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巳时。
热兰遮城总督府,揆一站在三楼露台上,单筒望远镜扫过台江内海。海面上,明军战船如林,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更近处,赤嵌楼的城头已经换上明军旗帜,那面猩红的“明”字旗在晨风中刺眼地飘扬。
“三天。”揆一放下望远镜,声音嘶哑,“只用了三天,赤嵌楼就丢了。”
身后的军官们屏住呼吸,无人敢接话。
这些军官中有荷兰人、德国人、瑞典人,都是东印度公司从欧洲招募的职业军人。他们经历过南洋的湿热、土着的袭击、海盗的骚扰,但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悍的对手。
“猫难实叮这个懦夫!”一个年轻的上尉忍不住骂道,“他应该战死在城头,而不是开城投降!”
揆一转过身。这个五十五岁的荷兰总督有着典型的尼德兰人相貌:高鼻梁,深眼窝,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多日未眠。
“投降?”揆一冷笑,“你以为他只是投降?”
上尉一愣。
揆一走到长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热兰遮城防图——和猫难实叮交出去的那张几乎一样,但多了几处用红笔新做的标记。
“三个月前,我让猫难实叮绘制新版防图,理由是检查各处防御设施的老化情况。”揆一的手指敲在图上,“但我在给他的底图上……做了些手脚。”
军官们围拢过来。
“看见这几处炮位了吗?”揆一指向东墙的三处标记,“我告诉他,这里各有一门十二磅炮,但实际上——”他顿了顿,“是假炮。木头做的,刷了黑漆,远处看像真炮。”
几个军官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西南角的下水道出口。”揆一继续道,“我告诉他那里的铁栅栏年久失修,可以撬开。但实际上,我上个月刚派人更换了全新的精铁栅栏,用铁水浇铸在石槽里,除非用炸药,否则根本打不开。”
“总督大人早就料到他会投降?”一个德裔少校问。
“不,我只是以防万一。”揆一重新走到露台边,望向赤嵌楼的方向,“猫难实叮的性格我太了解了——谨慎,算计,永远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当他认为守不住时,一定会选择对他最有利的路。而投降,如果能带回有价值的情报,就能减轻他的罪责。”
所以那张图,既是投降的诚意,也是……陷阱。
“可万一明军识破了呢?”上尉担忧道。
“识破又如何?”揆一转过身,眼中闪过冷光,“他们还是要来攻城。真炮假炮,他们都要先拔掉炮位;下水道能不能打开,他们都要试试。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惨重的代价。”
军官们互相交换眼神,终于明白了总督的意图。
用假情报消耗明军的兵力、弹药、时间。
热兰遮城有坚固的棱堡工事,充足的粮食,两千守军。而明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更重要的是——他们有时间压力。
巴达维亚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考乌将军的舰队什么时候能到?”少校问。
揆一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挂毯,露出后面的日历。他在四月三十日那一页画了个红圈:“最晚五月初三。考乌带走了十二艘战舰,但巴达维亚还有八艘可以调动。加上从孟加拉、马六甲调集的船只,至少能有二十艘战舰,两千陆战队。”
“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坚守……七天?”上尉计算着。
“七天。”揆一重复这个数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七天之后,援军一到,明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到时候,不仅赤嵌楼能收复,我们还能反攻厦门、金门,让郑成功尝尝失败的滋味!”
军官们的士气被提振起来。
是啊,只需要七天。热兰遮城曾经抵挡过上万土着的围攻,抵挡过西班牙舰队的炮击,难道还挡不住这些明军七天吗?
“传令下去。”揆一恢复总督的威严,“全城进入一级战备。炮兵二十四小时值守,所有火炮装填实弹;士兵分三班轮换,随时准备击退登城敌军;粮仓、弹药库、水源地加双岗,任何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诺!”
军官们领命而去。
揆一独自留在露台上。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和隐约的硝烟味。他看向东面,那里是赤嵌楼,曾经是他防御体系的重要一环,如今却成了明军的桥头堡。
“猫难实叮……”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那个谨慎的守备官,此刻应该已经到明军控制区边缘了吧?他会怎么向郑成功解释自己的投降?会说他是被迫的,还是说他是为了保全士兵的生命?
无论说什么,揆一都不会原谅他。
背叛者,必须付出代价。
等打退明军,收复赤嵌楼,他会亲自审判猫难实叮——如果那时候猫难实叮还活着的话。
揆一最后看了一眼海面上明军的舰队,转身走进室内。
厚重的橡木门关上,将阳光和海风隔绝在外。
总督府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四月二十七,黎明。
热兰遮城外三百步处,第一锹土被挖起。
郑成功亲临前线督战。他换上一身轻甲,骑着白马,在刚刚划定的壕沟线上巡视。身后跟着工兵统领、炮营统领,以及刚刚伤愈归队的陈泽。
“从这里,”郑成功的马鞭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线,“到城墙下,要挖三道壕沟。第一道距城二百五十步,深六尺,宽八尺,主要用于步兵集结和火炮机动。”
工兵统领用木桩标记位置。
“第二道距城一百五十步,深八尺,宽一丈。这道壕沟要筑胸墙,设置火枪射击位,作为前进阵地。”
更多的木桩打下。
“第三道,”郑成功的马鞭指向热兰遮城黑洞洞的炮口,“距城八十步,深一丈,宽一丈二尺。这道壕沟最危险,也最关键——从这里可以挖掘地道,直通城墙根。”
陈泽忍不住问:“大将军,挖地道……来得及吗?”
按照猫难实叮的地图,热兰遮城的城墙地基深达五尺,用巨石砌成。要挖地道到墙根下,再埋设炸药爆破,至少需要十天。
而明军,可能没有十天时间。
“所以不能只靠地道。”郑成功拨马走向另一侧,“炮营要在第一道壕沟后方构筑十二座炮台,架设从赤嵌楼缴获的重炮。从今天起,昼夜不停轰击城墙,尤其是这几处——”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羊皮地图,展开。
“东墙裂缝,南墙受潮区,西南角下水道。集中火力,把这些薄弱点打烂。”
炮营统领仔细记下坐标。
“但荷兰人不会坐视我们挖壕筑炮。”郑成功收起地图,看向热兰遮城,“他们一定会出城反击。所以,马信——”
“末将在!”虬髯副将上前。
“你的骑兵分成四队,在壕沟外围游弋。荷兰人敢出来,就截断他们的退路,配合步兵围歼。”
“得令!”
郑成功又连续下达了十几条命令:弓弩手在第二道壕沟设伏;火铳手编成机动队,随时支援薄弱环节;工兵夜间作业要举火把,防止误伤……
当所有部署完毕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热兰遮城在晨光中显露出它的全貌:五角星形的棱堡,高耸的城墙,密布的火炮孔洞,以及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东印度公司旗帜。
这是一座真正的要塞。
而郑成功要做的,是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围困,将它慢慢勒死。
“开工!”
随着一声令下,三千工兵同时动工。铁锹翻飞,泥土飞扬,第一道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与此同时,炮营开始构筑炮台,巨大的原木被运上来,一门门重炮从赤嵌楼拆卸,运往前线。
热兰遮城头,荷兰士兵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看到明军像蚂蚁一样忙碌,看到壕沟越来越长,看到炮台渐渐成型。有军官请求出城袭扰,但被揆一否决了。
“让他们挖。”揆一在城头观察后,冷冷地说,“挖得越深,他们自己陷得越深。等援军一到,这些壕沟就是他们的坟墓。”
但真的能坐视不理吗?
一个老炮手忧心忡忡:“总督大人,他们在构筑炮台。一旦炮台完成,就能轰击我们的城墙……”
“我们的城墙厚六尺,糯米灰浆混合珊瑚石,能抵挡任何炮弹。”揆一自信满满,“让他们轰。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火药可以浪费。”
话虽如此,他还是下令炮兵做好准备,一旦明军炮台构筑完成,立即开火压制。
双方都在等待。
明军在等待壕沟挖到城下,等待炮台构筑完成,等待总攻的时机。
荷兰人在等待援军,等待明军疲惫,等待反击的机会。
时间在僵持中流逝。
四月二十八,午时。
明军的第一座炮台构筑完成。
这是一座半地下式炮台,用原木和沙袋垒成,高六尺,厚八尺,正面开三个炮眼。炮台上架设了三门从赤嵌楼缴获的十二磅炮,炮口对准热兰遮城的东墙裂缝——猫难实叮地图上标注的薄弱点。
“放!”
炮营统领令旗挥下。
三门重炮同时怒吼。
炮弹呼啸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两发打偏了,砸在城墙上溅起碎石。但第三发,精准地命中了东墙那道裂缝。
轰!
城墙剧烈震动。
裂缝处崩开一个更大的缺口,碎石如雨落下。墙后的荷兰士兵惊慌躲避,有人被砸中,惨叫声透过缺口传来。
热兰遮城头,揆一的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明军的炮击如此精准。东墙裂缝是热兰遮城的老问题,三年前的地震导致地基沉降,墙体出现裂痕。虽然紧急修补过,但始终是隐患。
“还击!”揆一嘶声下令。
热兰遮城的炮火开始轰鸣。
二十四门城防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冰雹般砸向明军炮台。但炮台是半地下结构,又有沙袋保护,大部分炮弹要么打偏,要么被沙袋吸收冲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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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发命中。
那发炮弹打在炮台正面,炸飞了两个沙袋,原木被撕开一道口子。但炮台内的火炮和炮手基本无损。
“继续射击!”明军炮营统领吼道,“瞄准裂缝,给我轰烂它!”
第二轮齐射来了。
这次三门炮都调整了角度,全部对准裂缝。三发炮弹几乎同时命中,东墙的缺口扩大到三尺宽,透过缺口已经能看见城内的建筑。
“总督大人!”一个军官惊慌跑来,“东墙守军请求增援!缺口太大,快守不住了!”
揆一咬牙:“调一队火枪手上去,用沙袋堵住缺口!”
“可沙袋不够——”
“那就拆房子!拆军营!拆仓库!把能用的东西都给我填上去!”
军官领命而去。
揆一快步走到城墙内侧,俯身查看缺口。裂缝已经从墙顶延伸到墙根,宽度足以让一个人钻进来。墙砖松动,灰浆剥落,整段墙体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照这样轰下去,不用三天,东墙就会坍塌。
而明军,还有十一座炮台正在构筑。
“不能这样被动挨打。”揆一握紧拳头,“必须出城,摧毁他们的炮台。”
“可是总督大人,”副官犹豫道,“明军在外围布置了骑兵,还有三道壕沟……”
“那就夜袭!”揆一眼中闪过狠厉,“今晚子时,派三百死士,从西门暗道出城。每人携带火药桶,目标——明军的炮台和火药库。”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
夜袭,而且是携带火药的自杀式袭击。这意味着,这三百人很可能有去无回。
“怎么,怕了?”揆一盯着副官,“别忘了,我们是尼德兰勇士,是东印度公司的骄傲。如果让这些明军在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以后我们还怎么在南洋立足?”
副官立正:“属下明白!我这就去挑选敢死队!”
揆一点点头,转身看向城外。
明军的第二座炮台已经接近完成,工兵正在搬运火炮。更远处,第三道壕沟正在挖掘,无数人影在尘土中忙碌。
郑成功,你想困死我?
那我就让你看看,热兰遮城的獠牙,有多锋利。
子时,热兰遮城西门。
这里不是正式的城门,而是一道隐蔽的暗门。暗门开在城墙根部,高五尺,宽三尺,外面用藤蔓和杂草伪装,只有少数高级军官知道。
此刻,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三百名荷兰士兵鱼贯而出。他们都换上了深色衣服,脸上涂着炭灰,腰间挂着短剑,背上背着用油布包裹的火药桶。每个火药桶装药二十斤,插着三寸长的引信,点燃后十息即爆。
带队的是个德裔上尉,名叫汉斯。他在东印度公司服役十年,参加过六次殖民地战争,以勇猛和冷酷着称。
“记住,”汉斯压低声音,用德语说,“我们的目标是明军的炮台和火药库。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一个目标。点燃引信后,立即撤离——但如果被围,就引爆火药,和明军同归于尽。”
士兵们默默点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
他们都是自愿报名参加敢死队的。有的是为了丰厚的抚恤金——揆一承诺,战死者家属将得到五百银币;有的是为了荣誉——夜袭成功,名字将载入公司史册;还有的,纯粹是因为对明军的仇恨。
赤嵌楼的失守,猫难实叮的投降,让这些骄傲的欧洲军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他们需要用鲜血来洗刷。
“出发。”
汉斯一挥手,三百人分成三十组,借着夜色掩护,向明军阵地摸去。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照亮地面。远处明军营地有篝火,但主要集中在营地中央,外围的壕沟和炮台区域只有零星的灯笼。
敢死队顺利穿过了第一道壕沟——那里虽然已经挖成,但还没有布置守卫。明军的主力都在更靠近城墙的第二、第三道壕沟。
很快,他们接近了第一座炮台。
炮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哨兵靠在沙袋上打盹。炮台内,三门重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热兰遮城,炮身盖着防露水的油布。
汉斯打了个手势。
两名士兵悄悄摸上去,从背后捂住哨兵的嘴,短剑割喉。动作干净利落,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一组、二组,负责这座炮台。”汉斯低声道,“其他人,继续前进。”
两组共二十人留下。他们迅速卸下火药桶,堆放在炮位下方。引信被拔出,火折子点燃……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敌袭——”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不是来自炮台,而是来自侧翼。一支明军巡逻队恰好经过,发现了正在布置火药桶的敢死队员。
汉斯脸色大变:“快!点火!”
两组敢死队员慌忙点燃引信,转身就跑。但明军巡逻队已经冲了过来,火铳齐射,铅弹呼啸。
三个敢死队员中弹倒下。
剩下的疯狂逃窜。
引信在嘶嘶燃烧,十息时间转瞬即逝。
轰!轰轰!
三声巨响,地动山摇。
第一座炮台被炸上了天。原木、沙袋、火炮零件、还有没来得及逃远的敢死队员的残肢,在空中四散飞舞。火焰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爆炸声惊动了整个明军营地。
“敌袭!敌袭!”
警钟长鸣,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火把纷纷点燃,第二道、第三道壕沟亮起无数火光。
汉斯知道计划已经败露,但他不甘心。
“继续执行任务!”他嘶吼着,“能炸多少炸多少!”
敢死队员们分散开来,冲向其他炮台和疑似火药库的位置。但明军已经反应过来,火铳手、弓弩手纷纷就位,箭矢和铅弹如雨点般射来。
不断有敢死队员倒下。
有人还没跑到目标就中箭身亡,有人点燃火药桶后来不及逃跑被炸死,还有人被明军围住,绝望地引爆了身上的火药。
爆炸声此起彼伏。
明军阵地陷入混乱。三座炮台被炸毁,一座火药库起火,数十名士兵伤亡。但敢死队的损失更加惨重——三百人,能活着逃回热兰遮城的,不到五十人。
汉斯是最后一批撤回的。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铅弹擦伤,一瘸一拐地跑到暗门前。暗门已经打开,守门的士兵伸手拉他。
就在他即将踏入城门的那一刻——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他的后心。
汉斯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见带血的箭尖从胸前透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鲜血涌出。
然后,他向前扑倒,尸体一半在城内,一半在城外。
暗门轰然关闭。
城外,明军的追兵已经赶到。火把的光亮中,一个明军将领策马而来,正是马信。他看了眼紧闭的暗门,又看了眼地上汉斯的尸体,啐了一口。
“算你们跑得快。”
四月二十九,清晨。
郑成功巡视昨晚的战场。
三座炮台被完全炸毁,残骸还在冒烟。一座临时火药库被焚,损失火药五十桶。士兵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八人。
代价不小。
但荷兰敢死队的尸体,在阵地前躺了一百多具。更多的尸体在爆炸中粉身碎骨,连收殓都做不到。
“揆一狗急跳墙了。”马信恨恨道,“居然派死士夜袭。要不是巡逻队及时发现,损失会更大。”
郑成功没有回应。
他走到第一道壕沟前,那里已经按照计划挖成了六尺深、八尺宽的壕沟。沟底铺着木板,方便士兵机动。沟沿筑有胸墙,火枪手可以依托射击。
第二道壕沟进度过半,第三道也已经开始。
炮台虽然被炸毁三座,但剩下的九座已经基本完成。从赤嵌楼缴获的二十四门炮,除了被炸毁的三门,其余都已经就位。
围城的铁幕,正在缓缓合拢。
“传令,”郑成功转身,“从今天起,所有炮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轰击。目标不限于城墙,还有城内任何可见的建筑——粮仓、军营、总督府。我要让揆一和他的士兵,每时每刻都活在炮火的恐惧中。”
“诺!”
“另外,壕沟挖掘加速。调三千民夫上来,三班轮换,人停锹不停。五月初一之前,我要看到第三道壕沟挖到城墙下。”
“可民夫大多是本地汉人,他们愿意吗?”马信问。
郑成功看向赤嵌楼方向,那里现在关押着上千名荷兰俘虏,还有从热兰遮城周边村落招募的汉人劳工。
“告诉他们,”郑成功缓缓道,“挖一天壕沟,给三斤米。挖到城墙下的,再加一斤盐、三尺布。如果有家人被荷兰人掳为奴仆的,战后优先解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重要的,这是他们夺回家园的战斗。
命令传达下去后,明军阵地的效率明显提升。民夫们挥汗如雨,铁锹翻飞,泥土如潮水般从壕沟中涌出。炮台上,炮手们轮班操作,炮火几乎没有停歇。
热兰遮城在炮火中震颤。
东墙的裂缝越来越大,南墙的受潮区开始剥落,西南角的铁栅栏虽然坚固,但周边的墙体在持续轰击下也开始松动。
揆一站在总督府露台上,看着城外明军忙碌的景象,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夜袭失败了。
三百敢死队,只换来了明军三座炮台和少量伤亡。而明军的围城工事,不仅没有停滞,反而加快了速度。
更糟糕的是,城内的士气正在瓦解。
持续不断的炮击让士兵神经紧绷,许多人已经几天没合眼。粮食虽然充足,但新鲜蔬菜和肉类开始短缺——明军控制了周边所有村落,切断了补给线。
最致命的是水源。
热兰遮城依赖地下蓄水池,但蓄水量有限。两千守军加上数百仆役、家眷,每天消耗巨大。如果围城持续一个月,水源可能会先于粮食耗尽。
“援军……”揆一喃喃自语,“考乌,你一定要赶到啊。”
他转身走进室内,来到地图前。地图上,从巴达维亚到台湾的航线上,他画了一条虚线,标注着“考乌舰队”。
按照计划,考乌应该在四月三十日从巴达维亚出发,最晚五月初三抵达。但海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如果遇到风暴,如果遇到明军拦截,如果……
揆一不敢想下去。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也许,他应该给巴达维亚总部写一封信,报告这里的危急情况,请求更多的援军。
但信使怎么出去?
明军的舰队封锁了海口,陆地上三道壕沟围得水泄不通。除非……
揆一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
那是热兰遮城东北方向,距离城墙约两里的一处海岸。那里礁石密布,水道复杂,大船无法靠近,但小船可以偷偷进出。
一条秘密水道。
知道这条水道的,全城不超过十个人。
也许,他可以派一个亲信,乘小船趁夜出海,前往巴达维亚求援。
但这个人选……
揆一脑中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定。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家眷还在巴达维亚,为了家人,他一定会拼死完成任务。
“来人。”揆一唤道。
副官推门而入。
副官领命而去。
揆一重新走到露台,望向海面。明军的舰队如铁锁横江,将热兰遮城牢牢锁在台湾岛上。
但铁锁,总有缝隙。
到那时,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明军必败。
这场围城战,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