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热兰遮城总督府三楼露台。
揆一双手撑在花岗岩栏杆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晨风从东南方向的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吹动他猩红大氅的下摆,吹起他花白的鬓发。
他的眼睛盯着东城墙。
准确说,是盯着东城墙那个二十丈宽的缺口。从三天前爆破到现在,那道缺口就像热兰遮城躯体上一道溃烂的伤口,无论怎么用沙袋、木栅、甚至拆毁民房的砖石去填补,都止不住血。
就在刚才,又一波明军攻上了缺口西侧的斜坡。
揆一看得清清楚楚——大约两百名铁人军,顶着荷兰火枪队三轮齐射的伤亡,硬生生用尸体铺出一条路。带队的是个独臂的明军将领,那人左臂齐肘而断,只用布条草草包扎,右手却擎着一柄斩马刀,刀锋所过之处,长矛手的矛杆像芦苇般折断。
“总督阁下……”
身后传来副官范德莱沙哑的声音。这个跟了揆一十五年的弗里斯兰人,此刻满脸烟尘,左眼裹着渗血的绷带——那是昨天被明军床弩的碎石崩伤的。
“缺口守不住了。”范德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东侧斜坡失守,西侧……甘辉的部队虽然退出了主街,但还在城墙缺口内构筑工事。我们的士兵被分割成三块,彼此无法呼应。”
揆一没有回头。
他知道范德莱没说的下半句:士兵的士气已经崩溃了。
一百三十天的围城,三天三夜的巷战,热兰遮城内还能作战的士兵,已经从最初的一千四百人锐减到不足六百。这六百人里,荷兰籍的正兵只剩两百出头,其余是爪哇雇佣兵、马来火枪手、还有那些见势不妙随时可能倒戈的土着生番。
更致命的是弹药。
总督府地窖里最后十桶火药,因为连续阴雨受潮了三桶。炮弹只剩不到两百发,平均每门炮分不到五发。火枪用的铅子倒还有些,但发射药已经见底——昨天有个火枪手为了省火药,装填量减半,结果铅子出膛不到二十步就落地,被明军用弓箭射成了刺猬。
“巴达维亚……”揆一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有消息吗?”
范德莱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露台上只有风声,还有远处缺口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没有。”范德莱低下头,“考乌将军的舰队……失去联系已经六十七天。按照最坏的估计,即便澎湖海战失利,也该有溃散的船只逃回来报信。但现在……”
但现在,音讯全无。
揆一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亲手写给巴达维亚总督范·迪门的那封信。信里用最激烈的言辞警告:明国正在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海军,郑成功是个比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甚至英国人更可怕的对手。如果公司不及时增援,台湾这块经营了三十八年的殖民地,必将易主。
“揆一,你被围城吓破胆了。明国人擅长陆战,但海洋是我们的领地。考乌的舰队有十二艘最新式盖伦船,每艘配三十六门炮。郑成功那些舢板一样的福船,在考乌面前撑不过一个时辰。”
现在,揆一真的很想问那位远在巴达维亚的总督大人:一个时辰是多久?是考乌的舰队全灭的时间,还是明军的旗帜插上热兰遮城城墙的时间?
“总督阁下!”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队长扬森一瘸一拐地冲上来——他的左腿前天中了一箭,箭头还卡在骨头里,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明军……明军在缺口内侧架起火炮了!”扬森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是咱们自己的炮!六磅野战炮,三门!炮口……炮口正对着总督府!”
揆一猛地睁眼。
他冲到露台南侧,果然看见缺口内侧那片废墟上,三门熟悉的野战炮已经架设完毕。炮身是典型的荷兰制式,炮车车轮上还残留着东印度公司的voc标记——那是三天前巷战中丢失的火炮,现在被明军调转炮口,对准了它们原来的主人。
更让揆一心惊的是,炮位周围至少有三百名明军火枪手正在列队。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装备精良,燧发枪统一制式,装填动作整齐划一——这是郑成功的亲兵营,明军最精锐的部队。
“他们……他们不是在等待。”范德莱也看见了,声音发颤,“他们是在准备总攻。”
揆一的手按在栏杆上,花岗岩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他数了数:三门炮,如果都装霰弹,一次齐射能覆盖总督府正面大半区域。三百支燧发枪,三轮齐射就是九百发铅子。而总督府里能作战的士兵,算上轻伤员,不到一百五十人。
更关键的是,总督府没有棱堡那样的厚重城墙。它只是一栋三层砖石建筑,外墙最厚处不过三尺,根本挡不住六磅炮的直射。
“总督阁下……”扬森单膝跪地,这个从尼德兰独立战争时代就追随奥兰治亲王的老兵,此刻眼里噙着泪,“让我带还能动的弟兄们,发动最后一次冲锋。就是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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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像困兽一样,被堵在这栋房子里,等着炮弹砸穿屋顶。
揆一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露台北侧。那里是热兰遮城的内城,原本有四十多栋砖石房屋,住着荷兰官员、商人、传教士和他们的家眷。现在,大部分房屋已经在炮火中变成废墟,没倒的也门窗紧闭,窗户后面是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着他。
有公司职员汉斯怀孕八个月的妻子,有随军牧师范德林特十二岁的女儿,有他从巴达维亚带来的老厨娘玛利亚——那老太太做苹果馅饼的手艺一绝,每次烤好都会偷偷给他留一块,因为他说过,那味道像他去世多年的母亲。
“范德莱。”揆一忽然说,“去地窖,把那些银箱搬出来。所有,一口不剩。”
“阁下?”
“还有仓库里那三百担丁香,也搬出来。堆在总督府门前,堆成山。”
范德莱愣住,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您……您要用这些赎……”
“不是赎城。”揆一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赎人。”
他走到露台中央那张橡木圆桌旁,桌上摊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圣经》,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荷兰杜松子酒。他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的感觉,让他想起二十七年前第一次踏上台湾土地时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六岁的海军中尉,跟着雷尔生将军的舰队来到这个“福尔摩沙”——美丽之岛。他们从土着手里“买”下这片土地,代价是十五匹棉布、三十把铁刀,还有一面永远不可能被兑现的荷兰国旗。
二十七年。
他在这里娶妻生子,从一个中尉爬到总督的位置。他看着热兰遮城从一片荒地变成远东最坚固的棱堡,看着公司的旗帜在台湾海峡飘扬,看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从这里运走茶叶、丝绸、瓷器,运来一船又一船的白银。
现在,该结束了。
“扬森。”揆一放下酒瓶,“去找一块白布,越大越好。没有白布就用床单,用桌布,用什么都行。”
扬森猛地抬头,独眼里全是血丝:“总督阁下!不能——”
“这是命令。”揆一看着他,一字一句,“去找白布,挂在总督府最高的旗杆上。然后打开大门,放下吊桥,派一个……不,派两个懂汉语的人,举着白旗去见明军主帅。”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告诉他们,热兰遮城总督揆一,请求谈判。”
辰时正,热兰遮城墙缺口。
甘辉一脚踩在断壁残垣上,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已经举了小半个时辰。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瞪视而布满血丝,但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总督府方向。
从卯时三刻到现在,荷兰人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反攻,没有炮击,甚至连火枪的零星射击都停了。只有总督府三楼露台上那个猩红的身影,一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将军,不对劲。”亲兵队长低声说,“太安静了。”
甘辉当然知道不对劲。
按照常理,困兽犹斗。尤其是揆一这种老狐狸,手里还有几百能战的士兵,有坚固的总督府作为最后据点,没理由就这么坐以待毙。他应该发动自杀式冲锋,或者至少用那几门还没暴露位置的岸防炮,给攻城的明军造成最大伤亡。
但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炮位准备好了吗?”甘辉放下望远镜。
“准备好了。三门六磅炮全部装填霰弹,射击诸元已经标定。火枪营的三百弟兄也都就位,只要您一声令下……”
亲兵队长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总督府方向传来了吱呀呀的响声——那是生锈的铁链摩擦滑轮的声音,在死寂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甘辉猛地举起望远镜。
他看见,总督府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后不是列阵的士兵,是……是堆积如山的木箱。箱子盖全部敞开着,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是银锭。
成箱成箱的银锭,每一块都铸成标准的马剑银样式,正面是荷兰国徽,背面是voc标记。甘辉粗略估算,至少有上百箱,按每箱一千两算,这就是十万两白银。
更惊人的是银箱后面——那是堆积成小山的麻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豆蔻和淡黄色的丁香。香料的味道甚至飘过一里多的距离,钻进了甘辉的鼻孔。
“他们在干什么?”亲兵队长目瞪口呆。
甘辉没回答,因为他的望远镜抬高了。
总督府的屋顶,那根原本悬挂voc旗帜的旗杆上,此刻飘着一面巨大的白布。布面不够白,上面还有暗红色的污渍——可能是血迹,也可能是染料。但毫无疑问,那是投降的信号。
紧接着,总督府大门里走出两个人。
两个荷兰人,都穿着相对整洁的军官服,手里没有武器,只举着一面小小的白旗。他们走下台阶,走过堆满银箱和香料的庭院,走过吊桥,走进主街。
方向,正是甘辉所在的城墙缺口。
“将军,要射击吗?”火枪营的把总请示。
“不。”甘辉放下望远镜,“放他们过来。但告诉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绝对不许碰那些银子。”
两刻钟后,两个荷兰军官站在了甘辉面前。
年长些的那个大约四十岁,金发碧眼,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会说汉语,虽然口音很重:“我是总督秘书约翰·范德林特,这位是卫队副官威廉·扬森。我们奉揆一总督之命,前来……前来洽谈停战事宜。”
他把“投降”换成了“停战”。
甘辉坐在一块倒塌的条石上,右手按着腰刀刀柄,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判断什么。
最后还是范德林特先撑不住了:“总督阁下希望……希望贵军能暂时停止进攻。作为回报,总督府门前那些银箱和香料,全部归贵军所有。此外,总督阁下愿意个人出资,再追加五万……不,八万两白银,作为、作为……”
“作为什么?”甘辉终于开口。
“作为……赎金。”范德林特的声音越来越低,“赎买城内所有荷兰籍人员的性命,以及他们个人财产的安全。”
甘辉笑了。
笑声不大,但冰冷得让两个荷兰军官同时打了个寒颤。
“八万两,买六百条命?”甘辉站起身,他比范德林特高了半个头,俯视的目光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范秘书,你觉得我们靖海大将军的将士,打了四个多月的仗,死了上千个弟兄,就为了这十几万两银子?”
“那、那贵军想要什么?”扬森忍不住插话,他的汉语更差,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只要……只要不杀俘虏……条件,可以谈。”
甘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向东方的海面,那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红色的阳光洒在台江海面上,波光粼粼。更远处,明军的水师战舰像黑色的剪影,静静锚泊在海湾入口。
“我要热兰遮城。”甘辉转回身,一字一句,“不是用银子买,是用刀剑打下来的热兰遮城。我要城墙上每一块砖,每一门炮,每一面旗,都清清楚楚地姓明,姓郑,而不是用十几万两银子‘换’来的。”
他走到范德林特面前,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回去告诉揆一,他的银子,他的香料,他藏在总督府地窖里那些从汉商手里抢来的瓷器、茶叶、丝绸,我们一样都不会放过。但这些东西,不是他‘给’的,是我们自己拿的——就像三十八年前,你们荷兰人从大明手里‘拿’走台湾一样。”
范德林特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倒是一旁的扬森,这个老兵忽然挺直了腰杆。他独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用生硬的汉语说:“那就……战。我们还有六百人,六百条命。总督府,能守三天。三天,够我们烧掉所有银子,砸碎所有瓷器,炸掉所有炮……”
“然后呢?”甘辉打断他。
扬森愣住。
“然后你们全部战死,总督府变成废墟,揆一和他夫人、他手下的家眷,还有那些公司职员、商人、传教士,全都变成尸体。”甘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接着,我们明军会把你们的尸体拖出来,堆在城外烧掉。骨灰撒进大海,连个坟头都不会有。”
他顿了顿,看着扬森越来越惨白的脸:
“再然后,消息会传到巴达维亚,传到阿姆斯特丹,传到欧洲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会知道:热兰遮城的荷兰守军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没有一个人体面地离开。你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阵亡名单上,只会出现在‘失踪者’那一栏——因为连辨认尸体的机会都没有。”
扬森的手开始发抖。
范德林特更是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我给你们第三条路。”甘辉后退一步,声音稍微缓和了些,“带着我的条件回去,一字不漏地告诉揆一。”
“什么条件?”
“第一,热兰遮城无条件投降。所有荷兰士兵、雇员、平民,在午时之前放下武器,到东城墙缺口处集合。”
“第二,投降人员的人身安全受保障,个人财产——仅限于随身携带的财物——可以保留。但城堡内所有公有财产,包括武器、弹药、粮食、金银、货物,全部归明军所有。”
“第三,投降仪式在未时举行。揆一需亲自出城,向靖海大将军郑成功递交降书。之后,所有荷兰人员将暂时拘押,待我军清点完毕、整修港口后,用船只遣返巴达维亚。”
甘辉说完,看着两个荷兰军官:
“记住,这不是谈判,是通牒。午时之前,如果白旗还挂在总督府上,我们就接受投降。如果午时之后白旗降下,或者有任何抵抗行为——”
他指了指身后那三门已经装填完毕的六磅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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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用你们荷兰人造的炮,亲手把总督府轰成平地。”
午时差一刻,热兰遮城东城墙缺口。
郑成功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后是那面三丈高的龙旗大纛。海风很大,吹得旗面猎猎作响,旗上的金线蟠龙在阳光下仿佛要破旗而出。
他已经在台上站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看见总督府的白旗始终没有降下,也看见一队又一队荷兰士兵从城堡各处走出来,走向缺口。那些人大多衣衫褴褛,很多人带伤,走路一瘸一拐。他们把火枪、佩剑、匕首堆在指定的空地上,武器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没有人反抗。
甚至连怨毒的眼神都很少。大多数荷兰士兵的表情是麻木的,是那种在绝望中浸泡太久后,连愤怒都耗尽了的麻木。他们排成纵队,在明军火枪手的监视下,走进临时划定的俘虏区,然后坐下,低头,等待。
午时正,最后一队荷兰士兵放下武器。
甘辉快步走上木台,抱拳禀报:“大将军,城内荷兰武装人员已全部缴械。共计五百七十三人,其中荷兰籍正兵二百零九人,雇佣兵三百六十四人。另有非武装人员一百二十二人,包括官员家眷、商人、传教士等,已另行看管。”
郑成功点点头:“揆一呢?”
“还在总督府内。他的秘书范德林特一刻钟前传话,说揆一总督希望……希望能保留一些体面。比如投降仪式不在露天举行,而是在总督府大厅;比如他不必亲自出城递交降书,可以由副官代劳;再比如……”
“再比如什么?”
“再比如遣返的船只,不能用商船,要用战舰,而且要悬挂荷兰国旗。”甘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他说这是‘文明国家之间的战争’,应当遵守‘文明的规则’。”
郑成功笑了。
笑声很轻,但木台周围所有的将领、亲兵,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他们太熟悉这个笑容了——每次大将军露出这种笑容,都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文明的规则。”郑成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向甘辉,“你告诉他,三十八年前荷兰人登陆台湾时,跟当地的汉民讲过‘文明的规则’吗?三十年前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两万华侨时,讲过‘文明的规则’吗?三个月前考乌的舰队炮击厦门渔村时,讲过‘文明的规则’吗?”
他一连三问,每一问都像一记重锤。
甘辉低下头:“末将明白。”
“去总督府。”郑成功走下木台,“不用带太多人,就你、陈泽,再加二十个亲兵。告诉揆一,午时三刻,我在总督府大厅等他。他亲自来,降约就签。他不来——”
郑成功翻身上马,枣红马人立而起:
“我就亲自‘请’他来。”
午时三刻,热兰遮城总督府大厅。
大厅原本很气派,橡木地板,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荷兰风景油画和东印度公司历任总督的肖像。但现在,地板上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吊灯碎了两盏,油画也被流弹打穿了好几个洞。
揆一坐在大厅尽头那张高背椅上。
他换上了全套的总督礼服——深蓝色天鹅绒外套,银线刺绣的肩章,白色蕾丝衬衣,还有那顶象征权力的三角帽。礼服熨烫得很平整,连每一颗铜扣都擦得锃亮。
但他的人却像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花白的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眼袋深重,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一样深。他的双手平放在椅子扶手上,努力想保持平稳,但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厅门开了。
郑成功走进来,身后跟着甘辉、陈泽,还有四名亲兵。他没有穿盔甲,只着一身深蓝色箭袖武服,腰系玉带,脚踏牛皮靴。很简朴,但每一步踏在橡木地板上,都发出沉稳的声响。
揆一站起身。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
一个五十三岁,一个三十七岁。一个代表着老牌海上帝国在远东最后的倔强,一个代表着新兴海权力量不可阻挡的崛起。一个身后是三十八年殖民历史的终结,一个身后是三百年海禁国策的破局。
“郑将军。”揆一用汉语说,声音干涩。
“揆一总督。”郑成功点头。
很简单的开场,之后是长达二十息的沉默。大厅里只有众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海浪拍岸的潮声。
最后还是揆一先开口:“降书……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范德林特。秘书官赶紧捧上一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纸上用荷兰文和汉文双语写满了字。
甘辉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转呈给郑成功。
郑成功没有立刻看。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张长条桌前——桌上原本摆着银质烛台和果盘,现在已经被清空,铺上了一面明黄色的绸布。他示意甘辉把降书铺在绸布上,然后才坐下,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大厅里静得可怕。
只有羊皮纸翻动的沙沙声,还有揆一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降书的内容很详细,基本上就是甘辉早上提出的三条:无条件投降、保障人身安全和个人财产、遣返俘虏。但揆一在一些细节上做了补充,比如要求遣返船只必须是“适宜远航的海船”,比如要求明军不得对投降人员进行“侮辱性搜查”,再比如要求保留荷兰籍人员的“宗教信仰自由”。
郑成功看完,抬起眼:“可以。”
揆一明显松了口气。
但郑成功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不过,我要加一条。”
“请讲。”
“所有荷兰籍人员遣返之前,需签署一份‘永不返台’的誓约。”郑成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签字画押,一式三份,一份留档,一份随船,一份……我会派人送到巴达维亚,送到阿姆斯特丹,送到你们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会上。”
揆一的脸色变了。
“郑将军,这……这有违……”
“有违什么?文明规则?”郑成功站起身,走到大厅西侧的窗前。窗外能看见台江海面,看见更远处碧蓝的台湾海峡,“揆一总督,你我都清楚,这场战争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荷兰东印度公司丢了台湾,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年,后年,或者五年十年后,一定会有新的舰队从巴达维亚过来,试图把龙旗拔掉,重新插上你们的voc旗。”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我要这份誓约,不是为了约束你们——一纸空文约束不了任何人。我要的是态度,是你们荷兰人至少在明面上,承认台湾是大明的疆土。将来如果再动刀兵,那就是背信弃义,是撕毁誓约,是……”
郑成功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蛮夷之行。”
揆一的脸涨红了。
他想反驳,想争辩,想用欧洲那套国际法、战争法、条约法来扞卫“文明国家”的尊严。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郑成功说的是事实。
东印度公司绝不会放弃台湾,就像他们绝不会放弃巴达维亚、放弃马六甲、放弃香料群岛一样。这场败仗只是暂时的挫折,只要有机会,公司一定会卷土重来。
而到了那时,什么降约,什么誓约,都会变成废纸。
“我……”揆一艰难地开口,“我签。”
郑成功点点头,示意甘辉准备新的文本。
午时七刻,补充了“永不返台”条款的新降约起草完毕。羊皮纸一共三份,都用汉文和荷兰文双语书写,重要条款还特别用红笔标出。
揆一第一个签字。
他用的是羽毛笔,蘸的是产自波斯的上等墨水。签字的手很稳,但郑成功注意到,他在写下“frederick yett”这个名字时,最后一笔的尾巴拖得很长,很长,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接着是郑成功。
他用的是狼毫笔,蘸的是徽州松烟墨。笔走龙蛇,“郑成功”三个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的顿挫,带着刀剑般的锋芒。
双方交换签字,各自用印。
揆一用的是台湾总督的狮头印章,郑成功用的是“钦命靖海大将军”的银印。印泥都是红色的,但揆一的偏暗,像凝固的血;郑成功的鲜亮,像初升的朝阳。
印落,约成。
大厅里响起轻微的、不约而同的呼气声。那是所有人——无论是荷兰人还是明军——紧绷了四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的声音。
揆一站起身,摘下头上的三角帽,托在手中。
“那么……”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按照约定,从现在起,热兰遮城……不,台湾全岛,归属大明。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员,将在贵军的监督下,于十日内撤离。”
郑成功也站起身:“船只已经在整修。十日内,会有五艘海船抵达台江码头。所有荷兰籍人员,按身份高低分批登船。粮食、饮水、药品,我方会提供基本保障。”
“多谢。”
很客气的对话,客气得不像刚刚结束一场死战。
揆一戴上帽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大厅,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先辈总督的肖像,看了一眼窗外他经营了二十七年的城堡。
然后转身,向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郑将军,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
“考乌的舰队……”揆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澎湖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十二艘盖伦船,两千名水手和士兵,怎么会……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郑成功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走到大厅东侧,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远东海图。他指着澎湖列岛的位置,声音平静无波:
“六十天前,考乌的舰队在澎湖北部海域,遭遇了我军主力。海战持续六个时辰,从清晨打到黄昏。最后的结果是——”
他转过身,看着揆一:
“荷兰舰队十二艘战舰,沉没九艘,俘虏三艘。士兵阵亡一千七百余人,被俘三百余人。考乌将军本人……在旗舰‘赫克托号’沉没时,与舰同殉。”
揆一闭上眼睛。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还是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他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所以……”他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所以巴达维亚不会再派援军了,是吗?”
“至少一年内不会。”郑成功走到他面前,两人只隔一步,“因为东印度公司需要时间,重新评估大明海军的实力,重新计算夺回台湾需要付出的代价,重新……说服阿姆斯特丹那些只看账本的董事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
“揆一总督,带着你的人回家吧。迪门,告诉东印度公司,告诉整个欧洲——从今往后,台湾海峡,大明说了算。”
揆一没有再说话。
他深深看了郑成功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恨,有不甘,有屈辱,但最深处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然后他转身,走出总督府大厅,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大厅内,郑成功走到长桌前,拿起其中一份降约。羊皮纸的触感细腻而坚韧,上面的字迹和印章,都还带着新鲜的湿润。
“甘辉。”
“末将在。”
“把这份降约,用快船送往南京。”郑成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告诉张世杰大人,告诉朝廷,告诉全天下——台湾,回家了。”
“是!”
甘辉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降约。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大厅地板上,照在那些血迹、弹孔、战争留下的疮痍上。也照在郑成功脸上,照在他深蓝色武服的肩头,照在他腰间的玉带上。
更远处,热兰遮城的城墙上,那面挂了三十八年的voc旗,正在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龙旗。
旗面猩红,蟠龙金黄,在台湾海峡的海风中,猎猎飞扬。
未时三刻,热兰遮城码头。
陈泽站在新修的栈桥上,看着眼前这艘刚刚抵达的福船。船不算大,载重不过五百料,但船体修长,帆装齐全,一看就是能在远洋跑的快船。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道袍、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海风吹得他衣袂飘飘,颇有几分出尘之气,但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正扫视着码头上的每一个细节。
“陈将军。”文士下船,拱手行礼,“在下沈光文,奉靖海郡王之命,特来台湾协助善后。”
陈泽赶紧还礼:“沈先生大名,末将久仰。”
他这话不是客套。沈光文,字文开,浙江鄞县人,崇祯年间的举人。清军入关后南下福建,被郑成功聘为幕僚,主管文书机要。这人不但文采斐然,更精通算术、律法、甚至些许夷务,在郑成功麾下是排得上号的智囊。
“将军客气。”沈光文直入主题,“降约签了?”
“签了。午时三刻,在总督府大厅,双方用印。”
“荷兰人的反应如何?”
“很……平静。”陈泽斟酌着用词,“没有闹事,没有抵抗,连怨言都很少。揆一签完字就回了住处,闭门不出。其他人都在收拾行李,等待遣返船只。”
沈光文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沿着栈桥往城里走,陈泽跟在旁边。
“城里现在有多少荷兰人?”
“武装人员五百七十三,非武装人员一百二十二,合计六百九十五。另外还有大约两百多土着雇佣兵,揆一表示这些人不算荷兰籍,让咱们自行处置。”
“汉民呢?”
“围城前大概有两千多,这几个月……饿死、病死、被流弹打死的,少说有三四百。剩下的一千六百多人,大多聚居在东街,我已经派人开仓放粮,先稳住局面。”
沈光文停下脚步,看向陈泽:“将军,你觉得揆一真的甘心就这么走了吗?”
陈泽愣住:“降约都签了,印都盖了,他还能怎样?”
“降约是签了,但有些东西……是签不走的。”沈光文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比如藏在城里的密道,比如埋在某个角落的财宝,比如……那些他来不及销毁的文书档案。”
陈泽心头一凛:“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揆一在台湾经营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年,足够他在热兰遮城的每一块砖下面,都埋下点什么。”沈光文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冰,“大将军让我来,就是要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全挖出来。”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总督府前。
府门大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是明军的工兵在清点财物。银箱、香料、瓷器、丝绸,一箱一箱往外搬,在院子里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
沈光文没进去。
他绕着总督府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后院的一口水井旁。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痕。他探头往下看,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这井……”
“是总督府的饮水井。”陈泽说,“昨天查过了,里面没东西,就是普通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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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光文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扔进井里。
铜钱落水,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声音很实,说明水很浅。
“不对。”沈光文摇头,“这么深一口井,落水声不该这么实。陈将军,派人下去看看。”
陈泽虽然疑惑,还是照做了。两个水性好的亲兵脱了上衣,腰间系上绳索,顺着井壁爬下去。不到一刻钟,下面传来喊声:
“将军!井壁……井壁有暗门!”
沈光文和陈泽对视一眼。
“拉他们上来。”沈光文下令,“再找几个工兵,带工具,把暗门撬开。”
半个时辰后,暗门被强行撬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通道是斜向下挖的,用木板支撑,墙壁上还挂着没取走的油灯。沈光文亲自带队,举着火把往里走。
通道不长,大约三十步就到底。
底端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四四方方,长宽各约两丈。窖里没有金银,没有香料,只有……
只有书。
整整齐齐的木架,架上摆满了羊皮纸卷、线装书册、甚至还有几本印刷精美的铜版图书。书架上贴着标签,用的是荷兰文,但沈光文认得——他在澳门跟传教士学过几年拉丁文,荷兰文和拉丁文有相通之处。
“这是……”陈泽随手拿起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画着复杂的海图,标注着汉字完全不认识的符号。
“是东印度公司的航海日志。”沈光文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一架是台湾海峡的水文记录,这一架是澎湖列岛的潮汐表,这一架……是东南亚各港口的贸易数据。”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书架前。
这个书架是锁着的,用一把精钢小锁。沈光文示意工兵砸开,里面的书册不多,只有七八本,但装帧明显更精美。
他拿起最厚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就是一幅地图——一幅让沈光文瞳孔骤缩的地图。
地图画的是整个西太平洋,从日本列岛到爪哇岛,从菲律宾群岛到中南半岛。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这里是荷兰的据点,这里是西班牙的控制区,这里是葡萄牙的贸易站,这里是英国新来的商馆……
而在台湾的位置,画着一个巨大的红叉。
叉的旁边,用荷兰文写着一行小字。沈光文凑近火把,仔细辨认,然后一字一句地翻译出来:
“台湾,远东之钥。得之可制大明、日本、琉球;失之则南海门户洞开。故,宁可焚城,不可拱手。”
陈泽听不懂荷兰文,但看沈光文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先生,这上面写的什么?”
沈光文没回答。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内容更惊人——是东印度公司未来十年的远东扩张计划。包括在琉球建立中转站,在菲律宾扶持反西班牙势力,在日本打破幕府锁国政策,甚至……甚至在辽东与清军合作,南北夹击大明。
最后一页,是笔迹新鲜的补充。
看墨色,应该是不久前刚写的。只有短短两行:
“若热兰遮城不可守,则执行‘灰烬计划’。焚毁所有机密文书,炸毁码头和炮台,在城内水源投毒,绝不给明国留下完好之城。”
落款是揆一的签名,日期是三天前——正是明军爆破城墙的那一天。
“陈将军。”沈光文合上书册,声音冷得像冰,“马上封锁全城,尤其是所有水井、粮仓、火药库。还有,立刻拘捕揆一——他不是在住处闭门不出吗?带兵去,破门而入,给我搜!”
“那……那降约……”
“降约签的是体面投降。”沈光文转过身,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杀气凛然的眼睛,“但如果揆一在签降约的同时,还在策划焚城投毒,那他就是背信弃义,是诈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对背信弃义者,无需守约。”
陈泽浑身一震,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转身冲出地窖,脚步声在通道里急促回荡。
沈光文留在原地,又翻了几页那本册子。火光下,羊皮纸上的字迹、地图、计划,都像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心是台湾,网的边缘延伸向整个南洋,延伸向日本,延伸向那个正在山海关外虎视眈眈的清朝。
他合上册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将军……”他喃喃自语,“您以为拿下台湾,就能打开南洋的大门。可您不知道,这扇门后面,等着您的不是金银财宝,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地窖深处那排书架。
书架后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小小的、用玻璃框装裱起来的画像。画里是个穿着荷兰军服的年轻军官,眉眼间和揆一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更锐利。
画像下面有一行字:
“致我最骄傲的儿子,小揆一。愿东印度公司的旗帜,永远飘扬在福尔摩沙的天空。——父亲,1640年。”
沈光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取下画像,把玻璃框在膝盖上一磕。
哗啦——
玻璃碎裂,画像飘落在地。沈光文捡起来,就着火把,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那个年轻军官的脸,吞噬那身荷兰军服,吞噬那面小小的voc旗。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地窖外,黄昏将至。
热兰遮城上空,那面崭新的龙旗,正在晚风中缓缓飘扬。
但旗杆下的阴影里,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