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热兰遮城南墙缺口。
陈泽吐出嘴里的沙土和血沫,左手按住左肩的伤口——那里被生番的燧发枪铅子擦过,撕开一道三指宽的血槽。铁甲片嵌进了肉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没时间包扎。
因为前方三十步,第二波土着火枪队正在装弹。那些赤膊纹面的琅峤生番动作快得惊人,从腰间皮囊倒火药、塞铅子、用通条压实,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战位——躲在半截倒塌的墙垛后面,只露出小半个身子,明军的火枪很难瞄准。
“盾阵!举盾!”
陈泽的吼声在爆炸后的耳鸣里显得很遥远。但身后的铁人军反应极快,最前排的士兵齐刷刷举起包铁藤牌,牌面倾斜四十五度——这是针对火枪射击的角度,铅子打上来会滑开。
砰砰砰砰——!
第二波齐射接踵而至。
铅子打在藤牌上,发出暴雨敲瓦般的脆响。大部分被弹开,但也有几面藤牌被近距离射穿,后面的士兵闷哼倒地。陈泽看见一个年轻士兵仰面倒下,额头正中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手里死死攥着那面绘有“陈”字的军旗。
那是他漳州老家的族侄,今年才十九岁。
“甘辉!”陈泽扭头冲后方吼道,“你的炮呢?!把那些生番轰成渣!”
二十丈外,中军阵前的甘辉脸色铁青。
他不是不想开炮,是不能。缺口处地形太复杂——倒塌的城墙堆成十几丈宽的碎石坡,坡顶到坡底落差两丈多,明军正在向上仰攻。这时候打炮,霰弹会覆盖整个坡面,先打死的是自己人;实心弹又打不到墙垛后的目标。
更要命的是,天还没亮透。
寅时的天色是那种浑浊的暗蓝色,能见度不到五十步。炮手根本看不清墙垛后的具体位置,只能凭感觉盲射。
“换链弹!”甘辉咬牙下令,“打墙垛!把掩体给我掀了!”
所谓链弹,就是两颗铁球中间用铁链连接,射出后高速旋转,专门用来摧毁船帆和木制结构。打砖石墙垛效果差些,但总比没有强。
三门六磅炮同时怒吼。
铁链在空中呼啸着划过诡异的弧线,其中一发精准命中一段墙垛。哗啦一声,砖石崩裂,躲在后面的三个生番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飞溅的碎石打成了筛子。
但也就如此了。
更多的生番迅速转移到其他掩体后,装弹速度丝毫未减。而且陈泽看得分明——这些土着有分工,一部分专门射击,另一部分负责装填。装填手躲在更安全的位置,把装好弹药的燧发枪递给射击手,形成不间断的火力压制。
“这是荷兰人的操典……”陈泽心头一沉。
他想起去年俘虏的一个荷兰军官的供词:东印度公司训练土着火枪队,用的就是这套“装填-射击分离”战术。一个射击手配两个装填手,理论射速能达到每分钟三发,是普通火枪兵的两倍。
“左翼!左翼有人上去了!”
忽然有亲兵大喊。
陈泽猛地扭头,只见缺口东侧,大约二十几个铁人军士兵不知何时绕到了碎石坡侧面。那里有段未完全倒塌的女墙,形成一条狭窄的斜坡。带头的那个百户一手持盾,一手持斧,正猫着腰往上冲。
好机会!
陈泽正要下令全军压上配合,异变陡生。
女墙后方,忽然竖起十几根长矛——不,不是普通长矛,矛尖后面装着倒钩,矛杆有鸭蛋粗。这是荷兰人的“阻遏矛”,专门用来对付登城部队的。长矛从墙后斜刺出来,正好封死斜坡的通道。
冲在最前面的百户猝不及防,藤牌被一根长矛刺穿,矛尖透背而出。他整个人被挑在半空,斧头脱手,鲜血顺着矛杆往下淌。
紧接着,墙后传来荷兰语的号令声。
第二排长矛刺出,第三排,第四排……整整四排长矛,像刺猬般从女墙后伸出,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斜坡上的铁人军进退不得,瞬间又有七八人被刺中。
“是荷兰正兵的长矛方阵!”陈泽的副将失声叫道,“他们没在缺口布防,是故意放咱们上斜坡,然后……”
“然后围歼。”陈泽接完后半句,牙关咬得咯咯响。
中计了。
揆一这个老狐狸,根本不怕缺口被炸开。他早就计算好了,二十丈宽的缺口,明军不可能一次性全部涌入,必然会分兵。而碎石坡东侧那条看似可行的斜坡,就是精心布置的陷阱——用土着火枪队吸引主力,用长矛方阵吃掉侧翼。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急道,“要不先撤下来,等天亮点……”
“不能撤。”
陈泽撕下一截披风,草草裹住肩伤,然后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柄斩马刀。
刀长五尺,刀头阔一尺,重二十八斤。这是专门针对长矛方阵设计的武器——刀背厚,不易折断;刀头重,劈砍力道足;刀刃开了反弧,能勾住矛杆。
“铁人军,听令!”
陈泽双手握刀,刀尖指向前方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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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队,持大盾,正面推进。不要冲,一步一步走,盾牌抵住矛尖!”
“第二队,跟我从左侧绕。看见那些长矛手露头就砍,不用管死活,把矛杆砍断就行!”
“第三队……”他顿了顿,看向斜坡上那些被困的士兵,“去救咱们的兄弟。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下来,就把他们的腰牌带回来。”
三支队伍迅速分开。
陈泽亲自带第二队五十人,贴着碎石坡边缘迂回。这里地形更陡,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但好处是——女墙后的荷兰长矛手看不见这个角度。
寅时一刻,天色又亮了些。
东边的海平面上,泛起鱼肚白。晨光照在热兰遮城残破的南墙上,照在碎石坡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些从墙垛后伸出的、沾满鲜血的长矛上。
陈泽爬到预定位置,侧耳倾听。
墙后传来荷兰语的交谈声,距离很近,最多五步。有笑声,还有金属摩擦声——那是长矛手在调整握把位置,准备应对下一波进攻。
就是现在。
陈泽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从藏身处猛然跃起。
女墙后方,荷兰长矛手扬森正在检查自己的矛杆。
这个二十七岁的乌得勒支人,是东印度公司第三连队的长矛中士。他手里这支阻遏矛已经用了三年,矛尖换过两次,矛杆用东南亚硬木制成,能承受成年男子的全力冲撞。
“中士,明国人又上来了。”了望兵从垛口缩回头,“这次人不多,但都拿着大盾。”
扬森点点头,并不意外。
爆破后的这一个时辰里,明军已经发起四次冲锋。前三次都被火枪队打退,第四次上了斜坡,被他用长矛方阵吃掉二十多人。现在明军学聪明了,知道用大盾推进。
但没关系。
扬森走到女墙边,透过射击孔往外看。斜坡上,大约三十名明军士兵排成两排,前排举着半人高的包铁大盾,后排持刀,正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盾牌挨得很紧,几乎没有缝隙。
标准的破矛阵型。
“第一排,准备!”扬森举起右手。
十二名长矛手迅速就位,他们将阻遏矛从射击孔伸出,矛杆尾端顶在地上,矛尖斜指下方。这个角度下,冲锋的敌人会自己撞上矛尖,而长矛手只需稳住矛杆。
“第二排,预备——”
扬森正要下令,异变突生。
左侧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他猛地扭头,只见左侧五步外,一个长矛手捂着脖子倒下,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而在那人身后,墙头上不知何时翻上来一个明国将领,双手握着一柄夸张的大刀,刀尖还在滴血。
“敌袭!左翼!”
扬森的吼声刚出口,又有两个长矛手倒下。那柄大刀太恐怖了,一刀劈下来,连矛杆带人一起砍断。有个长矛手试图用矛杆格挡,结果硬木矛杆像树枝般被斩成两截,刀势不减,劈开了他的半边肩膀。
“围住他!”扬森拔出手半剑冲过去。
但晚了。
就这么几息时间,墙头上又翻上来十几个明军。这些人不穿重甲,只戴铁臂缚和护心镜,动作快得像山里的猴子。他们不用刀剑,用的全是重兵器——大斧、铁鞭、骨朵,专门往长矛手上招呼。
长矛方阵最怕近身。
一旦被贴到三步之内,丈八长的矛杆就成了累赘。扬森亲眼看见,一个长矛手试图后退拉开距离,却被明军用铁鞭砸碎了膝盖,接着一斧砍在脖颈上,脑袋滚出去老远。
“变阵!弃矛,用剑!”
扬森绝望地下令。但他心里清楚,已经来不及了。
长矛手们慌忙扔下矛杆去拔佩剑,可佩剑的长度还不到三尺,在那些大刀重斧面前就像玩具。更可怕的是明军的配合——两三人一组,一人佯攻吸引注意,另一人从侧面或背后下手,效率高得令人胆寒。
短短半刻钟,左侧十二人的长矛小队全军覆没。
扬森被三个明军围在中间,手里的手半剑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他背靠女墙,大口喘着气,左肋被骨朵砸了一下,至少断了两根肋骨。
“投降吧。”
那个使大刀的明国将领走上前,刀尖指着他。这人肩上缠着染血的布条,脸上溅满血点,但眼睛亮得吓人。
扬森认得这张脸——围城这一百多天,明军将领的画像在城里传遍了。这是左翼主将陈泽,铁人军统领,郑成功麾下头号猛将。
“东印度公司的军人……”扬森用生硬的汉语说,“从不投降。”
“那就死。”
陈泽的刀举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女墙下方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
不是明军的炮,是热兰遮城棱堡自身的防御炮。那种独特的闷响,扬森听了三年——是城堡东南角楼那门二十四磅岸防炮,炮口能旋转一百二十度,本来是用来封锁台江海面的。
现在,它正对着斜坡开火。
轰——!!!
实心铁球砸在碎石坡上,溅起的碎石像霰弹般四散射开。正在冲锋的明军盾阵瞬间倒下七八人,有一面大盾被直接命中,连盾带人被砸成一滩肉泥。
紧接着是第二炮,第三炮。
角楼上至少有三门重炮在开火,炮弹专门往人多的地方砸。碎石坡上炸开一个个弹坑,明军的冲锋队形被打散了。
扬森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扑向女墙边缘,纵身跳了下去。
下面是两丈多高的落差,落地时他听见左腿发出清晰的骨折声,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咬破舌头保持清醒,连滚带爬地往缺口内侧跑——那里有预备队,有更多的长矛方阵,还有……
还有总督大人亲自坐镇的第二道防线。
陈泽冲到墙边时,只看见那个荷兰军官一瘸一拐逃远的背影。他想追,但斜坡上的局势已经恶化。
重炮轰击下,铁人军的盾阵崩溃了。
不是士兵怕死,是战术上的无奈——再坚固的盾牌也挡不住二十四磅炮弹。明军被迫退到炮弹打不到的死角,但这样一来,就等于把斜坡的控制权又还给了荷兰人。
更糟的是,缺口内侧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新的长矛方阵正在集结,这次至少有两个连队,两百人以上。而且陈泽看见,方阵后面还有火枪手——不是土着生番,是穿着蓝色军服的荷兰正兵,手里的燧发枪制式统一。
“将军,撤吧。”副将浑身是血地爬上来,“弟兄们伤亡太大了,先退下去重整……”
陈泽没说话。
他趴在墙头,死死盯着缺口内侧。晨光越来越亮,能看清那里已经筑起了简易工事——用沙袋垒成的胸墙,后面是长矛方阵,方阵间隙部署着火枪手。典型的荷兰防御体系,层次分明,几乎没有破绽。
但陈泽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些工事后面,大约一百步外,是热兰遮城的主街。街道两侧是砖石房屋,此刻门窗紧闭。但在一栋二层楼房的屋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面小小的、三角形的令旗。
红底,金边,旗上绣着一只踏浪的麒麟。
那是中军甘辉的令旗,意思是:我已到位,随时可发动侧击。
陈泽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懂了。甘辉的部队根本没有在正面强攻,而是趁着爆破的混乱,从缺口西侧绕进去了!那一带的城墙倒塌得最彻底,形成了不止一个入口。荷兰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东侧斜坡,西侧反而空虚。
“传令!”陈泽猛地转身,“所有人,佯攻!制造动静越大越好!把荷兰人牢牢钉在这里!”
“那将军您……”
“我?”陈泽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我去给甘辉当个诱饵。”
他抓起那柄斩马刀,从女墙上一跃而下,落在碎石坡上。左腿震得发麻,但他不管,提着刀就朝缺口内侧冲。
一边冲,一边扯开嗓子吼:
“铁人军的弟兄们!跟着老子——杀进去吃肉!!!”
寅时三刻,热兰遮城主街。
甘辉蹲在一栋民房的屋顶,透过瓦片的缝隙观察街道上的动静。
他带的两千人,此刻已经全部渗透进城。主力埋伏在主街两侧的房屋里,小股部队继续往纵深穿插,目标是占领城墙上的炮台——只要拿下东南角楼,那几门重炮就是摆设。
计划很顺利,但甘辉心里不安。
太顺利了。
从西侧缺口入城到现在,半个多时辰,只遇到零星抵抗。荷兰守军像是突然消失了,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这不正常。
揆一不是庸才,热兰遮城也不是不设防的村庄。一百多天的围城,荷兰人有足够时间把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变成堡垒。可现在……
“将军,有动静。”
身边的亲兵忽然压低声音。
甘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主街尽头,那座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旗的总督府,大门缓缓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排火枪手,大约四十人,在街道上迅速列队。接着是四名军官,簇拥着一个穿猩红大氅的老者——正是揆一本人。
甘辉瞳孔骤缩。
这个老狐狸,居然敢在这种时候走出总督府?要么是疯了,要么……
“不好!”甘辉猛地醒悟,“他在钓鱼!用自己当饵,引我们现身!”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街道两侧那些看似无人的房屋,二楼窗户突然同时打开。至少一百支火枪从窗口伸出,枪口全部指向主街。更可怕的是,几栋房屋的屋顶上出现了小型火炮——那是荷兰人的“蝎尾炮”,能发射霰弹,专打密集队形。
中埋伏了!
甘辉正要下令撤退,身后忽然传来厮杀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来时的那条小巷,已经被荷兰士兵堵死。大约一个连队的长矛手封住巷口,后面还有火枪手正在列队。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所有人,进屋!”甘辉当机立断,“依托房屋固守,等待援军!”
两千明军迅速化整为零,冲进街道两侧的民居。这些大多是汉商留下的砖房,结构坚固,门窗一堵就是现成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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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荷兰人显然早有准备。
甘辉刚带亲兵退进一栋两层茶楼,就听见外面传来荷兰语的号令声。接着是重物拖拽的声音,还有铁轮碾过石板的嘎吱声。
他从门缝往外看,倒抽一口冷气。
街道上,荷兰人推来了三门“野战炮”。炮不大,也就六磅口径,但在这个距离,足够轰开任何一扇木门。更麻烦的是,炮口装的不是实心弹,是霰弹——铁砂、碎铁、小铅弹混在一起,一炮能覆盖半条街。
“准备——”荷兰军官举起军刀。
甘辉闭上眼,等待炮响。
但炮声没来。
来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甘辉睁眼看去,只见那个举刀的荷兰军官仰面倒下,胸口插着一支箭——不,不是普通的箭,箭杆比拇指还粗,箭镞是三棱的,带着倒刺。
这是……
“床弩!”有亲兵惊呼。
话音未落,更多重箭破空而来。它们从主街东侧的屋顶上射下,力道大得惊人,能穿透两层橡木板。一个荷兰炮手被钉在炮车上,整个人像标本般挂在那里。
甘辉猛地抬头。
东侧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身影。那些人没穿明军制式盔甲,披着杂色皮袄,手里拿的不是火枪,是造型古怪的大弩。弩臂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弩弦是用牛筋混着钢丝绞成的。
是山地营!
张世杰从西南土司那里征调来的山地营,擅长攀爬、潜伏、用弩。甘辉本以为他们还在城外待命,没想到……
“甘将军!”对面屋顶有人大喊,是山地营的统领,一个姓刀的土司头人,“陈泽将军在东边拖住了荷兰主力,让咱们来助你!但只能撑一刻钟,荷兰人马上会回援!”
一刻钟。
甘辉看了一眼街道上的三门野战炮,又看了看总督府门前那个猩红的身影。
够了。
“刀统领!”甘辉吼道,“给我盯死揆一!别让他退回总督府!”
“得令!”
屋顶上的弩手们齐刷刷调转弩机,几十支重箭同时对准揆一。那个荷兰总督脸色大变,在亲兵举起的盾牌簇拥下往门里退,但退得很慢——弩箭的威慑力太大了,谁露头谁死。
甘辉抓住这个机会,踹开茶楼大门:
“全军听令——夺炮!”
卯时正,天光大亮。
热兰遮城主街上,尸体铺了整整三层。
有明军的,有荷兰人的,也有不少土着生番的——那些琅峤猎手在巷战里凶悍异常,但面对山地营的重弩,他们赤膊的优势成了劣势,一箭就是一个血窟窿。
甘辉站在那三门缴获的野战炮旁,炮身还是温的。
一刻钟的血战,明军以伤亡三百人的代价,夺取了这三门炮的控制权。现在炮口调转,对准了七十步外的总督府大门。
但甘辉不敢轻易开炮。
因为总督府的台阶上,揆一被几十个亲兵用盾牌团团围住。盾阵后面,还有大约一个连队的火枪手,枪口指着街道。更麻烦的是,总督府二楼窗户全部打开,每扇窗后都站着火枪手——居高临下,视野极佳。
强攻的话,至少还要填进去五百人。
而且甘辉注意到一个细节:总督府门前的台阶下,堆着十几口大木箱。箱子盖敞开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箱子上用荷兰文和汉字写着:
“白银十万两,赎城之资。”
“将军,荷兰人要谈判。”副将低声说。
“不是谈判,是缓兵之计。”甘辉冷笑,“他在等什么?等援军?考乌的舰队早就没了;等生番?琅峤那些野人见势不妙,已经翻城墙逃了;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总督府三楼的露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大约三十岁年纪,穿着荷兰贵妇的鲸骨裙,金发盘成繁复的发髻。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圣经,正用荷兰语大声诵读着什么。
“是揆一的夫人。”亲兵里有懂荷兰语的,低声翻译,“她在念……念最后的祷文,祈求上帝宽恕。”
甘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个好兆道。当守军将领的家眷开始准备殉难,通常意味着——守军已无退路,要做最后一搏。
果然,台阶上的盾阵忽然分开一条缝。
揆一走了出来。
这个五十三岁的总督,此刻显得异常平静。他甚至整理了一下猩红大氅的领子,然后朝街道这边,用生硬的汉语说:
“明国的将军,我们谈谈。”
甘辉没动:“谈什么?”
“谈这座城的归属,谈这些银子的去向,谈……”揆一顿了顿,“谈贵国靖海大将军郑成功,此刻正在面临什么。”
甘辉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揆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疯狂的得意,就像一个赌徒押上了最后的筹码。
“意思是,在你们攻进城的同时,我派了一支敢死队,从北墙的排水沟潜出去了。”揆一慢慢地说,“五十个人,全部是公司最好的炮手。他们带着信号火箭,现在应该已经……”
他抬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甘辉也跟着看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晨光和薄云。但几息之后,东边海平面上,忽然升起三支红色的火箭。火箭升到最高点,炸开成三朵红色的烟花,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那是……
“那是给巴达维亚舰队的信号。”揆一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意思是:热兰遮城仍在坚守,按原计划,舰队不必再救援台湾,直接北上——去澎湖,去金门,去厦门。”
他盯着甘辉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去掏郑成功的老巢。”
晨风刮过血染的长街,带来海水的咸腥。
甘辉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那三朵正在消散的红色烟花,脑子里飞速计算:如果揆一说的是真的,如果巴达维亚真有第二支舰队,如果那支舰队真的北上……
那现在还在城外观战的郑成功,那三万大军的根本重地,就全暴露在敌舰炮口之下。
“你骗我。”甘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可以赌。”揆一耸肩,“赌我是不是虚张声势,赌巴达维亚还有没有第二支舰队,赌你们的靖海大将军,能不能在老家被掏的情况下,还攻得下这座城。”
他转身走向总督府大门,走到台阶中央时,又回过头:
“对了,忘记告诉你。信号火箭有两种颜色,红色是‘按原计划’,绿色是‘取消计划’。如果在一个时辰内,你们退出热兰遮城,退到北线尾沙洲,我会发射绿色火箭。”
“如果我不退呢?”
“那就等着看,是你们先踏平我的总督府,还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先踏平你们的厦门港。”
揆一说完,消失在门内。
沉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甘辉站在街道中央,四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是三门缴获的火炮,是堆成小山的银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他缓缓抬头,看向总督府三楼。
那个荷兰贵妇还在念圣经,声音随风飘来,断断续续:
“……我们经过水火,你却使我们到丰富之地……”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的声音发颤。
甘辉没回答。
他看向东边的城墙缺口,那里还在传来厮杀声——陈泽应该还在血战。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澄澈如洗,看不出任何舰队来袭的征兆。最后看向怀表,表盘上时针指在七,分针指在十二。
卯时正,一刻不差。
距离揆一说的“一个时辰”,还剩五十九刻。
是赌揆一在虚张声势,继续强攻,在天黑前拿下总督府?
还是宁可信其有,暂时退兵,保住厦门这个根本?
甘辉闭上眼。
他仿佛看见了厦门港——那些新造的船厂,那些刚入学的海军学员,那些随军家属聚居的村落。如果荷兰舰队真的北上,如果郑成功的根本之地真的被毁……
“传令。”甘辉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全军,交替掩护,退出主街。”
“将军?!”
“退出主街,但不必出城。”甘辉盯着总督府紧闭的大门,眼里燃烧着某种决绝的火,“我们退到城墙缺口,依托工事固守。派人火速出城禀报大将军——把揆一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他。”
“那揆一要是发射绿色火箭……”
“让他发。”甘辉冷笑,“火箭能发,也能改。一个时辰后,如果证实是诈,我会亲手把这门炮的炮弹,塞进那个老狐狸的嘴里。”
他拍了拍身边那门六磅炮的炮管,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传来。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总督府屋顶那面voc旗,照亮了街道上的血泊,照亮了东方海面上那三缕渐渐消散的红烟。
热兰遮城的第二个白天,在阴谋与血腥中到来。
而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