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十一月初三,卯时初。
龙牙门主岛南岸,一片尚未被命名的海湾。
晨雾如乳白色的纱幔,在海面与丛林间缓缓流动。郑成功站在齐膝深的海水中,任由浪花拍打着他的牛皮军靴。他弯下腰,双手从海底捞起一把泥沙,在指间细细捻搓。
泥沙中混杂着细小的贝壳碎片、珊瑚砂,还有几粒闪着暗金色光泽的矿物颗粒。
“含铁量很高。”郑成功将泥沙递给身后的工部主事沈廷扬,“海底地质坚实,适合打桩。水深呢?”
沈廷扬是随舰队南下的工部官员,专精水利与筑城。他手持特制的测深竿,在周围数丈范围内连续探查,然后回禀:“候爷,此处海湾天然深水,离岸三十步即深达三丈,百步外达五丈。更妙的是——”他指向海湾两侧延伸出的岩岬,“那两道山脊如天然臂弯,将海湾环抱其中,仅留东南一处宽约两百步的出入口。只要在岬角修筑炮台,便是铁桶般的军港。”
郑成功趟水上岸,登上东侧岬角。这是一片裸露的花岗岩台地,高出海面约十五丈,视野极佳。向西可望海湾全貌,向东可见马六甲海峡主航道,向南能眺望苏门答腊岛的朦胧轮廓。
“就是这里了。”他斩钉截铁。
亲卫们开始清理台地上的灌木。刀斧劈砍声中,忽然有人惊呼:“候爷,这里有刻字!”
郑成功快步上前。只见一块半埋土中的青灰色巨石上,赫然刻着三行文字。最上一行是弯曲的阿拉伯文,中间一行是拉丁字母拼写的葡萄牙文,最下一行……竟是已经有些模糊的汉字。
沈廷扬俯身辨认,逐行翻译:“阿拉伯文写的是‘此乃真主赐予穆斯林的港湾’;葡萄牙文是‘1511年,阿尔布克尔克总督在此登陆,此岛及海峡归葡萄牙国王所有’;汉字……”
他仔细擦拭石面,缓缓念出:“‘大明永乐七年,钦差总兵太监郑和,于此立石记之’。”
现场骤然寂静。
海风吹过岬角,带着咸腥的气息。郑成功蹲下身,手指抚过那行六百年前刻下的汉字。石刻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圆润,但笔力遒劲的楷书,依旧能看出当年刻石工匠的用心。
“三拨人,”他喃喃道,“三个时代,都在这块石头上留下了印记。”
冯澄世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永乐七年是1409年,郑和第三次下西洋。那时龙牙门还是满者伯夷帝国的属地,郑和船队在此补给淡水,继续西行。一百零二年后,葡萄牙人阿尔布克尔克攻占马六甲,顺道在此刻石宣示主权。至于阿拉伯文……应该更早,可能是十三世纪阿拉伯商人所刻。”
郑成功站起身,目光扫过三行文字:“所以,这块石头告诉我们三件事。第一,龙牙门自古便是重要航道节点;第二,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有资格在石头上刻字;第三——”
他忽然抽出佩剑,“锵”的一声,剑尖抵在葡萄牙文那行字上。
“——刻上去的字,也可以被抹掉。”
剑尖用力,石屑纷飞。葡萄牙文被一道道剑痕覆盖,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凹坑。
“沈主事,”郑成功收剑入鞘,“今日起,在此石旁另立新碑。碑文就写:‘大明崇祯二十年,靖海候郑成功奉旨经略南洋,于此设立龙牙门水师总营,永镇海疆’。要汉文、马来文、泰米尔文三体并刻。”
“下官领命!”沈廷扬躬身。
郑成功转身,面向跟随登岛的数十名将领、官员,声音在海风中清晰传开:
“你们都看见了。六百年前,三宝太监的船队路过这里,只是补给。一百年前,葡萄牙人占领这里,只为征税。今天,大明海军要在这里扎根——不是路过,不是征税,而是要建一个永久的家。”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海湾拥入怀中:“三个月内,我要在这里看到炮台、码头、营房、仓库、船坞、了望塔。一年之内,龙牙门要成为南海与马六甲海峡之间最坚固的堡垒,大明商船最安全的避风港,南洋水师永不沉没的旗舰!”
将领们热血沸腾,齐声应诺。
但没有人注意到,冯澄世低下头,右手悄悄按住了怀中的某件东西——那是半枚玉佩,此刻正隐隐发烫。
筑港工程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两千名工兵、三千名马来雇工、五百头暹罗战象(帕那莱王弟借调),如同蚁群般在海湾沿岸散开。工兵负责技术指导和安全警戒,马来雇工负责伐木、采石、挖土,战象则用它们惊人的力量拖动巨木和石料。
郑成功将临时帅帐设在岬角台地上,与那块三语石刻仅隔十步。他要亲自监督这座注定将改变南洋格局的军港的诞生。
工程的艰难超乎想象。
首先是气候。十一月的马来半岛正值雨季尾声,几乎每天午后都有一场暴雨。雨水将工地变成泥潭,刚刚挖好的地基瞬间灌满泥水,采石场的斜坡变得湿滑危险。开工第三天,就有五名马来雇工在暴雨中滑落山崖,两死三伤。
其次是疾病。热带丛林的蚊虫肆虐,疟疾、登革热迅速在劳工中传播。工兵们虽然提前服用了军医配制的“避瘴丸”,但仍有数十人病倒。马来雇工更惨,他们相信疾病是“山灵发怒”,开始出现怠工和逃亡。
最棘手的是物资。虽然从暹罗、占城运来了大量粮食,但建材严重短缺。龙牙门本岛缺乏优质木材,适合造船的硬木需要从苏门答腊或婆罗洲运来。生铁、桐油、麻绳、帆布等关键物资,更是需要千里迢迢从福建、广东调运。
“候爷,照这个进度,三个月连基础码头都建不好。”沈廷扬在第十天的工程会议上满脸愁容,“疫病还在扩散,昨天又有三十七人发烧。马来雇工已经跑了三百多人,剩下的也人心惶惶。”
郑成功看着摊在桌上的工程图,沉默良久。
“三个问题,逐个解决。”他抬起头,“第一,疾病。传令:所有劳工营地必须搭建高脚竹楼,离地三尺,铺撒石灰;每日发放大蒜、生姜煮水;病患集中隔离,军医昼夜轮值。告诉马来人,这不是山灵发怒,是瘴气——大明有药可治。”
“第二,人力。”他手指敲击图纸,“发通告:凡在龙牙门工地劳作满三个月者,赏银五两;满半年者,赐‘大明良民’身份,可在任意大明港口定居经商;若有特殊技艺,待遇加倍。另外,派人去苏门答腊、爪哇招募劳工,工钱比当地高三成。”
冯澄世忍不住道:“候爷,这开销太大了……”
“现在花的每一两银子,将来都会变成十两、百两的收益。”郑成功打断他,“龙牙门不是普通军港,它是钥匙——打开整个南洋财富之门的钥匙。你舍不得钥匙钱,怎么进门?”
冯澄世哑口无言。
“第三,建材。”郑成功看向水师将领施琅,“你率十艘巡航舰,护送商船队北上暹罗湾,接应从福建来的第一批建材船队。记住,航线要保密,夜间航行,白天隐蔽。葡萄牙人的眼睛,现在一定死死盯着这里。”
“末将领命!”施琅抱拳。
“还有,”郑成功补充,“经过邦咯岛附近时,放出侦察小船,摸清林朝翼的布防。但不要打草惊蛇。”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郑成功独自走到帐外,望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海湾东侧,第一座木质码头已经露出雏形;西侧山腰,炮台地基正在开挖;海岸边,一排排营房的框架竖立起来。
进度确实慢,但毕竟在推进。
这时,亲卫来报:“柔佛苏丹阿卜杜勒派人送来补给船队,已在海湾外等候。”
郑成功精神一振:“快请。”
来的不是苏丹本人,而是他的长子东姑·马哈茂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汉语说得比父亲流利得多。
“候爷,”哈茂德恭敬行礼,“父王命我送来稻米五百石、鲜鱼三千斤、椰子两千个、香蕉百筐,还有……五十名熟悉本地水文的老渔夫,供郡王差遣。”
郑成功大喜:“苏丹厚意,本候铭记。渔夫来得正好,我们需要向导勘探周边岛屿。”
郑成功冷笑:“他们怎么不说马六甲也是大明的‘传统朝贡国’?1511年被他们强占时,可没问过大明同不同意。”
“父王也是这么回应的。”哈茂德苦笑,“但使者威胁说,若柔佛不停止协助大明,葡萄牙舰队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父王让我转告候爷:柔佛小国寡民,不敢与葡萄牙正面冲突,后续援助……恐怕要更隐秘些。”
“理解。”郑成功拍拍年轻人的肩,“告诉你父王,大明不会让朋友为难。从今天起,所有补给改为夜间运输,在苏门答腊海岸中转。另外——”
他目光一凛:“转告阿尔伯克基:龙牙门是大明领土,永乐年间就已刻石为证。葡萄牙若敢来犯,邦加海战的结局,就是他们的榜样。”
送走柔佛王子,郑成功回到帅帐。刚坐下,又一名亲卫匆匆进来,这次脸色严肃得多。
“候爷,‘夜枭’急报。”
密信装在一个防水的铜管里,用火漆密封。郑成功撬开火漆,抽出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两行暗码。
他走到帐内侧壁悬挂的密码表前,快速译出:
“葡、荷、英三国舰船,正于马六甲以西三十里外无名岛集结。目前观测到战舰二十三艘,其中葡十二、荷八、英三。另发现倭式小艇三艘,疑与日人有关。集结完成度约六成,预估十五日内可发动攻击。”
郑成功瞳孔微缩。
二十三艘战舰,这几乎是欧洲人在远东能调集的全部机动力量。看来邦加海战的惨败,并没有让他们死心,反而促使他们孤注一掷。
更让他在意的是“倭式小艇”。日本人?德川幕府不是锁国吗?怎么会掺和进来?
“冯参军人呢?”他问亲卫。
“刚才看到往码头方向去了,说是去清点柔佛送来的补给。”
郑成功沉吟片刻:“叫他来。另外,让施琅将军暂缓出发,我有新命令。”
两刻钟后,冯澄世匆匆赶回帅帐。他额上有细汗,呼吸微促,像是快步跑回来的。
“候爷找我?”
郑成功将译好的密信递给他:“看看。”
冯澄世接过纸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发白:“这……他们要强攻龙牙门?可我们的军港才刚开工……”
“所以他们才要现在动手。”郑成功走到海图前,手指点着那个无名岛的位置,“等军港建好,炮台立起来,他们就攻不动了。必须趁我们最脆弱的时候,一击致命。”
冯澄世声音发干:“那我们……要不要暂停工程,先集结舰队防御?”
“不。”郑成功摇头,“工程不但不能停,还要加快。敌人越急,说明我们做得越对。”
他转身,盯着冯澄世:“澄世,你跟了我十六年,最知我心。你说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冯澄世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他避开郑成功的目光,低头看着海图,许久才道:“敌众我寡,且敌暗我明。若正面决战,即便能胜,损失也必惨重。不如……诱敌深入,设伏歼之。”
“怎么诱?”
“放出假情报,让敌人相信我们主力要去邦咯岛剿匪,龙牙门空虚。”冯澄世越说越顺,“同时暗中将主力舰队藏在附近岛屿背后,等敌人来攻龙牙门时,突然杀出,内外夹击。”
郑成功静静听着,眼神深邃:“这计策不错。但假情报怎么放?敌人不是傻子,不会轻易上当。”
“可以……”冯澄世咽了口唾沫,“可以让我弟弟澄源来办。他在澳门经商多年,与葡商素有往来。让他‘无意中’透露消息,可信度更高。”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
郑成功缓缓走到冯澄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澄世啊,你还记得十六年前,在福州码头上,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冯澄世浑身一僵。
“你说:‘郑将军,我冯澄世此生,愿为将军牵马执蹬,赴汤蹈火,绝无二心。’”郑成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这十六年,你确实做到了。厦门海战,你替我挡过箭;台湾登陆,你第一个跳下船;邦加海战,你在‘靖海号’甲板上血战三个时辰不曾后退。”
他的手按在冯澄世肩上,力道不重,却让后者几乎站立不稳。
“所以我相信你。”郑成功收回手,转身走向帐外,“就按你说的办。让你弟弟去放消息,但要注意安全——葡萄牙人若知道他是故意放消息,不会放过他。”
冯澄世扑通跪地,声音哽咽:“候爷……候爷信任,澄世……万死难报!”
“起来吧。”郑成功没有回头,“去安排。记住,这一仗,关乎大明南洋百年基业,也关乎你我身家性命。不能有半点差错。”
“是!”冯澄世重重叩首,退出帅帐。
帐帘落下,郑成功依然背身而立。他的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挂的那柄佩剑,剑鞘上的宝石在透过帐缝的光线中,闪着冷冽的光。
许久,他低声自语:“十六年……人真的会变吗?”
工程进入第二十天,第一座码头终于建成。
这是个长五十丈、宽六丈的木质栈桥式码头,可同时停靠四艘“镇远级”战列舰。码头末端竖起了高高的旗杆,赤底金龙旗第一次在龙牙门海湾上空飘扬。
为了庆祝,郑成功特许所有劳工加餐:每人半斤咸鱼、两个椰子、一大碗加了姜片的米粥。工地上一片欢腾,就连生病的劳工都挣扎着起来,想看看这座他们亲手建造的奇迹。
然而,就在这喜庆的时刻,意外发生了。
码头基桩施工时,工兵在海底挖出了一件奇怪的东西——不是沉船遗物,也不是自然礁石,而是一个用铅皮密封的铁箱。铁箱不大,长三尺,宽一尺,深一尺,表面锈迹斑斑,显然在海底埋了很久。
箱子被送到帅帐。郑成功命人小心切开铅封,打开箱盖。
箱内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一把带鞘的日本刀,以及一枚铜制令牌。
羊皮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海图。图上详细标注了龙牙门周边海域的水文、暗礁、洋流,甚至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适宜登陆点”。图角有一行葡萄牙文注释:“1540年制,供特别行动使用。”
日本刀拔出鞘,寒光凛冽。刀身有华丽的波浪纹,刀镡雕刻着菊花图案——这是日本皇室御用刀匠的标志。刀柄上缠着的丝绸已经腐朽,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紫色。
最奇特的是那枚令牌。青铜铸造,正面浮雕着一条盘绕的蛇,蛇首昂起,口中吐信;背面刻着两个汉字:“海鳞”。
“海鳞……”郑成功眉头紧锁,“这是什么组织?从未听说过。”
沈廷扬仔细端详令牌:“候爷,这蛇的造型很特别。你看,它虽然盘绕,但身体姿态更像是……在游泳?而且蛇鳞的刻画方式,有点像鱼鳞。”
郑成功心中一动,接过令牌细看。确实,这条蛇与其说是陆蛇,不如说是海蛇。而“海鳞”这个名字,更是直指海洋。
“八十年前的东西,”他喃喃道,“1540年……那是嘉靖十九年。那时葡萄牙人刚占马六甲不到三十年,日本人还在战国时代,德川家康都还没出生。”
冯澄世猜测:“会不会是葡萄牙人留下的?他们当年绘制海图很正常。”
“那日本刀怎么解释?”郑成功反问,“八十年前,葡萄牙商船确实到过日本,但那是少数冒险家的行为。如此贵重的皇室御刀,怎么会和葡萄牙人的海图放在一起,埋在龙牙门海底?”
他走到帐外,望向海湾。夕阳西下,海面泛起金红色的波光。那座刚刚建成的码头,在暮色中如同一条伸向海洋的巨臂。
“这箱子埋的位置,恰好是码头基桩的正下方。”郑成功缓缓道,“八十年前,就有人预见到,将来会有人在这里建码头。所以提前埋下这个箱子——是留给后来者的信息?还是……警告?”
没有人能回答。
当夜,郑成功召集核心将领密议。
“三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立即加强龙牙门周边海域巡逻,尤其注意倭式船只。第二,派人去马六甲、澳门、甚至长崎,查‘海鳞’这个组织。第三——”
他拿出那卷羊皮纸海图,铺在桌上:“这张图上标注的‘适宜登陆点’,全部派兵布防。不管八十年前的人想干什么,我们必须防备八十年后的人,用同样的方式进攻。”
施琅担忧道:“候爷,我们的兵力本就紧张,如果再分兵布防这些次要地点……”
“这不是次要地点。”郑成功手指点在海图的一个红圈上,“你们看,这个登陆点位于海湾西侧,是一片隐蔽的沙滩,背后就是丛林。从这里登陆,可以绕过正面炮台,直接袭击我们正在修建的营区。”
他又点向另一个红圈:“这里更危险——东岬角背后,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攀爬上来。如果敌人从这里偷袭,可以直接攻击我们的帅帐和指挥中枢。”
众将细看,果然如此。八十年前的这张图,精准得可怕。
“绘图的人,一定对龙牙门了如指掌。”郑成功沉声道,“而且他预见到,将来会有一场决定性的攻防战在这里发生。所以留下这张图,要么是给进攻方指路,要么是给防守方提醒。”
冯澄世小声问:“候爷觉得是哪一种?”
郑成功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柄日本刀上。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一点:八十年前的秘密,八十年后依然能杀人。在我们查清‘海鳞’真相之前,龙牙门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危险。”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郑成功独自留在帅帐,再次打开那个铁箱。他拿起日本刀,对着烛光细看。刀身上的波浪纹在光线下流动,仿佛真的海浪。刀柄处,有一个极小的刻印,需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那是两个汉字,比米粒还小,但刀工精湛:
“秀纲”。
郑成功身体一震。
他记得这个名字。父亲郑芝龙早年与日本贸易时,曾提过:日本战国时期有位传奇刀匠,名叫“正宗”,他的弟子“秀纲”青出于蓝,被誉为“海国之刃”,专为那些纵横四海的大名、商人、海盗铸刀。秀纲的刀,每一把都是天价,而且只卖给“有缘人”。
这把刀为什么会在这里?八十年前,是谁带着它来到龙牙门?为什么又把它埋在海下?
无数疑问在郑成功脑中盘旋。他隐约感觉到,龙牙门的秘密,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深。这座岛屿,不仅是地理要冲,更可能是某个巨大阴谋的棋盘。
而大明,正在这棋盘上落下最关键的一子。
十一月廿五,龙牙门水师总营举行升旗仪式。
虽然军港远未完工,但核心设施已经齐备:码头一座、炮台两座(各配八门二十四磅炮)、营房三百间、仓库五座、了望塔三座。驻军达到两千人,包括水师陆战营一千、工兵营五百、炮兵营三百、后勤医护二百。
清晨,旭日东升。
海湾内,十二艘大明战舰列队停泊,炮口扬起,旗帜猎猎。岸上,两千将士列成方阵,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郑成功登上临时搭建的检阅台。他今天穿上了全套郡王朝服,麒麟补子,玉带金冠,在晨光中威严如神。
“升旗!”
令旗挥动,号炮鸣响。
主旗杆上,赤底金龙旗缓缓升起。两侧副旗杆上,左侧升起“郑”字帅旗,右侧升起一面新制的营旗——蓝底白浪,中央绣着一条金色海龙,龙爪紧握一柄利剑,下方绣着四个大字:“南洋总营”。
“大明万岁!”
“候爷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回荡在海湾内外。马来雇工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敬畏地望着这一幕。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土地的主人换人了。
仪式结束后,郑成功召集所有军官到新建的议事厅——一座坚固的砖石建筑,墙壁厚达三尺,窗户狭小,易守难攻。
“龙牙门水师总营,今日正式成立。”他环视众人,“我们的任务很明确:第一,护卫马六甲海峡航道安全;第二,支援南洋各藩属国;第三,震慑欧洲殖民势力;第四,随时准备迎击任何来犯之敌。”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我要提醒诸位——龙牙门虽已立营,却远未安全。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正在集结舰队;海盗林朝翼盘踞在邦咯岛;神秘的‘海鳞’组织可能仍在活动;甚至……我们内部,也可能有看不见的敌人。”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冯澄世。
冯澄世低下头,手指在袍袖中握紧。
“所以,”郑成功继续道,“从今天起,龙牙门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将士分成三班,昼夜轮值;港口实行宵禁,夜间任何船只不得出入;外围岛屿设立观察哨,一有异动,立即烽烟报警。”
他看向施琅:“施将军,你率第一分舰队驻守龙牙门,负责日常巡逻和防御。”
“末将领命!”
“沈主事,工程不能停,但所有工地必须派兵保护。尤其是炮台和仓库,要加快进度。”
“下官明白!”
“冯参军,”郑成功最后看向冯澄世,“你负责情报汇总和内部警戒。所有往来信件、人员出入,必须严格审查。若有可疑,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冯澄世浑身一颤,躬身道:“是……”
命令下达完毕,众将散去。郑成功独自留在议事厅,走到那面巨大的龙牙门沙盘前。沙盘是沈廷扬带着工匠花了十天制作的,山川、海湾、航道、暗礁,无不精细。
他的目光落在邦咯岛的位置上。
下个月十五,剿匪行动。但欧洲舰队的集结,让这个计划充满了变数。如果剿匪时欧洲舰队突然来袭,龙牙门能守住吗?如果按兵不动,林朝翼这条毒蛇又会继续为欧洲人输送军火……
“候爷。”亲卫队长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夜枭’有密报送达,标注‘十万火急’。”
郑成功接过铜管,快速译出密信。只看了一眼,他脸色骤变。
密信只有一行字:
“确认。‘海鳞’即‘倭寇海商联盟’,成立于嘉靖年间,成员包括日本浪人、葡萄牙冒险家、南洋海盗。近年疑似与德川幕府暗中往来。最新情报:该组织已派人潜入龙牙门,目标不明。”
郑成功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龙牙门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新建的营房升起袅袅炊烟,码头上劳工正在收工,战舰静静停泊在港湾里。
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有序。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几乎要喷发而出。
欧洲舰队在集结,海盗在窥伺,神秘组织在渗透,内应可能就在身边……而大明在龙牙门的根基,才刚刚打下第一根桩。
郑成功走到墙边,取下那柄从海底铁箱中得到的日本刀。“秀纲”的刻印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八十年前的刀,八十年后的局。
他缓缓拔刀出鞘,刀身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来吧。”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所有看不见的敌人说话,“龙牙门就在这里。想拿,就拿命来换。”
刀光一闪,归鞘。
议事厅外,夜幕悄然降临。而在更远处的海面上,几点幽暗的灯火,正朝着龙牙门方向,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