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的晨雾还未散尽,靖海侯府的临时议事堂里已经灯火通明。
三丈长的南洋海图在檀木桌案上铺展开来,从马六甲海峡到帝汶海,从安达曼群岛到爪哇海,每一处岛屿、每一条水道都被朱笔细致标注。海图中央,一道狭长的海峡像一柄匕首,将苏门答腊与爪哇两座大岛硬生生割开——那里便是巽他海峡,太平洋通往印度洋最短、最险要的咽喉。
郑成功的手指重重按在海峡最窄处,一个被标注为“喀拉喀托”的火山岛旁。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在晨雾弥漫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海峡最窄处仅二十四里,最深处超过百米,四季可通巨舰。西控印度洋,东扼爪哇海,北望苏门答腊,南临澳洲航道——拿下此处,南洋半壁尽在掌中。”
副将杨富躬身站在桌案另一侧,手中捧着厚厚一摞勘测文书:“侯爷英明。末将已派三批水鬼潜入测量,喀拉喀托岛东南三里有处岬角,当地土人称‘魔鬼鼻’。那里岩基坚固,高出海面十五丈,可俯瞰整个海峡主航道。若在此修筑炮台……”
“不是炮台。”郑成功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密封的图纸,“要筑的,是一座堡,越国公亲笔所绘,赐名‘镇海’。”
图纸展开的瞬间,议事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不是传统的中式城池,也不是欧洲的棱堡。而是一个巨大的、呈六芒星状的复合工事体系——三层逐级升高的炮台呈扇形展开,核心处是五丈高的主堡,堡身用虚线标注着“混凝土浇铸,厚六尺”。地下部分错综复杂,标注着弹药库、蓄水池、兵营、医院,甚至还有一条暗道通向背面的小海湾。
最令人震惊的是图纸边缘的批注,张世杰那熟悉的瘦金体小字密密麻麻:
“此堡设计当符以下要则:一、须能抗二十四磅重炮直射;二、须储粮秣可供守军五百人固守一年;三、须设光学信号塔,晴日可视百里;四、地下工事须防潮防霉,预留蒸汽抽水机位;五、炮位须全部覆盖,防敌舰曲射……”
杨富看得额头渗出汗珠:“侯爷,这……这样的堡垒,末将从未见过。单这‘混凝土’一项,所需石灰、火山灰、砂石便是一个天文数字。更别说还要从千里之外运来铸铁炮位、光学镜片……”
“材料不是问题。”郑成功卷起图纸,目光扫过堂中众将,“旧港往南三百里,有座叫‘班达楠榜’的土邦。那里的山脉盛产石灰岩,土人百年前就会烧制石灰。苏门答腊西海岸有火山带,火山灰要多少有多少。砂石、木材,巽他海峡两岸取之不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至于人工——旧港现有华工三千,可抽调两千。再从爪哇万丹苏丹那里征调土工五千。水师陆战营拨出一千精锐,既当监工,也当第一批守军。”
“可是侯爷,”一名负责后勤的参将忍不住开口,“如此大兴土木,没有三个月根本完不成。这期间万一葡萄牙人、荷兰人联手来犯……”
“所以他们不会给我们三个月。”郑成功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晨雾正在散去,旧港海湾里,二十四艘战舰的轮廓渐渐清晰,“他们只会给我们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话外之音:这座镇海堡必须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像一颗钉子般牢牢楔进巽他海峡的咽喉。等欧洲人的联合舰队集结完毕、浩浩荡荡杀过来时,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座已经张开獠牙的钢铁要塞。
“报——!”
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一个满身尘土的夜枭密探冲进议事堂,单膝跪地时,绑腿上的泥浆还在往下滴:
“禀侯爷!巴达维亚急报!度公司总督范·迪门,昨日已与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签署同盟协议。两国将各出战舰十二艘,组成联合远征军,目标……目标直指旧港和巽他海峡!”
郑成功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葡萄牙人呢?”
“葡萄牙果阿总督尚未签字,但已答应提供补给基地。占碑的阿尔梅达……”顿,“他私下向范·迪门保证,只要联合舰队开到,他立刻出兵五千从陆路进攻旧港。”
“时间。”
“联合舰队预计二十天后在邦加岛海域完成集结,二十五天可抵巽他海峡。但……”密探抬起头,“但荷兰人的先锋舰队——六艘快速巡航舰,已经在昨夜悄悄驶出巴达维亚港。迪门的侄子,小范·迪门。此人以冒险激进着称,恐怕会抢先行动。”
“二十五天。”郑成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走回桌案前,手指再次点在那张海图上,“传令:水师主力舰队明日黎明拔锚,进驻巽他海峡东口。陆战营一千人、工兵营五百人,携带全部筑城器械,乘运输船随行。”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本官亲自去魔鬼鼻。一个月——不,二十五天内,镇海堡必须立起来。炮位可以暂时用土木工事代替,但主体结构、地下仓库、蓄水池这些保命的东西,一天都不能耽误。”
“侯爷!”杨富急道,“您不能亲临险地!那里现在还是荒岛,万一荷兰人的先锋舰队……”
“所以才更要去。”郑成功的声音斩钉截铁,“本官在那里,将士们才知道,这座堡非筑不可,也非筑成不可。至于荷兰人的先锋舰队——”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们要是敢来,正好用他们试试新炮的威力。”
五天后,巽他海峡。
喀拉喀托火山在视野里沉默地矗立着,锥形的山体笼罩在淡淡的硫磺烟雾中。这座活火山最近一次喷发是六十年前,熔岩冷却后形成的黑色岩地,如今长满了低矮的热带灌木。而在火山东南方向的“魔鬼鼻”岬角,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地。
两千名华工和三千名爪哇土工像蚂蚁般在岩滩上忙碌。号子声、凿石声、锯木声、海浪拍岸声混成一片喧嚣的轰鸣。从旧港驶来的三十艘运输船停泊在背风的小湾里,水手们用滑轮组将一船船的石灰、铁件、工具卸下,再由赤膊的劳工肩挑背扛,沿着新开辟的之字形小路运上岬顶。
郑成功站在一处凸出的海蚀岩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整个工地。他换上了一身简朴的靛蓝短打,裤脚扎进牛皮靴里,头上戴着宽边竹笠,看起来和普通工头没什么两样。只有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御赐长剑,和身后二十名目光锐利的亲卫,暗示着他不寻常的身份。
“侯爷,地基已经开始挖掘了。”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面皮黝黑的老工匠,姓李,是格物院特派来的筑城大匠。他手里拿着一份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图纸,手指点向岬顶那片已经清理出来的空地:
“按殿下的设计,主堡地基要挖深三丈,见岩石层为止。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苦着脸,“下面两丈以下是火山灰堆积层,松软如沙,承载力不够。若是强修,恐怕堡身会有沉降裂缝。”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格物院的文书里,不是提到过一种‘夯土加石灰浆’的加固法?”
“那是用于一般土层的。”李工匠摇头,“火山灰不一样,遇水就化泥。这几日又是雨季,昨夜的雨一下,挖开的坑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泥浆。”
正说着,一个工头慌慌张张跑过来:“李师傅!不好了!北侧地基坑塌方了!埋了三个弟兄!”
郑成功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就朝出事地点走去。亲卫们急忙跟上,却被他一摆手制止:“你们留在这里,人多反而添乱。”
塌方处已经围了一圈人。十几名劳工正用木锨拼命挖着滑落的泥土,但湿软的火山灰不断从坑壁继续滑落,挖掘进度缓慢。坑底隐约能看见一只还在动弹的手。
“都让开!”
郑成功夺过一把铁锨,纵身跳下近丈深的土坑。亲卫队长惊呼一声想跟上,却见侯爷已经蹲在塌方边缘,用铁锨小心翼翼地去撬压在那只手上的土块。
“还愣着干什么!”郑成功头也不回地喝道,“从侧面挖!别对着塌方面使劲!”
李工匠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指挥工人从坑壁完好的一侧开挖。郑成功则用手一点点扒开泥土,终于露出了被埋者的脸——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华工,脸色已经憋得青紫,但眼睛还睁着,看到郑成功时明显愣住了。
“憋着气,别说话。”郑成功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泥土一点点被清开,年轻人的上半身渐渐露出来。好在塌方时他蜷缩着身体,胸腔没有受到重压。
半刻钟后,三个被埋的工人全被挖了出来。除了一人腿骨骨折,另外两人都是轻伤。郑成功亲自把最后那个年轻人扶上担架,正要起身时,脚下突然一滑——又是一小片坑壁塌了下来。
“侯爷小心!”
李工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郑成功的手臂。两人踉跄着退开几步,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堆起一个小土堆。
郑成功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盯着那不断渗水的坑壁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李师傅,如果我们在坑底先铺一层碎石,再浇上石灰浆,等凝固后再往上筑,能不能解决沉降问题?”
李工匠怔了怔,脑中飞快计算:“碎石……石灰浆……侯爷是说,做一个人工的岩石层?”
“对。火山灰松软,我们就给它造一个硬的底子。”郑成功越说思路越清晰,“碎石可以从喀拉喀托山脚开采,那里有上次火山喷发的熔岩碎块,坚硬无比。石灰旧港有现成的。搅拌用的水——海水不行,但岛上不是有淡水泉眼吗?”
“可是这样工程量会大增……”李工匠还在犹豫。
“工程量再大,也比堡垒建成后塌了强。”郑成功斩钉截铁,“就这么办。传令下去:抽调五百人专门开采碎石,再调两百人修建从泉眼到工地的竹管水道。石灰浆搅拌池现在就开工挖,要能一次搅拌五百担的量。”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腿上打着夹板的年轻华工:“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没想到侯爷会问自己,结结巴巴道:“回、回侯爷……小人陈石头,漳州龙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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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伤了,手上功夫还在吧?”郑成功指了指工地东侧那片刚刚搭起来的工棚,“去那里,帮着记录物料进出。每日工钱照发,另加一两汤药费。”
陈石头眼眶瞬间红了,挣扎着想从担架上爬起来磕头,被郑成功按住:“好好养伤。等腿好了,本官还要看你为大明筑堡呢。”
离开塌方坑时,李工匠跟在郑成功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侯爷……”老工匠压低声音,“您刚才亲自下去救人,固然是爱兵如子。但您是万金之躯,一军统帅,万一有个闪失……”
“李师傅,你知道这座堡为什么非筑不可吗?”郑成功停下脚步,望向眼前繁忙的工地。
不等对方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不是因为越国公一道命令,也不是为了跟红毛鬼争一时长短。你看那边——”
他手指向西北方向,海天相接之处隐约能看见几片帆影。那是大明水师的巡逻舰,正在海峡入口处游弋。
“从三宝太监七下西洋算起,华夏的海商在这片南洋奔波了二百四十年。他们带去了瓷器、丝绸、茶叶,带回了香料、象牙、白银,养活了闽粤沿海百万户人家。但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是葡萄牙人在满剌加的勒索,是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盘剥,是西班牙人在吕宋的屠刀。”
郑成功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听者心上:
“旧港宣慰司陷落那一日,大明在南洋的最后一面旗帜倒下。从那以后,每一个出海的华夏子民,都成了没娘的孩子。红毛鬼可以随意扣押他们的船,抢他们的货,杀他们的人——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华人身后,没有一支能远航万里的舰队,没有一个能威慑四夷的强国。”
他转过身,看着李工匠的眼睛:
“但现在,我们有了舰队,我们正在重建强国。这座镇海堡,就是大明给所有南洋华人的承诺:从今往后,这片海上的规矩,得由华夏来定。而要定规矩,首先得让人怕你——怕到不敢碰你的船,不敢动你的人,不敢觊觎你的疆土。”
“所以这座堡必须立起来。”郑成功一字一顿,“而且要立得稳,立得牢,立得让所有经过巽他海峡的船,抬头看见堡上的龙旗时,心里都得颤一颤。”
李工匠沉默了良久,深深一躬:“小人明白了。侯爷放心,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二十五天内,镇海堡一定立起来。”
第十三天,镇海堡工地上出现了第一台蒸汽机。
那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火龙二号”,比起在京西煤矿试运行的一号机体积缩小了三分之一,但功率却不减反增。巨大的铸铁锅炉被三十名壮汉用滚木从运输船上艰难地挪到工地,黄铜打造的汽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负责安装的是格物院派来的年轻匠师,姓宋,据说是宋应星的远房侄孙。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参与过三次蒸汽机改良,说起机械原理来头头是道。
“侯爷请看,”宋匠师指着正在组装的机器,兴奋得手舞足蹈,“这台机子用了新的‘双动式’设计,活塞上下都能做功。我们还改进了冷凝器,热效率比一号机提高了三成!用它来驱动碎石机,一天能粉碎的石头,抵得上五百个壮劳力!”
郑成功饶有兴致地看着工人们将蒸汽机与一台巨大的碎石机连接。那碎石机也是新设计的,两个带齿的铁滚筒由蒸汽机通过皮带驱动,工人只需将开采来的大块熔岩投入进料口,滚筒转动时就能将其碾成均匀的碎石。
“试试看。”他说。
宋匠师亲自往锅炉里添煤,两个学徒拼命拉风箱。一刻钟后,压力表指针缓缓爬升到红色区域。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扳动了汽阀——
“呜——轰隆隆隆!”
蒸汽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活塞开始猛烈地往复运动。皮带带动碎石机的滚筒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当第一块脑袋大小的熔岩被投入进料口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咔嚓!咔嚓!咔嚓!”
滚筒毫不费力地将岩石碾碎,碎石像瀑布般从出料口倾泻而下,很快堆成一个小丘。围观的工人们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以往要用铁锤敲打半天才能破碎的岩石,现在只需要扔进这个铁家伙嘴里。
“好!”郑成功难得露出笑容,拍了拍宋匠师的肩膀,“格物院这次立了大功。等堡垒建成,本官亲自为你请赏。”
“谢侯爷!”年轻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不过……不过蒸汽机烧煤太厉害,咱们从旧港运来的五百担煤,照这个用法只够烧十天。”
“煤不够,就烧木头。”郑成功早有准备,“爪哇岛上多的是硬木,砍下来晾干就能烧。再不够——”他望向喀拉喀托火山,“那山肚子里有的是地热,等将来有空了,想法子引出来用。”
正说着,杨富急匆匆从海岸方向跑来,手里拿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信:
“侯爷!水师急报!荷兰先锋舰队——六艘巡航舰,已经穿过邦加海峡,正朝巽他海峡驶来!预计最迟后天晌午就能抵达!”
工地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郑成功。
“来得正好。”郑成功接过急信扫了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咱们的炮台地基,不是已经浇铸好三个了吗?”
“是……”杨富愣了愣,“可是炮还没运到啊!从旧港铸造厂运来的第一批重炮,至少要五天后才能……”
“没炮,就先立假炮。”郑成功打断他,“砍木头,做成炮管形状,刷上黑漆。再扎些草人,穿上军服,摆在炮位后面。晚上多点火把,弄得热闹点。”
杨富恍然大悟:“侯爷是想……虚张声势?”
他转向李工匠:“李师傅,炮位掩体今夜能不能完工?”
“能!”老工匠咬牙,“就算不睡觉,也给您弄出来!”
“好。”郑成功目光扫过众人,“传令:所有工人,今夜分成三班。一班继续筑堡,两班去海边砍木头、扎草人、刷假炮。水师陆战营全部进入临战状态,火铳装弹,弓弩上弦。”
他最后望向西北海面,那里已经能看见天边隐隐的帆影:
“让荷兰人看看——大明筑城的速度。”
第十五天黎明,魔鬼鼻岬角已经彻底变样。
三层炮台的水泥基座全部浇铸完成,虽然水泥还未完全干透,但表面已经硬化。二十四个炮位上,十二门真正的铸铁重炮已经就位——这是郑成功紧急从旗舰“镇远号”和另外三艘战列舰上拆下来的舰炮,虽然拆装费时费力,但此刻却成了堡垒最实在的威慑。
另外十二个炮位上,立着连夜赶制的假炮。粗大的圆木被刨成炮管形状,刷上三层黑漆,在晨雾中看起来足以乱真。每个炮位后面都站着五个草人,套着大明水师号衣,远远望去就像严阵以待的炮手。
堡垒主堡的地基已经浇筑到第二层,钢筋骨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地下仓库挖到了预定深度,工人们正在铺设防水油毡。蓄水池接通了泉眼,清澈的淡水通过竹管汩汩流入。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岬顶最高处那根三丈高的旗杆。
旗杆是用一整根婆罗洲铁木打造的,底部直径超过两尺,十名壮汉才勉强将它立起。此刻,旗杆顶端还空着,但一面巨大的龙旗已经准备就绪——那是张世杰特赐的“靖海龙旗”,旗面比普通战旗大出一倍,金线绣成的团龙在晨风中微微抖动,龙睛处镶着两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据说能在十里外反射阳光。
郑成功站在旗杆下,亲手检查了滑轮和缆绳。他今天换上了全套靖海侯朝服,绯红蟒袍,玉带乌纱,腰悬尚方剑。身后,杨富、李工匠、宋匠师等一众文武肃然而立。更远处,三千名工人、一千名陆战营士兵,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岬顶。
“侯爷,”杨富压低声音,“了望塔报,荷兰舰队已经在二十里外下锚。六艘巡航舰,排成战斗队形,但……但没有继续前进。”
“那咱们……”
“按原计划,升旗。”
郑成功从亲卫手中接过那面龙旗,仔细地将旗角系在缆绳上。然后他后退三步,面向东方——那是大明京师的方向。
“鸣炮——!”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十二门真正的重炮依次鸣响,每一声都震得脚下山岩微微颤抖。炮声在海峡两岸回荡,惊起无数海鸟,也惊动了二十里外那些荷兰战舰。
炮声止息时,郑成功拉动缆绳。
滑轮转动,那面巨大的龙旗开始缓缓上升。明黄的旗面一点点展开,金色的团龙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全貌,两颗红宝石龙睛反射着初升的朝阳,竟真的在数里外都能看见两点红光。
旗到杆顶,郑成功亲手将缆绳固定在铜扣上。
海风袭来,龙旗“哗啦”一声完全展开。十二丈长的旗面迎风招展,那条五爪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巽他海峡的晨雾中翻腾飞舞。
“跪——!”
杨富一声令下,岬顶上三千人齐刷刷跪倒。陆战营士兵单膝着地,火铳顿地;工人们双膝跪拜,额头触地。
郑成功没有跪。他按剑而立,仰头望着那面猎猎飞舞的龙旗,朗声道:
“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共鉴:自今日起,此堡名‘镇海’,永镇巽他海峡。凡我华夏舰船过往,皆受此堡庇护;凡我大明子民行商,皆得此堡庇佑。敢有犯者,虽远必诛!”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二十里外,荷兰旗舰“飞翔者号”,年轻的小范·迪门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他能清晰地看到岬顶上那面巨大的龙旗,看到那些林立的炮位,看到堡垒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阁下,”副官小心翼翼地说,“明国人……他们真的在这么短时间里,筑起了一座要塞?”
“假的!”门咬牙,“一定是假的!十五天,十五天能干什么?那些炮位,至少有一半是木头做的!那些士兵,很多都是草人!”
“可是……万一有一部分是真的呢?我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强攻……”
“闭嘴!”年轻人暴躁地打断他,“我叔叔让我来,就是要我抢在联合舰队之前,拿下这个咽喉要地!如果等英国人、葡萄牙人都到了,功劳怎么分?”
他盯着望远镜里那面龙旗,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传令:各舰准备炮击。先轰一轮试试虚实。如果是纸老虎,今天日落前,我要让那面旗变成裹尸布!”
“可是阁下,万一……”
“没有万一!”门猛地转身,脸上满是年轻人的狂傲,“明国人擅长虚张声势,这招他们在台湾就用过。这次,我要让他们知道——在真正的欧洲海军面前,这些把戏没用!”
命令传下去了。
六艘荷兰巡航舰缓缓调整航向,侧舷炮门一扇扇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魔鬼鼻岬角。
而在岬顶上,郑成功通过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望远镜,对杨富说,“传令:真炮位准备,假炮位的人全部撤到掩体后。等荷兰人进入五里范围,听我号令齐射。”
“侯爷,咱们只有十二门真炮,他们有六艘船,每艘起码二十门……”
“所以第一轮就得打疼他们。”郑成功目光冰冷,“瞄准领舰,所有炮集中轰击水线。打沉一艘,剩下的自然就怕了。”
他顿了顿,看向那面在晨风中高高飘扬的龙旗:
“再说——咱们不是在孤军奋战。”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东南方向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大片帆影。
先是三艘,接着是五艘、十艘……整整二十四艘战舰,排成严整的战列线,正乘风破浪朝巽他海峡驶来。主桅顶端,二十四面大明龙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那是郑成功留在旧港的主力舰队。他早就料到了荷兰人的试探,所以三天前就密令舰队秘密南下,此刻正好赶到。
他看见了那支庞大的舰队,看见了那些战舰侧舷密密麻麻的炮门,看见了舰队中央那艘格外巨大的旗舰——那是“镇远号”,在澎湖海战中一炮轰沉荷兰“赫克托号”的怪物。
“撤……撤退……”年轻人脸色苍白,声音发颤,“全舰转向!撤退!”
晚了。
“镇远号”的舰首重炮喷出了第一道火舌。
炮弹划过六里海面,落在“飞翔者号”左舷三十丈外,激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
这是警告。
也是宣示。
从今天起,巽他海峡的咽喉,被大明扼住了。
夜幕降临时,荷兰舰队已经消失在西方海平面。
镇海堡的工地上燃起了无数火把,工人们还在挑灯夜战——白天的对峙耽误了进度,必须抢回来。蒸汽机的轰鸣声、凿石声、号子声,在星光下汇成一片壮阔的交响。
郑成功没有休息。他站在刚刚封顶的主堡了望台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张世杰从京城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
“成功吾弟:闻巽他筑堡,心甚慰之。然西洋之敌,非止荷、英、葡。近日夜枭得报,法兰西东印度公司已遣使至印度,欲联莫卧儿帝国共谋印度洋。波斯萨法维王朝亦有异动。望弟速定南洋,早图西洋。万里海疆,步步皆险。兄世杰手书。”
他收起信,望向西边。
越过巽他海峡,越过苏门答腊,越过浩瀚的印度洋,在那片深蓝之外的彼岸,还有更多的敌人,更多的挑战。
但今夜,至少今夜——
郑成功转过头,望向了望台中央那面在夜风中微微抖动的龙旗。旗杆底部的铜座上,工匠们刚刚刻下一行字:
“崇祯二十年九月十七,大明靖海侯郑成功立堡于此,永镇海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尚且温热的刻痕。
然后转身,走下了望台。
堡垒还要筑,炮还要运,兵还要练。
而大海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