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号,休息舱。
凌飒闭上眼。
刚切断了和那个“文艺青年”脑虫的联系,她转头就沉进了另一片海。
这里不再是那种充满恶意的灰暗,而是一片温暖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油黄色海洋。
“长老。”
凌飒的精神体凝成一颗光点,也没客气,直接飘到了那个庞大如星辰的身影面前。
“我不明白。”
凌飒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我遇见一只叫做克洛诺斯的脑虫,它获得了人类智慧之后?竟然学会了偷懒,学会了欺骗上级,最喜欢的竟然是人类的艺术。”
在凌飒的认知里,虫族应该是绝对理智、绝对服从集体意志的高效的代名词。
而如此个性的克洛诺斯,简直就是个异类。
“呵呵……”
油部长老的笑声在精神海里荡开,像古钟被敲响,厚重,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代表精神力的光团缓缓亮起,如同星河崔灿。
“你觉得,对于一个完美的虫巢来说,什么东西最致命?”
凌飒愣了一下:“外敌?更高维的文明?”
“不。”
油部长老那巨大的光团明灭不定,“是‘自我’。”
“当一只工蜂开始琢磨‘这蜜我不采行不行’,当一只兵蚁开始想‘冲上去会死,我得往后缩’的时候……”
长老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那个坚不可摧的集体,就已经死了。”
凌飒脑子里嗡的一声。
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
“你是说……”
“克洛诺斯,它不是进化了,而是退化了?”
“拥有太强的自我意识,懂得贪婪,懂得享受,这对虫群来说,就是病毒。”
长老肯定了她的猜测。
“私藏资源、豢养人类、谎报军情……它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违背虫族‘种群至上’的生存法则。”
凌飒想起克洛诺斯那个并不怎么专业的戏台子。
克洛诺斯眼中的觉醒,却也是整个族群堕落的开始。
“这剧本我都看腻了。”
一个活泼的精神波动凑了过来,是油乙。
这家伙显然刚下网,语气里透着股“懂王”的味儿。
“噬星虫吃得越多,脑子越乱。吸收了那么多智慧生物的情感,就开始精神分裂了?”
油乙围着凌飒转圈圈,像是在科普又像是在八卦。
“用你们人类的话,就叫‘精神污染’。到了虫潮后期,像克洛诺斯这种觉醒的虫,越来越多。”
“然后呢?内卷呗,内战呗。”
“为了抢资源,为了当老大,相互争斗。最后啪的一下——”
油乙模拟了一个爆炸的音效。
“庞大的虫潮自己就崩了。剩下的残兵败将退回老家,洗洗脑子,蓄积力量,等待下一波开始。”
凌飒听得一愣一愣的。
合着这就是百年一次虫潮的真相?
死于由于贪婪引发的内耗?
这逻辑,闭环了。
“当噬星者开始眷恋这个世界,那它离结束就不远了。”
油部长老的这句话,如同谶语般落在凌飒的心头。
凌飒心里那种紧绷感,松了。
甚至觉得有点讽刺。
人类造了那么多星舰大炮,研究了各种毁灭性武器。
却没想到,真正能杀死虫族的,恰恰是人类最不以为意,也最深受其害的东西——人性中的贪婪与欲望。
凌飒的意识漂浮在这片温暖的精神海中,看着那些单纯快乐的噬源虫们。
“所以我刚才做的……”凌飒喃喃自语。
“不会影响什么。”油部长老似乎笑了一下。
“欲望和贪婪会自行增殖”
凌飒的嘴角慢慢勾起。
原来如此。
虫潮的兴衰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宇宙宿命论。
克洛诺斯的出现如果是病毒,那她刚才送给克洛诺斯的那些“人类文明大礼包”,就是催化剂。
凌飒开始还有些忐忑,虫潮与噬源虫族,同为虫族为何两者之间的差距如此巨大。
似乎双方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可主体上,两者却如同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经过与油部长老的对话,凌飒慢慢有些了解了,每个虫族诞生,都有着明确的目的性。
就像噬源虫族,是宇宙的园丁,负责在荒芜的星际世界中撒播种子。
而噬星虫族,就是固定清理垃圾,修剪腐坏的枝桠。
如此循环往复,共同维持着这片星空的稳定运转。
“受教了。”
凌飒恭敬道谢,随即切断了连接。
再次睁眼。
面前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袅袅白烟模糊了视线。
身边传来轻微的“咄咄”声。
温青染正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按着一颗饱满的水果蘑菇,手里的银刀起落,切出一片片薄如蝉翼的果片。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
眸光柔和,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一瞬间,刚经历了宇宙宏大叙事、见证了种族兴衰的凌飒,突然就落了地。
还是这种烟火气养人。
她身子一歪,也没打招呼,直接软绵绵地贴了上去。
双手环住青年的腰,脸颊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温青染手里的动作顿住。
刀刃悬在半空,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又慢慢软化下来。
“……家主?”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像是有些不确定。
“嗯。”
凌飒闭着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那是某种谷子晒过的草木香气混合着果露,好闻得很。
“别动,没电了,让我抱会儿。”
温青染没敢动。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小心地把手里的刀放下,挺直了腰背,好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凌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结局虽然注定是“虫必死”,但眼下的仗还得自己打。
关关难过,关关过。
她嘴角微微上扬,手指无意识地在温青染的腰侧轻点了两下。
这波,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