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北京城的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在寒风中打着旋,将紫禁城的金瓦朱墙染成一片素白。已是亥时三刻,宫门早已下钥,可乾清宫的灯火却通明如昼。
崇祯皇帝朱由检披着件半旧的玄色貂裘,独自坐在御案前。案上堆着两摞奏章,是各省的贺岁祥瑞折子。
殿内的鎏金铜炭盆烧得正旺,可崇祯却觉得心底发寒。
自从张世杰平定辽东、经略蒙古以来,他这个皇帝当得越来越像个摆设。朝政大事皆由越国公府决断,五军都督府只听张世杰号令,连户部的钱粮调度都要经过皇家银行苏明玉之手。满朝文武,见面称他“陛下”,转身便去越国公府请示。
“陛下。”司礼监掌印太监方正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越国公在宫外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崇祯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红墨落在奏本上,洇开如血。
“这么晚了……”他喃喃道,随即苦笑,“宣吧。他既然来了,朕岂能不见?”
不过半盏茶功夫,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张世杰披着墨色大氅踏入殿中,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他如今不过三十出头,可眉宇间的威严气度,已远非当年那个在英国公府受欺的庶孙可比。
“臣张世杰,叩见陛下。”他按规矩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崇祯抬手虚扶:“爱卿平身。这大雪夜的,何事如此紧急?”
张世杰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奏,由方正化转呈御前。崇祯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奏报是郑成功从台湾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详细禀报了澎湖海战大捷、热兰遮城攻克的全过程。字里行间透着血火气息——舰队如何伏击荷兰援军,火船如何夜袭焚敌,工兵如何爆破城墙,最后揆一如何献城投降……
但让崇祯心惊的不是战报本身,而是战报末尾附上的清单。
“俘获荷兰战舰七艘,其中一千二百料巨舰两艘……缴获红夷大炮一百三十七门,火药八千斤……接收荷夷库藏白银二十八万两,香料、象牙、鹿皮等货值约四十万两……台湾全岛已设一府四县,移民安置十万余众,屯田二十万亩……”
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崇祯心上。
这郑成功,不过一海寇之子,如今竟有了如此基业!战舰、火炮、钱财、土地、百姓……这些本该属于朝廷的东西,现在全握在他一人手中。若他有异心……
“陛下。”张世杰的声音将崇祯从思绪中拉回,“郑成功收复台湾,乃不世之功。澎湖海战,破荷兰远东精锐;热兰遮城之役,扬我大明国威。如今台湾已归版图,南洋诸夷震动,此正是我朝经略海洋、拓疆万里之良机。”
崇祯放下奏报,沉默良久。
殿内只闻炭火噼啪声。
“爱卿之意是……”崇祯缓缓开口。
“臣请陛下明日早朝,下旨晋封郑成功为靖海侯,加太子少保,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张世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郑氏水师将士,皆按战功封赏。台湾府官吏,由朝廷正式委任。如此,则台湾永为大明之土,郑氏永为大明之臣。”
崇祯盯着张世杰,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只有一片坦荡。
“丹书铁券……”崇祯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丹书铁券,那是朝廷对功臣的最高赏赐。获此券者,可免死罪,子孙永享爵禄。自太祖开国以来,获丹书铁券者不过二十余人,且多是开国元勋。如今要给一个年仅二十八岁的海寇之子?
“郑成功年少功高,若赏赐过重,恐非其福。”崇祯斟酌着词句。
张世杰却躬身道:“陛下,正因其年少,才需重赏以固其心。如今台湾初定,南洋未平,荷兰、西班牙、葡萄牙诸夷虎视眈眈。郑成功麾下战舰三百,水师四万,皆百战精锐。若朝廷吝于封赏,寒了将士之心,台湾恐生变数。”
这话说得客气,可崇祯听出了弦外之音。
——若不给足封赏,郑成功和他的四万水师,未必还会听朝廷的。
崇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签署一份诏书,将大明的海疆、水师、乃至半壁江山的安危,都交到那个叫郑成功的年轻人手中。
可他有选择吗?
张世杰站在殿中,静静等待。殿外的风雪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殿内寂静得可怕。
“准奏。”终于,崇祯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明日早朝,便依爱卿所请。拟旨吧。”
“陛下圣明。”张世杰深施一礼,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腊月二十四,大寒。
这是岁末最后一次大朝会,京城四品以上官员皆需出席。天色未明,午门外已是车马如龙,官员们冒着风雪聚集在朝房内,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话题自然离不开台湾。
“听说了吗?郑成功那小子,真把热兰遮城打下来了!”
“何止!澎湖海战,把红毛鬼的援军打得全军覆没!缴获的巨舰,比福船还大两圈!”
“荷兰东印度公司经营台湾三十八年,城坚炮利,竟被他一年攻破……此子用兵,当真了得。”
“了得?哼,不过是倚仗越国公在背后撑腰。那些新式火炮、战舰,哪样不是越国公府调拨的?”
“话说回来,如此大功,朝廷该如何封赏?总不会真给个侯爵吧?”
官员们正议论间,钟鼓楼传来钟声。众人整理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进入奉天殿。
大殿内,崇祯已端坐龙椅。张世杰立于文官首位,身后是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武官那侧,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勋贵武将济济一堂。只是细看便能发现,许多将领的目光都时不时瞟向张世杰——这位实际上的帝国掌舵人。
朝仪过后,司礼监太监高声宣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张世杰出列,手捧玉笏:“臣有本奏。”
“越国公请讲。”崇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福建总兵、水师提督郑成功,奉旨东征,克复台湾。澎湖海战,破荷兰援军;热兰遮之役,收沦丧之土。今台湾全岛已归版图,设一府四县,移民十万,屯田二十万,海疆自此安宁。此不世之功,当厚加封赏,以励将士,以彰国威。”
张世杰声音洪亮,每一句都清晰地传遍大殿。
群臣屏息。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不世之功”这四个字从张世杰口中说出,还是让许多人心头震动。这意味着,朝廷对郑成功的封赏,绝不会低。
崇祯缓缓开口:“郑成功之功,朕已悉知。诸位爱卿以为,当如何封赏?”
殿内静了一瞬。
礼部尚书出列:“陛下,按《大明会典》,开疆拓土之功,可封伯、侯。郑成功收复台湾,使沦丧三十八年之土重归版图,功在社稷,臣以为可封靖海伯。”
“臣附议。”几名官员跟着出列。
但张世杰摇了摇头:“尚书大人所言差矣。台湾非寻常边地,乃控扼南洋之要冲。荷兰东印度公司经营数十载,城坚炮利,水师精锐。郑成功以一年时间克复全岛,此非开疆,实为灭国之战。若只封伯爵,恐难酬其功,亦寒了数万水师将士之心。”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灭国之战——张世杰给此役定了性。
兵部尚书沉吟道:“那依越国公之见……”
“当封靖海侯,加太子少保,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张世杰一字一句道,“郑成功麾下将领,按战功升赏。阵亡将士,从优抚恤。台湾府官吏,由朝廷正式委任,一应体制,皆同内地。”
“丹书铁券?!”有老臣失声惊呼。
那可是免死金牌!自嘉靖朝以来,再无人获此殊荣!
崇祯坐在龙椅上,看着朝堂上的争论。他注意到,当张世杰说出“丹书铁券”时,勋贵那侧许多人脸色都变了。尤其是成国公、定国公几家,眼神中满是复杂——他们祖上出生入死挣来的丹书铁券,如今竟要给一个海寇之子?
“陛下!”一位御史出列,“郑成功虽有大功,然其父郑芝龙乃海寇出身,郑氏水师亦多招安之众。若赏赐过重,恐非朝廷之福。且丹书铁券乃国之重器,岂可轻授?”
张世杰转头看向那御史,目光平静:“王御史此言,是质疑郑成功对朝廷的忠心,还是质疑本公识人之明?”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那御史冷汗涔涔。
谁不知道,郑成功是张世杰一手提拔的?质疑郑成功,就是质疑张世杰!
“臣……臣不敢……”御史声音发颤。
张世杰不再看他,面向崇祯:“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郑成功自归附以来,先平东南海盗,再复台湾故土,每战皆身先士卒,忠勇可嘉。若因其出身而吝于封赏,岂非令天下归附者寒心?如今南洋未靖,西夷环伺,正需用水师之际。重赏功臣,方可激励将士效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驳了质疑,又点明了利害。
崇祯沉默片刻,缓缓道:“越国公所言甚是。郑成功之功,当得起侯爵。拟旨吧。”
“陛下圣明!”张世杰躬身。
殿内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声道:“陛下圣明——”
圣旨是在午时传出的。
由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自誊写,加盖皇帝玉玺,用八百里加急送往福建。与此同时,礼部、工部、户部全都动了起来。
礼部要拟定封爵大典的仪轨,工部要铸造靖海侯金印、制作冠服仪仗,户部要拨出赏银、绸缎、田庄——按规制,封侯赏银五千两,绸缎二百匹,赐田两千亩。但这些显然不够,张世杰私下又让皇家银行拨了五万两,从台湾缴获的战利品中划出一部分,一并作为封赏。
最引人注目的,是丹书铁券的铸造。
铁券由工部最老的工匠负责,选用上等精铁,以鎏金之法铸成。其形如瓦,高一尺,阔一尺五寸,厚三分。正面镌刻封爵诰文,用的是端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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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福建总兵、水师提督郑成功,忠勇性成,韬略夙谙。奉旨东征,克复台湾,破红夷于澎湖,收故土于海疆。功在社稷,泽被生民。特封尔为靖海侯,加太子少保,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尔其钦哉,永保忠贞。大明崇祯十九年腊月二十四日。”
背面刻着免死条款:“除谋逆大罪外,其余过失,皆赦不究。”
这铁券一分为二,一半藏于内府,一半赐予郑家。日后若有需要,两半合对,便可为凭。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
茶楼酒肆里,百姓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郑成功封侯了!还赐了丹书铁券!”
“了不得啊,三十八岁的侯爷!咱们大明开国以来头一份吧?”
“人家那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台湾啊,红毛鬼占了三十多年,朝廷都没法子,硬是被他打下来了!”
“要我说,还是越国公有识人之明。当初多少人觉得郑成功太年轻,不堪大用?现在看看!”
“不过……郑芝龙那边,怕是不痛快吧?儿子封了侯,老子……”
这话点到为止,听者却都心领神会。
郑芝龙如今在平户,名义上是“奉旨联络日本”,实则是被半流放了。儿子立下如此大功,封侯赐券,他这个当爹的却沾不上光,心里能好受?
果然,消息传到日本平户,郑芝龙府邸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腊月二十八,北京越国公府。
张世杰在书房里接见一位特殊的客人——郑成功的胞弟郑袭。郑袭是随封赏使团一同进京的,名义上是代兄长谢恩,实则负有密报之责。
“袭拜见国公爷。”郑袭二十出头,相貌与郑成功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显文秀。
“不必多礼。”张世杰抬手示意他坐下,“台湾局势如何?”
郑袭恭声道:“回家公爷,台湾已全境平定。荷兰残部全部撤离,土着各社皆已归附。大哥设台湾府,下辖安平、承天、凤山、诸罗四县,委流官治理。如今移民已逾十二万,开垦田地二十五万亩,修筑水利十七处。水师驻澎湖、鹿耳门两处军港,有战舰三百二十艘,将士四万三千人。”
张世杰点头:“民生呢?百姓可安定?”
“回公爷,台湾土地肥沃,气候温暖,稻米可一年三熟。移民们领了种子农具,又有官府组织兴修水利,开春便可播种。许多福建贫民闻讯,都在想办法渡海去台。”郑袭顿了顿,“只是……红毛鬼虽走,南洋的荷兰人、西班牙人却虎视眈眈。担心,开春之后,他们会有动作。”
“预料之中。”张世杰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南洋海图,“荷兰丢了台湾,东印度公司损失惨重,绝不会善罢甘休。西班牙占着吕宋,视南洋为禁脔,也不会坐视大明水师南下。”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从台湾到吕宋,从马尼拉到巴达维亚。
“你回去告诉你大哥,朝廷的封赏不白给。靖海侯这个爵位,是要他用血火来证明配得上的。”张世杰转过身,目光锐利,“开春之后,我要看到大明的龙旗,插遍南洋。”
郑袭心头一震,起身抱拳:“袭明白!大哥常说,若无国公爷提携,便无郑氏今日。水师上下四万将士,随时听候国公爷调遣!”
“不是听我调遣。”张世杰摇头,“是听朝廷调遣,听陛下旨意。这一点,你要切记。”
“是……”郑袭似懂非懂。
张世杰不再多言,从书案上取过一个锦盒:“这是本公给你大哥的私礼,贺他封侯之喜。”
郑袭双手接过,只觉入手沉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短剑,剑鞘镶金嵌玉,华贵非常。拔剑出鞘,寒光凛冽,剑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字:“靖海”。
“此剑名‘镇涛’,是工部大匠以陨铁所铸。”张世杰淡淡道,“告诉你大哥,剑既名镇涛,当镇四海之波涛。”
郑袭郑重收起:“袭定将国公爷的话,一字不漏转告大哥。”
送走郑袭,张世杰独自站在书房窗前。雪已停了,暮色四合,王府内开始点亮灯笼。
方正化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公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日午后,独自在奉先殿待了一个时辰。”
奉先殿,那是供奉大明列祖列宗的地方。
张世杰沉默片刻,问道:“说了什么?”
“无人听见。但值守太监说,出来时陛下眼眶发红。”方正化声音更低,“还有……陛下让王承恩悄悄去了趟翰林院,调阅了太祖、成祖两朝关于丹书铁券的记载。”
张世杰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明白崇祯在怕什么。
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太祖当年赐给功臣,后来收回来时,染了多少血?成祖靖难之后,那些有铁券的建文旧臣,又有几个得善终?
如今他力主赐郑成功丹书铁券,在崇祯看来,恐怕不只是封赏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张世杰要开始培植自己嫡系力量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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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的水师,李定国的铁骑,刘文秀的步卒,苏明玉的银行,宋应星的格物院……这些人,这些势力,如今都牢牢握在张世杰手中。
崇祯这个皇帝,还能当多久?
“公爷……”方正化欲言又止。
“无妨。”张世杰摆摆手,“陛下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如今大明需要郑成功的水师,需要南洋的财富,需要海疆的安宁。这些,只有我能给他。”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南方。
“郑成功现在应该接到圣旨了。你说,他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方正化想了想:“按规矩,该上表谢恩,然后筹备祭祖,告慰先人。”
“不。”张世杰摇头,“他会立刻召集水师将领,部署南洋征伐之事。因为他知道,朝廷的侯爵不是白给的,是要他用战功来换的。”
“而这,正是我要的。”
崇祯二十年正月初三,圣旨抵达台湾安平镇。
那是郑成功打下热兰遮城后,改名的港口城镇。原本荷兰人的总督府,如今成了靖海侯临时帅府。
宣旨太监在亲兵护送下登岸时,郑成功早已率文武官员在码头等候。他一身戎装,外罩绯色蟒袍,按侯爵仪制。身后站着陈泽、杨富、周全斌等将领,以及新委任的台湾府官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海风中传开,码头上下,数千军民跪倒一片。
当听到“封尔为靖海侯,加太子少保,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时,郑成功深深俯首,额头触地。
“臣郑成功,叩谢天恩!”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翻涌。
二十八岁,封侯,赐券。这是多少武将一辈子不敢想的荣耀?父亲郑芝龙纵横海上二十年,拥舰千艘,富可敌国,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总兵衔。而他,短短三年,便走到了这一步。
可郑成功清楚,这荣耀背后是什么。
是澎湖海战的惨烈,是热兰遮城下的尸山血海,是四万水师将士的性命,更是英国公张世杰在朝堂上的力排众议。
“侯爷,请接旨吧。”宣旨太监恭敬地捧着圣旨和金印。
郑成功起身,双手接过。圣旨沉甸甸的,金印更沉。可他觉得,最沉的还是那份还没送到的丹书铁券。
免死金牌……呵,若是犯了谋逆大罪,这牌子又能顶什么用?太祖朝那些有铁券的功臣,后来不都……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仪式结束后,郑成功在帅府设宴款待天使。席间,宣旨太监压低声音道:“侯爷,英国公有句话让咱家带给您。”
郑成功神色一肃:“公公请讲。”
“国公爷说:剑既名镇涛,当镇四海之波涛。”太监说着,从随行物品中取出一只锦盒。
郑成功打开,看到那柄“镇涛”短剑,以及张世杰的亲笔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成功吾弟:侯爵非终点,乃起点。南洋万里,碧波千顷,皆待龙旗。望开春之日,闻弟佳音。”
郑成功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明白张世杰的意思。封侯不是让你躺在功劳簿上享福,而是要你继续征伐,为大明开拓更广阔的海疆。
宴席散后,郑成功独自登上安平古堡的城墙。这里是热兰遮城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台江内海。
港口里,三百多艘战舰静静停泊。最大的几艘“镇海级”战列舰,如海上堡垒,桅杆如林。这些都是英国公从天津、福州调拨来的新式战舰,装备着改良后的红夷大炮,射程、精度都远超荷兰人的火炮。
有了这些船,这些炮,他才能打下台湾。
那么接下来呢?
郑成功的目光越过海面,望向南方。那里是吕宋,是马尼拉,是西班牙人屠杀华人的地方。再往南,是爪哇,是巴达维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老巢。
“大哥。”弟弟郑袭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京里传来消息,父亲在平户大发雷霆,说……说您不孝,封了侯也不替他请功。”
郑成功没有回头:“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说您如今翅膀硬了,忘了是谁给您打下的根基。”郑袭声音有些犹豫,“父亲私下派人联络了日本幕府,还有……荷兰人的残部。”
郑成功猛地转身,眼神如刀:“他想干什么?”
“袭不知。但‘夜枭’的人说,父亲最近常与平户的荷兰商馆往来,还见了幕府的老中大人。”郑袭低声道,“大哥,父亲他……会不会……”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郑成功沉默良久,海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传令。”他终于开口,“各营将领,明日帅府议事。”
“大哥是要……”
“南洋。”郑成功吐出两个字,目光重新投向南方,“等不到开春了。十日内,舰队必须完成补给。正月十五,我要看到先锋舰队出港。”
郑袭心头一震:“这么急?将士们刚打完台湾,需要休整……”
“我们没有时间休整。”郑成功打断他,“荷兰人丢了台湾,一定会反扑。西班牙人看到我们水师强盛,一定会联合。还有父亲……他若真勾结外夷,台湾首当其冲。”
他握紧手中的“镇涛”剑。
“越国公说得对,侯爵不是终点。要想坐稳这个位置,就得拿出更多的战功。”
“而这南洋万里海疆,就是我郑成功的战场。”
夜幕降临,安平港亮起点点灯火。战舰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郑成功站在城头,一动不动。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未知的硝烟味。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张世杰站在越国府的阁楼上,也在望向南方。他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密报来自“夜枭”,上面只有一行字:
“郑芝龙密会荷兰商馆,疑有异动。靖海侯已下令,正月十五舰队南征。”
“很好。”张世杰轻声自语,将密报凑近烛火。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窗外的北京城,万家灯火。而南洋的海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