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城的夜晚,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死亡与绝望的恶臭。
那是伤口腐烂的甜腥、粪便堆积的臊臭、尸体未及掩埋的腐臭,以及最后一点粮食发霉的酸馊,在六月湿热的海风里发酵而成的味道。这味道渗透进棱堡的每一块砖石,浸染着每一寸空气,无论你躲到哪里——总督府、教堂、军官宿舍——它都如影随形,提醒着这座城堡里的人们:你们正在缓慢而确凿地死去。
窗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揆一知道,那是军医院的方向。热病和坏疽在这个月里夺走了至少两百条性命,药品早在十天前就用完了。亲眼看到军医范·德·海登——那个从莱顿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年轻人——用烧红的刀子为一个士兵截肢,因为没有麻药,士兵的惨叫声传遍了半个城堡。手术后不到两个时辰,士兵还是死了,伤口感染的速度快得可怕。
“总督阁下。”
“说吧。”揆一的声音很疲惫。
“刚清点完库存。”林登的声音干涩,“粮食只够维持四天,如果按照现在每人每天六盎司面包的配给。火药还剩两成,铅弹更少。饮用水……东井昨天彻底干了,西井的水混浊发绿,已经有好几个人喝了后上吐下泻。”
揆一闭上眼睛。四天。郑成功给的三日期限,是算准了他们的死穴。
“伤亡情况?”
“还能战斗的士兵,包括轻伤员,四百二十三人。重伤员一百八十七人,大多撑不过这个星期。平民……还有三百多人,主要是妇女儿童和工匠。”林登顿了顿,“另外,今天上午又有十七个土着佣兵从北墙溜走了。现在剩下的不到五十个,而且都在暗中串联,我怀疑他们随时可能倒戈。”
揆一揉着太阳穴。土着佣兵的背叛是迟早的事,他们本来就是为了钱才为荷兰人打仗,现在城堡将破,傻子才会留下来陪葬。
“军官们呢?”
“都在楼下议事厅等您。卡佩伦副司令也在。”
提到这个名字,揆一的眼皮跳了一下。卡佩伦,考乌的副手,澎湖海战的亲历者,昨天被明军放回来当劝降使者。这个人的归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明军不想强攻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但他们有绝对的自信——自信到可以把敌方高级军官放回来劝降。
“知道了。”揆一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军服,“召集所有少尉以上军官,还有民政官员。是该做个决断了。”
总督府一楼的议事厅,曾经是热兰遮城最威严的地方。
橡木长桌可以坐下二十人,墙上挂着荷兰省七盾徽章和东印度公司的voc标志,壁炉架上陈列着从土着部落缴获的武器和工艺品。但现在,壁炉早已冰冷,徽章上落满灰尘,长桌边坐着的军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揆一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期待、恐惧、怨恨,还有一丝丝几乎熄灭的希望。
“诸位。”揆一在主座坐下,双手按在桌面上,“郑成功的最后通牒你们都看到了。今天是第一天,我们还有两天时间做决定。在此之前,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短暂的沉默。
然后,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守备队长雅各布·范·德·林登(与副官同姓但非亲属)。这个五十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的伤疤,是在巴西与葡萄牙人作战时留下的。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
“总督阁下,我的意见很简单:打到底。东印度公司一百年来,从来没有向土着或东方人投降的先例。我们可以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把刺刀。就算城破,也要让明国人付出足够的代价。”
“代价?”卡佩伦冷冷开口,“雅各布,你看过澎湖海战吗?你看过赫克托号在炮火中燃烧沉没吗?你看过考乌上校选择与船同沉吗?我们付出了代价——十二艘战舰,四千条人命,远东最精锐的舰队!然后呢?明军只损失了几十条破船和几十个死士!”
“你们知道明军现在有多少船吗?三百五十艘!知道他们的火炮射程吗?比我们的远两成!知道他们有多少士兵吗?光是围城的就有两万,还在不断增加!而我们呢?四百个饿得站不稳的士兵,两成火药,四天粮食!雅各布,你告诉我,怎么打?”
“那就死得像军人!”雅各布吼道,“总比跪着求生强!”
“死?说得轻松。”桑滕插话了,这个负责城堡内务的胖子脸色蜡黄,声音虚弱,“你死了,你手下的士兵死了,然后呢?城堡里还有三百多个平民,妇女儿童,工匠家属。他们也会死——不是战死,是被攻破城堡后屠杀。卡佩伦说得对,明军在澎湖对待俘虏还算人道,至少没滥杀。但如果我们在弹尽粮绝后还负隅顽抗,城破之日,你猜郑成功会不会留情?”
“科内利斯,你怕死就直说!”雅各布讥讽道。
“我怕。”科内利斯坦然承认,“我怕死,也怕我的妻子女儿死。她们就在楼上,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我七岁的小女儿昨天问我:‘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回答不了她。”
这番话让议事厅的气氛更加沉重。许多军官低下了头——他们也有家属在城堡里,或者在巴达维亚等待消息。
“还有一个问题。”博斯曼举手,这是个精瘦的弗里斯兰人,负责管理仓库,“就算我们想打,拿什么打?火药受潮严重,十发里至少有三发哑火。铅弹快用完了,我们开始融化教堂的铅窗玻璃来造子弹。粮食……我就不重复了。最致命的是士气——士兵们知道援军覆灭的消息后,一半人已经崩溃了。昨天有四个士兵试图从南墙溜走,被抓住后直接枪决。但这种事会越来越多。”
“那就再枪决!”雅各布拍桌子,“逃兵一律处死!”
“然后呢?把所有动摇的人都杀光?到最后就剩你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卡佩伦冷笑,“雅各布,我在澎湖看到过明军的‘铁人军’,他们披着双层甲,顶着我们的排枪冲锋,砍断我们的刺刀,把我们的士兵像砍柴一样劈开。你觉得我们这些饿得拿不稳枪的士兵,能挡住那样的军队?”
议事厅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主战派和主和派分成两个阵营,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挥舞手臂,有人甚至把手按在了佩剑上。
揆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作为总督,他需要知道每个人的真实想法,需要知道军心的极限在哪里。
争吵持续了一刻钟,直到一个年轻军官怯生生地举手:
“总督阁下,我……我有一个问题。”
“说吧。”揆一点头。
“如果我们投降……郑成功真的会遵守承诺吗?欧洲人都说东方人不守信用,他们会不会在我们放下武器后,把我们都杀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议事厅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他环视在场军官:“我在明军的船上待了三天,见到了他们的统帅郑成功,也看到了他们如何对待俘虏。首先,他们没杀我——不仅没杀,还给我的伤口上药,给我饭吃。其次,我看到了他们从赫克托号上救下来的荷兰俘虏,八十七个人,都还活着,虽然被关着,但没受虐待。”
“你看到的有可能是他们故意做给你看的。”雅各布质疑。
“有可能。”卡佩伦承认,“但我还看到了别的东西——明军的军纪。郑成功的士兵没有酗酒,没有赌博,没有骚扰平民。他们甚至把一部分军粮分给澎湖的渔民,换取情报和向导。这样的军队,和我们在巴达维亚听到的‘野蛮海盗’形象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更重要的是,郑成功这个人……他有野心。他要的不是屠杀,是征服。杀光我们对他没好处,留着我们,把我们当作战利品带回南京献俘,才能彰显他的武功。而且——”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这是郑成功亲口说的投降条件,我记下来了。第一,所有荷兰人交出武器,但个人财物可以保留。第二,军官和士兵分开安置,保证人身安全。第三,伤员可以得到医治。第四,最终所有俘虏会经由厦门送往南京,由大明皇帝决定处置,但郑成功会为我们求情,争取遣返。”
军官们传阅那份文件。条件比他们想象的要宽松,至少没有立即处决的条款。
“但这些条件没有写在劝降信里。”科内利斯指出。
“郑成功说,这是‘私人承诺’。”卡佩伦苦笑,“他说,如果我们顽抗到底,他会把条件公开写在劝降信上,但那样他就必须严格遵守。而如果是私下承诺,他可以灵活操作,比如……悄悄放走一些人。”
“放走?”揆一终于开口。
“对。他说,如果我们配合,他可以在押送途中‘安排’一些俘虏‘逃脱’,尤其是民政官员和技术人员。他对商人、工匠、学者没有敌意,只痛恨军人。”卡佩伦看向揆一,“总督阁下,我认为这是真话。郑成功需要向他的皇帝证明他打赢了,但他不需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押到南京去。放走一些人,对他没损失,还能换取我们的配合。”
议事厅里一片窃窃私语。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如果投降不是死路一条,如果还有机会回到巴达维亚,甚至回到荷兰……
“但我还有一个顾虑。”揆一缓缓道,“我们投降后,东印度公司会怎么看?总督会怎么看?我们会被视为懦夫、叛徒,我们的家人会蒙羞,我们的财产会被没收。”
“总督阁下。”卡佩伦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您觉得,如果我们战死在这里,公司就会善待我们的家人吗?总督派考乌来救援,考乌战死了,舰队覆灭了。您猜总督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热兰遮城陷落的消息传回阿姆斯特丹,传到十七人董事会的耳朵里。如果他可以宣称:‘虽然热兰遮城陷落,但守军战斗到最后一人,彰显了公司的勇气’——那对他反而是好事。我们的死,会成为他推卸责任的借口。”
这番话说得赤裸裸,但也真实得可怕。
揆一沉默了。迪门那张永远冷漠的脸,想起董事会那些只关心利润的商人。卡佩伦说得对——死人不会说话,死人最适合背锅。
“所以。”揆一总结道,“如果我们战死,公司会把失败归咎于我们指挥不力;如果我们投降,公司会把失败归咎于我们缺乏勇气。横竖都是错,对吗?”
“但活着,至少还有机会辩解。”卡佩伦轻声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揆一站起身,走向窗边。他看向城外,明军的营火已经开始点亮,像一条星河环绕着热兰遮城。而在更远的港湾里,靖海号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诸位。”揆一没有回头,“现在表决。同意有条件投降的,举手。”
第一秒,没有人动。
第二秒,科内利斯举起了手。这个胖子闭上眼睛,手在颤抖,但举得很高。
第三秒,军需官博斯曼举起了手。
第四秒,五个中级军官同时举手。
第五秒,十个,十五个……
“雅各布。”揆一转过身,声音疲惫,“荣誉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孩子活下来。”
“那我的荣誉呢?我打了三十年仗,从巴西到锡兰,身上十七处伤疤!现在你要我向一群东方土着投降?”雅各布的眼睛红了。
“他们不是土着。”揆一纠正他,“他们是明国的正规军,背后是一个比荷兰大十倍、人口多百倍的帝国。雅各布,我们输了,输得很惨,但至少……我们输给了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我不认!”雅各布抽出佩剑,狠狠插在橡木桌上,剑身嗡嗡作响,“要投降你们投!我带着我的人打到底!就算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让明国人知道,荷兰军人有骨气!”
“你可以。”揆一点头,“我不阻止任何人选择战死。但请你想想你手下的士兵——他们大多才二十出头,有的刚结婚,有的孩子才出生。他们有权选择活着。”
雅各布死死瞪着揆一,半晌,他猛地拔出剑,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门被摔得山响。
揆一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个老兵不会改变主意了。也好,总需要有人用鲜血来扞卫荣誉,虽然那荣誉在揆一看来已经毫无意义。
“继续表决。”揆一说。
最终,在场二十七名军官和官员,有二十一人举手赞成投降。六人反对,其中三人跟随雅各布离开了议事厅,剩下三人虽然反对,但表示服从多数决定。
“很好。”揆一坐回主座,“既然多数同意,我作为总督,正式决定接受郑成功的劝降。但——”
他提高音量:“投降有条件。卡佩伦带回来的那些承诺,必须写进正式的投降条约里。另外,我要求增加几条:第一,所有荷兰俘虏不得受到侮辱性对待,不得游街示众;第二,允许我们保留基督教信仰,允许随军牧师继续履行职责;第三,允许我们派遣一名信使前往巴达维亚,通报投降事宜,并请求公司赎回俘虏。”
这些条件提得很有技巧。底线,第三条……其实是给范·迪门总督一个台阶下——如果公司愿意出钱赎回俘虏,那么热兰遮城的陷落就可以被包装成“战略性撤退”,而不是彻底的失败。
“明军会答应吗?”科内利斯担忧道。
“郑成功会答应的。”揆一笃定道,“他要的是台湾,不是我们的命。答应这些条件,可以避免最后两天的流血,可以完整接收城堡和所有物资,还可以在欧洲人面前树立‘文明征服者’的形象——这对他未来经略南洋有好处。”
军官们面面相觑,他们这才意识到,总督早已把一切算计清楚了。
“那么,谁去谈判?”卡佩伦问。
“我去。”揆一起身,“总督的责任,必须由总督承担。卡佩伦,你跟我一起。科内利斯,你负责起草投降条约的初稿。博斯曼,你开始清点所有库存物资,准备移交清单。记住,我们要做得专业,要让明国人看到,即使投降,我们也是有组织的军队,不是乌合之众。”
命令一条条下达。军官们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很快只剩下揆一和范·德·卡佩伦两人。
“总督阁下。”卡佩伦轻声道,“您真的认为,我们还能回到荷兰吗?”
揆一走到壁炉前,拿起上面摆放的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他和妻子、两个女儿的画像,四年前离开阿姆斯特丹前画的。画中的女儿们还只是小女孩,现在应该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我不知道。”揆一摩挲着相框,“但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到她们。”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热兰遮城的灯火比以往黯淡了许多,因为灯油也快用完了。而在城外,明军的营火却越来越亮,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两个世界的命运,将在明天日出后改写。
投降的决定在城堡内迅速传开。
反应两极分化。平民和大部分士兵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死了。但一部分激进的军官和士兵则感到愤怒和耻辱。
“总督决定投降。”雅各布开门见山,“明天一早,他就会打开城门,把热兰遮城交给明国人。”
营房里一片哗然。
“那我们怎么办?”
“投降?向黄种人投降?我宁可死!”
“长官,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雅各布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部下,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我不强迫任何人。愿意跟我走的,今晚子时在南墙弹药库集合。我们炸开一个缺口,趁夜突围。目标是小琉球屿,那里有我们藏着的两艘小艇,可以划到澎湖,再想办法去巴达维亚。”
“如果被抓住呢?”
“那就战死。”雅各布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至少死得像军人。”
几乎所有人都表示愿意跟随。对他们来说,投降的耻辱比死亡更可怕。
与此同时,在城堡的另一端,科内利斯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起草投降条约。他的妻子安娜带着两个女儿悄悄进来。
“爸爸,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大女儿玛丽亚问,她十二岁,出生在巴达维亚,对台湾没什么感情。
“是的,亲爱的。”科内利斯放下羽毛笔,把女儿搂进怀里,“我们要回家了。”
“可是家在巴达维亚呀。”
“那就回巴达维亚。”科内利斯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爸爸会想办法的。”
安娜看着丈夫,眼中含泪:“你真的相信明国人会遵守承诺吗?”
安娜捂住嘴:“你疯了?如果被总督知道……”
“总督现在只想着怎么体面地投降,顾不上这些。”科内利斯苦笑,“安娜,我们是平民,不是军人。活下去,把女儿们养大,比什么都重要。”
而在总督府的三楼,揆一站在窗前,看着城堡内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知道,这个夜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会有很多人策划着各种事情。有人想突围,有人想私藏财物,有人想向明军邀功……
他能做的,只是确保投降过程尽可能平稳。至于之后每个人的命运,只能听天由命了。
“总督阁下。”卡佩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完的条约草案,“您看看,这样写可以吗?”
揆一接过,就着烛光阅读。条约用中文和荷兰文双语书写,措辞严谨,既维护了荷兰人最后的尊严,也明确了投降的各项条件。最重要的是,第三条写明:“大明靖海侯郑成功承诺,将尽力斡旋,促成荷兰俘虏最终得以遣返。”
“尽力斡旋”,这个词用得很妙。既给了承诺,又没有把话说死。
“很好。”揆一点头,“明天一早,你跟我出城去见郑成功。带上这封条约,还有……城堡的钥匙。”
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黄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在烛光下闪着暗淡的光泽,象征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三十八年统治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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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但揆一懂了。
这不是一场局部战争的失败,是一个时代终结的开始。荷兰、西班牙、葡萄牙,这些欧洲殖民者在东方的黄金时代,可能就要到头了。
“那就更该投降了。”揆一苦笑,“至少,我们见证了历史。”
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炮响。不是明军开炮,是雅各布的人在测试炸药——他们真的打算今晚突围。
揆一没有派人去阻止。每个人都有选择如何面对终局的权利。
他只是拿起羽毛笔,在条约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荷兰东印度公司台湾总督
1662年6月24日
最后一个数字写完时,远处传来爆炸的巨响。南墙方向腾起火光和烟尘,然后是喊杀声、枪声、惨叫声。
骚动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就渐渐平息。
雅各布和他的三十个部下,没能冲破明军的包围网。他们全部战死在南墙外,尸体被明军拖走,首级可能会被砍下来示众——这是东方军队的传统。
揆一闭上眼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愿上帝接纳他们的灵魂。”
他吹灭蜡烛,让黑暗吞噬整个房间。投降前的最后一夜,热兰遮城在血与火中,迎来了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而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片土地将不再飘扬橙白蓝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