哀泣平原上没有真正的哀泣，只有战吼、金属碰撞和垂死生物的嘶鸣。
艾伦站在蛮锤攻城阵列的中央指挥车上，左手紧握“银色壁垒”——他那面跟随他从诺森德到深海、如今又来到这片被诅咒土地的盾牌。盾面布满新旧划痕，但圣光在其上流转，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
指挥车不是普通的运输工具，而是一座移动的要塞。它由四头强壮的岩山羊拉动，车身用黑铁和瑟银板加固，车顶平台架设着三门矮人火炮和一台刚刚完成的原型装置——“风暴驱散器”。那装置外观像是由水晶和铜管构成的复杂几何体，中心悬浮着一颗不断旋转的雷球，发出低沉的嗡鸣。
艾伦理解那个未说出的后半句：必要时摧毁它。
现在，十二辆攻城车在哀泣平原上排成楔形阵列前进。每辆车都由二十名蛮锤战士护卫，天空中有三队狮鹫骑士盘旋警戒。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防御在龙喉氏族的主力面前只是纸糊的墙。
平原的土壤在车轮下发出不情愿的呻吟。大地本身似乎还残留着意识，抗拒着任何形式的碾压。远处，格瑞姆巴托的黑色山峰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山体表面的暗红色脉动比三天前更加剧烈，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距离目标防线还有两英里！”车上的矮人炮手长吼道，“保持阵型！注意天空！”
话音刚落，天空就做出了回应。
不是来自格瑞姆巴托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云层中同时俯冲而下的黑影——暮光龙。不是未成熟的雏龙，也不是被控制的红龙，而是完全成熟的、由纯粹黑暗能量构成的暮光龙族。它们的数量至少有八头，飞行轨迹精确而协调，如同被同一个意识操控的肢体。
“防空阵型！”指挥车旁的蛮锤队长吹响号角。
狮鹫骑士们迎了上去，但他们只有九头狮鹫，面对八头暮光龙处于绝对劣势。更糟糕的是，暮光龙没有与狮鹫缠斗，而是分散开来，从不同角度同时喷吐。
不是火焰，不是冰霜，也不是暗影。
是“虚无”。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攻击方式：暮光龙张开嘴，喷出的不是物质或能量，而是一片绝对的、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黑暗。黑暗所过之处，空气被抽干，声音被吞噬，甚至空间本身都产生了细微的裂痕。
一头狮鹫骑士躲闪不及，与坐骑一同被黑暗笼罩。没有惨叫，没有爆炸，就像被从画布上擦掉的颜料般消失了，连一丝尘埃都没有留下。
“圣光在上……”炮手长喃喃道。
艾伦已经行动起来。他跳上车顶平台，盾牌高举。圣光从他体内爆发，不是攻击性的光束，而是展开的领域——防护骑士的“虔诚光环”与“守护者之手”结合，形成一道覆盖整辆指挥车的光之穹顶。
第一道虚无喷吐撞上了光穹。
撞击没有声音，但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涟漪。圣光与虚无相互湮灭，光穹被腐蚀出一个缺口，而虚无攻击也被抵消了大半。剩余的黑暗能量溅落在地面，瞬间将土壤变成灰白色的、失去所有生命力的粉末。
“它们的目标是驱散器！”艾伦吼道，“集中防御！”
车上的矮人炮手们调整火炮角度，三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但不是射向暮光龙——那太容易被躲开。而是预判它们的飞行轨迹，在周围空域制造爆炸弹幕。
战术奏效了。暮光龙被迫提升高度，躲避弹片。但它们立刻改变了策略：三头继续俯冲喷吐，吸引火力；另外五头开始在空中盘旋，同时发出一种高频的尖啸。
尖啸没有直接伤害，但艾伦感到胸口的传讯石开始剧烈发烫。不，不只是传讯石——他盔甲内的圣光符文、车上的魔法装置、甚至风暴驱散器内的雷球，都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它们在干扰能量场！”操作驱散器的矮人工程师喊道，“启动程序被延缓了！至少需要额外三分钟！”
三分钟。在战场上，那是永恒。
地面防线也在这时出现了。从平原两侧的地缝中，涌出了龙喉氏族的军队。不是兽人士兵——那些是次要力量——而是真正的威胁：二十头被控制的红龙骑兵，以及五台“破城者”构装体。
红龙骑兵保持着整齐的编队，每头红龙背上骑乘着两名兽人：一名驭龙者控制方向，一名龙骑兵手持长矛或弯刀。红龙的眼睛泛着暗红，动作僵硬，显然处于深度控制中，但它们的龙息依然致命。
破城者构装体则更加令人不安。它们高约十五英尺，下半身是多足的机械结构，上半身则是拼接而成的血肉与金属混合体：一条手臂是巨大的攻城锤，另一条是喷吐酸液的管道；胸口镶嵌着巨大的邪能水晶，周围用铁链捆绑着仍在蠕动的、不知名生物的器官。它们的头部不是头颅，而是一个旋转的、布满眼睛的球体。
“全体接敌！”蛮锤队长再次吹响号角。
战斗全面爆发。
狮鹫骑士与暮光龙在天空缠斗，虽然处于劣势，但蛮锤骑士的勇猛弥补了数量差距。一头狮鹫拼着被黑暗擦过翅膀的代价，将骑手送到了暮光龙背上——那名矮人骑士用战锤砸碎了暮光龙颈部的能量核心，与敌人同归于尽。
地面，蛮锤战士们组成盾墙，抵御红龙骑兵的冲锋。长矛刺出，弩箭齐射，但红龙的鳞片和龙息造成了惨重伤亡。一辆侧翼的攻城车被三头红龙集中喷吐，瞬间化为燃烧的残骸。
破城者构装体则直扑中央指挥车。它们沉重的脚步让大地震颤，攻城锤手臂开始蓄力，酸液管道发出咕噜声。
“不能让它们靠近！”艾伦从车顶跃下，落地时圣光爆发，震飞了最先冲来的两名龙喉兽人士兵。
他迎向第一台破城者。构装体的攻城锤砸下，力量足以击碎城墙。艾伦没有躲闪，而是举盾硬接。
撞击的巨响让周围所有人短暂失聪。艾伦脚下的地面裂开，他的膝盖微微弯曲，但盾牌稳稳挡住了锤击。圣光顺着盾面蔓延，与构装体手臂上的黑暗能量激烈对抗，发出煎肉般的嘶嘶声。
“就是现在！”艾伦吼道。
四名蛮锤爆破手从侧面冲出，将炸药包塞进构装体的关节缝隙。他们迅速撤离，艾伦盾牌发力，将攻城锤推开，自己也向后跃开。
爆炸。构装体的左腿被炸断，它轰然倒地，但仍在挣扎，胸口的邪能水晶开始过载发光——要自爆。
艾伦冲了回去。不是逃离，而是将盾牌插入构装体胸口，圣光全力注入。光与邪能碰撞，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应，但艾伦用盾牌作为导引，将爆炸能量导向天空。一道混杂着圣光与邪能的火柱冲天而起，构装体彻底化为碎片，而艾伦被冲击波震飞，重重摔在指挥车旁。
他咳出血，感觉至少断了一根肋骨，但圣光已经在体内流转修复。抬头，另外四台破城者仍在逼近，红龙骑兵突破了侧翼防线，而天空中的暮光龙又击落了两头狮鹫。
就在这时，天空开始下雨。
不是雨水，而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臭氧与腐败气味的“能量雨”。雨滴落在盔甲上会腐蚀金属，落在皮肤上会产生灼痛，更可怕的是，所有非暮光单位的魔法防护都在雨中迅速削弱。
“魔网能量……”艾伦看着自己盾牌上黯淡的圣光，明白了这雨的来源——维琳警告过的、被抽取转化的魔网能量。暮光之锤不仅用它增强自己，还用做战场压制。
风暴驱散器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操作它的矮人工程师兴奋地大喊：“启动了！但能量雨在干扰！需要稳定输出！”
驱散器中心的雷球开始高速旋转，释放出纯净的、带着风暴气息的能量波。能量波所过之处，黑色雨滴被蒸发，空气中弥漫的黑暗能量被驱散。一个直径五十码的净化领域正在形成。
但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刻。所有敌人都意识到了驱散器的威胁。三头暮光龙不顾狮鹫骑士的拦截，强行俯冲；红龙骑兵调转方向；剩余的四台破城者加速冲锋。
“守住最后一百码！”蛮锤队长浑身是血，战锤已经崩刃，但依然站在防线最前方。
艾伦重新站起。他看了一眼驱散器——还需要至少一分钟才能完全稳定领域。而敌人不会给他一分钟。
他做了一个决定。
将盾牌插在车头，双手握拳，圣光在体内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奔涌。然后，他开始吟唱——不是圣骑士的祈祷文，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基础的防护咒文，他在白银之手受训时只被教授过理论，从未在实际中使用过。
“以光之名，以盾之誓——”
圣光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溢出，不是发散，而是向上汇聚，在他头顶形成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光之盾牌虚影。盾影不断扩大，最终覆盖了整个指挥车和周围三十码区域。
“——立此壁垒，至此不退！”
这是防护骑士的终极奥义之一，将个人防护扩展为区域绝对防御，但代价巨大：施术者不能移动，不能攻击，且要持续承受所有攻击的冲击。
第一头暮光龙的虚无喷吐撞上了光盾。艾伦感到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内脏翻腾，但他咬紧牙关维持。光盾波动，但没有破碎。
红龙骑兵的火焰龙息接踵而至。热浪透过光盾传来，艾伦的皮肤感到灼痛，但他双手维持施法姿势，圣光源源不断输出。
破城者的攻城锤、酸液、邪能光束——所有攻击如暴雨般落在光盾上。艾伦脚下的地面持续开裂，他口鼻开始渗血，但光盾依然稳固。
车上的矮人工程师和炮手们抓紧这宝贵的时间。驱散器的净化领域稳定扩张，已经达到七十码直径。领域内的蛮锤战士们感到力量恢复，黑暗能量的压制减弱。
“还剩三十秒！”工程师吼道。
但艾伦的状态已经到了极限。维持如此大范围的绝对防御，即使对最资深的防护骑士也是巨大负担。他感觉到圣光核心开始不稳定，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的狂跳和骨骼的呻吟。
就在这时，一头暮光龙做出了极端的举动。它没有继续攻击光盾，而是直接撞了上来——用身体撞击。
不是自杀式攻击。它在接触光盾的瞬间，身体开始解构，化为纯粹的黑暗能量，像锥子般钻向一点。光盾出现了裂痕。
艾伦咳出一大口血，单膝跪地，但双手依然高举。裂痕在扩大，黑暗能量开始渗入。
“二十秒！”
第二头暮光龙效仿。光盾的裂痕变成缺口，黑暗能量如洪水般涌入。
艾伦的视野开始变黑。他凭意志支撑，圣光核心已经过热，他感觉到自己在燃烧——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燃烧，圣光开始灼烧他自己的生命作为燃料。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战场的声音，而是盾牌的声音——插在车头的银色壁垒在共鸣。那面跟随他经历无数战斗的盾牌，记录着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守护、每一次“至此不退”的誓言。此刻，那些誓言在回应他。
盾牌自动飞起，嵌入光盾的缺口。圣光从盾牌中爆发，与艾伦的领域融合。裂痕开始修复。
“十秒！”
最后一头暮光龙撞了上来。三股力量——艾伦的圣光、盾牌的誓言、暮光龙的黑暗——激烈对抗。整个光盾剧烈闪烁，忽明忽暗。
“五！四！三！”
艾伦的视线完全黑了，他凭感觉维持着法术。听觉也开始丧失，世界变得寂静。
“二！一！启动！”
风暴驱散器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净化领域完全稳定，直径达到一百码。领域内，所有黑暗能量被驱散，黑色雨滴化为蒸汽，暮光龙和红龙骑兵发出痛苦的嘶鸣，被迫后退。
光盾消散。艾伦向前倒下，但被赶来的蛮锤战士扶住。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净化领域正在向前推进，为蛮锤主力打开了通往格瑞姆巴托防线的缺口。
“成功了……”他喘息着说。
但胜利的喜悦还未升起，新的威胁出现了。
从格瑞姆巴托方向，三头特别巨大的身影正在飞来。它们的外形与暮光龙相似，但更加庞大，更加扭曲，身体表面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不断变化着景象：燃烧的城市、崩塌的山脉、沉没的大陆——那是暮光审判的预演，是死亡之翼想要带来的未来景象。
而在这三头“预兆之龙”后方，格瑞姆巴托的山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暗红色的光芒如鲜血般涌出。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蛮锤队长的脸色变得苍白。“那不是我们可以对抗的东西……”
艾伦挣扎着站起，握住飞回的盾牌。圣光在他体内微弱但顽强地燃烧。
“我们不需要对抗它，”他擦去嘴角的血，“我们只需要争取时间。维琳、莱拉尔、塞拉、布雷恩……他们在做他们该做的事。而我们——”他看向正在冲锋的蛮锤主力，“做我们该做的事。”
指挥车再次前进，驶向那道由净化领域打开的缺口。周围，战争仍在继续，每一秒都有人死去。
但至少这一刻，光没有熄灭。
净化领域的成功开辟为蛮锤主力赢得了宝贵的机会，但格瑞姆巴托深处苏醒的威胁远超预期。就在艾伦准备跟随指挥车冲入防线缺口时，天空被一道炽热的红光撕裂——不是攻击，而是救援。
三头成年的、真正的红龙从云层中俯冲而下，为首的正是薇拉苟萨，她的身侧跟随着刚刚被解救的另外两个孩子。然而红龙女王的子嗣们状态极差：它们的鳞片暗淡，飞行姿态不稳，眼中除了愤怒，还有被长期囚禁和折磨留下的深刻创伤。
更令人震惊的是，薇拉苟萨带来了来自龙眠神殿的紧急消息：红龙女王阿莱克丝塔萨已经感知到暮光高地发生的亵渎，但她本人被牵制在对抗死亡之翼的主战场，只能派遣子嗣中最擅长净化与治疗的这一支前来支援。然而，这些红龙身上还残留着龙喉氏族黑暗仪式的“烙印”，在接近格瑞姆巴托时，烙印开始与山中的某种东西产生共鸣。
薇拉苟萨最小的孩子——年轻的红龙凯雷斯特拉兹——突然失控，它的眼睛重新泛起被控制时的暗红，转身向蛮锤阵列喷吐烈焰。其他红龙不得不用身体阻挡自己的兄弟，而暮光龙族趁机发动总攻。
艾伦面临新的抉择：是继续按计划冲击防线，还是协助红龙控制住失控的同伴？而在格瑞姆巴托裂开的山体深处，那个苏醒的存在发出了第一声完整的、足以让现实颤抖的咆哮。所有龙类——无论是红龙、暮光龙、还是远方感知到波动的其他巨龙——都在那一刻听到了同一个名字的回响。
那个名字，比死亡之翼更加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