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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吕宋华裔泪沾襟(1 / 1)

崇祯二十年三月十五,马尼拉,巴石河北岸的华人社区。

夜雨滂沱,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帕利安区那些低矮的木屋瓦片,在泥泞的街道上汇成浑浊的水流。这个被西班牙人称为“帕利安”的地方,是马尼拉华人聚居区,三万华人挤在不到两平方里的区域内,房屋挨着房屋,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午夜子时,大多数房屋已经熄灯。但社区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关帝庙后殿,却透出微弱的光。

二十几个人影陆续闪进庙门。他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进殿后脱下湿漉漉的外衣,露出或苍老或年轻的面孔。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走向后殿,推开一扇隐蔽的木门,沿着石阶往下走。

地下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墙壁是土坯砌成,挂着几盏油灯。正中央摆着一张褪色的关公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空气潮湿而压抑,混合着泥土、香火和汗水的味道。

最后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陈,名安,字静之。他是这个华人社区最年长的几位老人之一,也是今晚集会的召集人。陈安脱下蓑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走到关公像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所有人都看着他。

等香插稳,陈安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有皱纹深刻的老者,有神色凝重的中年,也有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年轻人。他们中有商人,有工匠,有农夫,甚至有两个穿着西班牙仆役服装的混血儿——但此刻,他们都是华人,都是等待着某个消息的同胞。

“都到齐了?”陈安声音沙哑。

一个三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点头:“陈伯,能来的都来了。外头留了六个兄弟把风,西班牙巡逻队半个时辰前刚过去,下一班要一个时辰后。”

这汉子叫林铁,是社区自卫队的头领。说是自卫队,其实就是十几个会拳脚的年轻人自发组织起来,防备土着混混和西班牙士兵的骚扰。

陈安点点头,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许久,才缓缓开口:

“台湾,光复了。”

短短五个字,像惊雷在地下室炸响。

有几个年轻人差点喊出声,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但他们的眼睛瞬间红了,身体在微微颤抖。

“消息确凿?”一个四十多岁、商人打扮的中年人问。他叫许文远,在城里有间布店,是华人社区里少数能和西班牙官员说得上话的人。

“确凿。”陈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纸张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八天前,从台湾来的商船带回来的。郑成功将军——现在是靖海侯了——去年腊月攻克热兰遮城,荷兰人投降。现在台湾设了一府四县,大明龙旗插遍全岛。”

他将信递给许文远。许文远接过,凑到油灯下细看,手开始发抖。

信是用闽南语写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腊月二十四,热兰遮城破,揆一降。台岛尽复,侯爷受封靖海侯,赐丹书铁券。今移民十万,屯田二十万,水师战舰三百,控海疆万里。南洋诸夷震恐,马尼拉西夷夜不能寐。望我吕宋同胞早做准备,待王师南下,共雪百年之耻……”

“百年之耻……”许文远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突然泪流满面。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那是二十年前,父亲躺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文远,记住,1603年,马尼拉杀了我们两万五千人。血债,一定要还。”

那时许文远还年轻,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念念不忘四十年前的旧事。但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事,一代人忘不了,下一代人也忘不了。

信在众人手中传阅。每传到一个人手里,那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哭泣。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

等所有人都看完,陈安缓缓站起,走到关公像旁的一个旧木箱前。箱子用铜锁锁着,锁上锈迹斑斑。

陈安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生锈的锁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咔嗒”一声弹开。

他打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服。最上面,是一件深褐色的短褂,布料粗糙,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靛蓝色。

陈安颤抖着双手,捧出那件短褂,展开。

油灯光下,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短褂的前襟、袖口、下摆,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污渍。那不是染料,是血。干涸了四十年的血。

“这是……”林铁声音发颤。

“这是我父亲的血衣。”陈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万历三十一年,也就是西历1603年,他穿着这件褂子,死在圣地亚哥堡外的刑场上。那年我二十三岁,躲在帕利安区的下水道里,躲了三天三夜。出来时,巴石河的水是红的,漂满了尸体。”

他将血衣高高举起,让每一个人都看清楚。

“那一年的马尼拉,有两万五千个华人被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西班牙士兵和土着暴民冲进帕利安区,见人就杀。教堂的钟声敲了一整夜,不是祈祷,是屠杀开始的信号。”

陈安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冰冷的、燃烧了四十年的火焰。

“为什么?”一个年轻人问,他叫陈青,是陈安的孙子,今年才十八岁,“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因为我们太富,又太多。”回答的是许文远,他擦干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华人勤劳,会做生意,控制了马尼拉的大部分商业。西班牙人眼红,又害怕我们人多势众。所以找了个借口——说我们勾结荷兰人,要造反——然后就开始屠杀。”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1574年,林凤将军进攻马尼拉失败后,西班牙人就杀过一次华人。1603年是第二次。后来1639年,因为加征税款,又杀了一次。每一次,都是几万条人命。”

地下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年轻人们瞪大眼睛,他们听说过那些故事,但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血衣上的血迹,那发黄的信件,老人们眼中永不熄灭的恨意。

“我父亲临死前,把这件衣服交给我。”陈安将血衣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但没关上箱盖,“他说,安儿,记住今天。记住西班牙人怎么杀我们,记住他们怎么把华人的头挂在城墙上示众,记住他们怎么把尸体扔进巴石河喂鱼。记住,然后活下去,等到报仇的那一天。”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四十年了。我今年六十三岁,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但现在……郑成功了,台湾光复了,大明的水师就在三百里外。”

“陈伯!”林铁猛地站起,眼中燃烧着火焰,“您说吧,要我们做什么?只要能为祖宗报仇,我林铁这条命不要了!”

“对!报仇!”

“等王师来,我们里应外合!”

年轻人们群情激愤,有几个已经握紧了拳头。

但许文远摆摆手:“冷静。报仇不是拼命就能成的。西班牙人在马尼拉有两千守军,有要塞,有战舰。我们呢?三万华人,手无寸铁,分散在帕利安区和各处种植园。硬拼,只能是送死。”

“那许叔你说怎么办?难道继续忍?”陈青红着眼睛问。

“不是忍,是准备。”许文远看向陈安,“陈伯今天召集大家来,应该已经有了计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陈安身上。

老人缓缓坐下,从箱子里又取出一件东西——一张手绘的马尼拉城防图。图纸很旧,但标注详细:王城城墙的厚度,科雷希多岛炮台的位置,甲米地军港的布局,甚至标注了火药库、粮仓、水源地。

“这张图,我画了二十年。”陈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每次进城送货,每次去总督府办事,我都会留心。城墙哪里厚哪里薄,炮台朝向哪里,守军什么时候换岗,巡逻队走什么路线……一点一点记在心里,回来画在图上。”

他将图纸摊在桌上,油灯的光照在上面,那些线条仿佛有了生命。

“你们看。”陈安的手指在图上移动,“王城有四个门,北门最弱,因为面向巴石河,守军认为不需要太强的防御。科雷希多岛的炮台主要对着海面,对湾内的控制力有限。甲米地军港的战舰,每月十五和三十会出港训练,那时港内最空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做的,不是现在拼命,是等。”

“等什么?”

“等郑侯爷的舰队。”陈安的眼睛亮得吓人,“等王师南下。那时候,我们就能派上用场——我们可以带路,可以打开城门,可以破坏炮台,可以在西班牙人背后捅刀子。”

林铁激动得浑身发抖:“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陈安望向东方,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地面、穿过茫茫大海,看到台湾的方向,“郑侯爷刚收复台湾,需要时间整备。但不会太久,半年,最多一年。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他顿了顿,开始分配任务:“许文远,你负责联络城里的商人,尤其是那些给西班牙官员供货的。打听消息,摸清西班牙人的动向。林铁,你训练自卫队,不要用刀枪,就用棍棒,练体能,练配合。陈青,你们年轻人,去联络各个种植园的华工,告诉他们台湾光复的消息,但千万要小心,别让西班牙监工发现。”

“那您呢,陈伯?”

“我?”陈安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我去见见其他几个社区的老人。1603年活下来的,还有七个。我们要把这张图复制七份,每个人保管一份。这样就算有人出事,图也不会丢。”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有了力量。

雨声从地面传来,淅淅沥沥,像是无数先人的低语。

集会接近尾声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林铁一个箭步冲到门边,低声问:“谁?”

“我,阿福。”外面是个少年的声音,“有情况。”

林铁打开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闪进来,浑身湿透,气喘吁吁。他是陈青的表弟,负责在外围望风。

“怎么了?”陈安沉声问。

“刚才……刚才西班牙巡逻队又折回来了。”阿福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例行巡逻,是专门来帕利安区的。带队的是桑切斯将军的副官,他们挨家挨户敲门,说是搜查走私货物,但我看不像……”

“搜查到哪儿了?”

“刚进街口,离这里还有两百步。”阿福咽了口唾沫,“而且……而且他们带了翻译,是唐璜。”

听到“唐璜”这个名字,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唐璜是华人社区的败类。他本名黄大富,四十年前屠杀时,他给西班牙人当向导,专门指认藏匿的华人。靠着出卖同胞,他活了下来,还混了个翻译的差事,娶了土着女人,现在住在王城里,俨然以“西班牙人”自居。

“这个狗汉奸!”陈青咬牙。

许文远皱眉:“他们为什么突然搜查?难道听到风声了?”

“不可能。”林铁摇头,“今晚的集会,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而且都是分批来的,不会引人注意。”

陈安沉思片刻,突然问:“阿福,他们搜查时,有没有特别关注什么?”

阿福想了想:“好像……好像在问有没有人收到从台湾来的信。还说总督府有令,凡是私传台湾消息的,一律抓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

看来西班牙人已经警觉了。台湾光复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马尼拉当局耳朵里。

“陈伯,怎么办?”林铁手握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

“别慌。”陈安冷静地说,“大家按原路分散离开。许文远、林铁,你们最后走,把这里清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留。阿福,你继续去望风,有情况马上报信。”

“那您呢?”

“我留下。”陈安重新坐下,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走不快。万一他们真搜到这里,我就说是在这里给关老爷上香。我一个老头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不行!”陈青急道,“爷爷,您不能冒险!”

“傻孩子。”陈安笑了,摸摸孙子的头,“四十年前我没死,四十年后也不会死。我还要看着王师进城,看着西班牙人滚蛋呢。快走吧,别耽误。”

众人虽然不放心,但知道时间紧迫,只能依言行事。他们分批从后门离开,消失在雨夜中。

最后只剩下陈安、许文远和林铁。

许文远快速清理现场——信件烧掉,血衣收好,城防图卷起来塞进墙壁的暗格。林铁则检查门窗,确保没有留下痕迹。

“陈伯,您真不走?”许文远还是不放心。

“不走。”陈安端起茶杯,手很稳,“我要是走了,反而可疑。你们快走,记住我刚才交代的事。记住,报仇不急在一时,要等时机。”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只能躬身行礼,然后悄悄离开。

地下室只剩下陈安一个人。

油灯忽明忽暗,关公像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威严。陈安缓缓起身,走到像前,又上了三炷香。

“关圣帝君在上,”老人低声祷告,“弟子陈安,福建泉州府人,万历年间流落吕宋,苟活四十年。今闻王师光复台湾,南洋震动,复仇有望。求帝君保佑郑侯爷水师早日前来,保佑我吕宋三万同胞平安,保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保佑那些死在1603年的冤魂,能早日安息。”

香火袅袅,在地下室盘旋。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重,是皮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然后是敲门声——粗暴的、不加掩饰的敲门声。

陈安整理了一下衣襟,缓缓走上台阶,打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西班牙士兵,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旁边果然跟着唐璜——那个五十多岁、穿着西班牙式服装、一脸谄媚的汉奸。

“老头,这么晚了在这里干什么?”唐璜用闽南语问,语气不善。

“给关老爷上香。”陈安平静地说,“每月十五,雷打不动。”

唐璜眯起眼睛,打量着陈安:“我认得你,你是陈记杂货铺的老板。听说你儿子二十年前就死了,孙子在种植园干活,一个人过日子,挺清苦啊。”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

士兵们已经涌进地下室,四处搜查。他们翻箱倒柜,但什么也没找到——许文远清理得很干净。

年轻军官皱眉,用西班牙语对唐璜说了几句。

唐璜翻译道:“长官问你,最近有没有听说台湾的事?有没有人从台湾带信回来?”

“台湾?”陈安装作茫然,“那是荷兰人的地方吧?我一个老头子,哪知道那些。”

“别装傻!”唐璜逼近一步,“现在整个马尼拉都在传,郑成功打下了台湾,还要来打吕宋。你们这些华人,是不是在暗中串联,准备里应外合?”

陈安笑了,笑容很淡:“唐翻译,您这话说的。我们华人在这讨生活,做生意,交税,安分守己。什么里应外合,那是要杀头的,我们可不敢。”

这时,一个士兵从地下室上来,对军官摇了摇头——没搜到东西。

军官又扫视了一圈关帝庙,最后目光落在陈安身上。他盯着这个老人看了很久,突然用生硬的汉语说:

“你,知道郑成功?”

陈安心里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是个大海商。”

“不。”军官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他是将军,很厉害的将军。荷兰人怕他,我们也……小心他。”

说完,他挥挥手,带着士兵离开。

唐璜落在最后,临走前回头看了陈安一眼,眼神复杂。这个出卖同胞活了四十年的汉奸,此刻眼中竟然有一丝……恐惧?

等脚步声远去,陈安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连西班牙军官都知道郑成功的名字,都说“小心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西班牙人真的怕了。

怕就好。

陈安走回地下室,从暗格里取出城防图,轻轻抚摸。

“快了。”他低声自语,“侯爷,您听到了吗?马尼拉的三万华人,等您来。等了四十年了。”

三天后,巴石河南岸的一片椰林里。

这里是华人坟场,埋葬着几十年来死在吕宋的华人。大多数坟没有墓碑,只有简单的土堆。但在坟场深处,有七个特殊的坟冢——它们并排而立,前面立着粗糙的石碑,上面刻着汉字。

那是1603年大屠杀中,七个华人宗族首领的坟。他们被杀后,尸体被扔进巴石河,但幸存的族人偷偷捞起部分残骸,埋在这里。四十年来,每逢清明、中元,都有华人来祭拜。

今天不是节日,但七个老人却聚在这里。

他们是当年那七位首领的后人,也是屠杀的幸存者。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五岁,最小的就是陈安,六十三岁。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七杯清水。

最年长的老人姓吴,七十五岁,眼睛已经半瞎,但腰板挺得笔直。他颤巍巍端起一杯水,洒在父亲坟前:

“爹,四十年了。当年您说,血债一定要还,儿子不敢忘。今天告诉您个消息——台湾光复了。大明的将军,姓郑,叫成功,他打下了台湾,封了侯,马上就要南下。”

他顿了顿,老泪纵横:“您听见了吗?要报仇了,要报仇了啊!”

其他六个老人也各自祭奠,各诉衷肠。

祭奠完毕,七人围坐一圈。陈安取出复制好的七份城防图,每人发一份。

“各位老哥,”陈安沉声道,“咱们都这把年纪了,活不了几年。但死之前,得做点事。这图,是我二十年心血。上面标明了马尼拉所有的要害。咱们一人一份,藏好。万一谁出事,图不能丢。”

吴老爷子摩挲着图纸,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安仔,你说,郑侯爷什么时候能来?”

“最快半年,最慢一年。”陈安道,“所以咱们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各家的年轻人,要暗中联络。种地的、做工的、经商的……所有人,都要知道,王师要来,我们要接应。”

一个瘸腿的老人问:“要是西班牙人提前发觉,再来一次大屠杀怎么办?”

“所以要小心,要隐蔽。”陈安握紧拳头,“但真要再来一次……那我们也不躲了。四十年前我们手无寸铁,只能任人宰割。现在不同了,至少,我们能拼命。”

七个老人互相看看,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四十年前从尸堆里爬出来,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如果能用这残躯,为子孙换一个未来,值了。

“那就这么定了。”吴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咱们七个老家伙,分头准备。安仔负责联络年轻人,我负责联络各宗族老人,老李负责……”

任务很快分配完毕。

最后,七个老人面朝北方——那是大明的方向,也是台湾的方向——齐刷刷跪下。

没有誓言,没有口号,只有七个苍老的背影,在椰林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但他们的心里,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迎王师,雪百年耻。”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着远方的、越来越近的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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