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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马来苏丹纷来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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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年十月廿三,晨。

马六甲海峡东口,龙牙门(新加坡)海域。

初升的朝阳将海水染成熔金般的赤红,但比朝阳更耀眼的,是海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舟阵——不是战舰,不是商船,而是数以百计的马来式独木舟。这些用整根巨木掏空制成的长舟,首尾翘起如新月,船身彩绘着繁复的图腾,在晨光中仿佛漂浮的彩色叶片。

每艘独木舟上,都站着三五名马来人。他们头戴宋谷帽,身着色彩鲜艳的巴迪衫,有人手持长矛,有人捧着木匣,还有人举着绣有阿拉伯文字的金色旗帜。舟群的最前方,是三艘特别华美的独木舟,船首雕刻着虎头、象首、鹰首,分别代表柔佛、吉打、霹雳这三个马来半岛最重要的苏丹国。

“靖海号”的甲板上,郑成功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终于来了。”他低声自语。

冯澄世站在他身侧,眼中难掩惊讶:“候爷,这些马来苏丹……就乘这种独木舟来朝贡?也太……”

“太寒酸?”郑成功接过话头,摇摇头,“你错了。这才是他们最高规格的礼节——乘先祖传承的独木舟,而不是乘坐葡萄牙人卖给他们的欧洲帆船。这是在表态:他们认同的,是大明代表的东方秩序,不是欧洲人的那一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独木舟群在距离“靖海号”约三百步时停下了。最前面的三艘舟上,各走出一位衣着华贵的老者。他们头戴镶宝石的宋谷帽,身着金线刺绣的长袍,胸前挂着层层叠叠的金链。尽管舟小人多,站立不稳,但这三位老者依然努力挺直腰板,保持王者的威严。

“柔佛苏丹国第二十三代苏丹,阿卜杜勒·贾利勒·黎亚耶特·沙,携王族、贵族一百二十人,奉国书贡礼,朝见大明靖海候!”

三人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诚意十足。更令人动容的是,他们说完后,竟齐齐在独木舟上跪了下来——舟小人晃,这一跪差点让独木舟倾覆,身旁的护卫急忙搀扶。

“请三位苏丹登舰。”郑成功朗声道,随即补充了一句,“乘本候的交通艇。独木舟……就先系在舰侧吧。”

这是个体贴的安排。三位苏丹年纪都不小了,真要他们爬软梯上舰,怕是会出意外。

三艘小型交通艇放下,将苏丹们接上“靖海号”。随他们登舰的,还有数十名捧着木匣、锦盒的侍从。

登舰后,三位苏丹显然被“靖海号”的庞大规模震撼了。他们仰头看着高耸的桅杆、密布的炮窗,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深深的忧虑。

“三位苏丹请。”郑成功将人引入临时布置的议事厅。

厅内已经摆好了三把镶银的交椅,与郑成功的主位相对。这是给予藩属国王的礼遇——不跪拜,平坐议事。

三位苏丹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激。他们入座后,侍从们将带来的木匣、锦盒一一打开。

霎时间,议事厅内金光璀璨。

第一个木匣里,是十二卷用金箔书写的国书——不是纸张,而是将文字锤打在薄如蝉翼的金叶上,卷起来用丝带系住。金叶在透过舷窗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第二个锦盒里,是各种宝石:猫眼石、蓝宝石、红宝石、祖母绿,每一颗都有鸽蛋大小,粗略一看不下百颗。

第三个长匣里,是马来特产的黑白胡椒,香气扑鼻。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珍珠、玳瑁、沉香、龙脑香、锡锭(马来半岛特产)、金砂,琳琅满目。

但最特别的,是柔佛苏丹亲自捧上的一个紫檀木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乳白色石头,表面有天然形成的阿拉伯文字纹路。

“这是‘天经石’,”贾利勒三世恭敬道,“一百五十年前,先祖在柔佛河畔发现。石上天然纹路,正是《古兰经》第一章的开端句‘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此石世代供奉于柔佛王宫,今献于天朝,愿真主保佑大明国运昌隆!”

郑成功郑重接过木盒。他知道,对穆斯林统治者而言,献出这样的圣物,意义非同寻常。

“三位苏丹厚礼,本候领了。”他将木盒交给冯澄世保管,然后看向三位老者,“但本候更想听听——三位今日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三位苏丹对视一眼,最后由最年长的柔佛苏丹开口。

“候爷,”贾利勒三世的声音带着沧桑,“我们三个老家伙,统治马来半岛已超过百年。我继位时二十三岁,如今七十八;穆罕默德苏丹七十五;马哈茂德苏丹七十三。我们都老了,但我们的国家……却比我们更衰老。”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悲凉:“自葡萄牙人一百五十年前攻占马六甲,马来世界的荣光就一去不复返。我们这些苏丹国,名义上独立,实则不过是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手中的棋子。他们要锡,我们就得挖锡;要胡椒,我们就得种胡椒;要打仗,我们就得出人出船。”

吉打苏丹穆罕默德接口,语气愤懑:“那些欧洲人,从未将我们视为平等的统治者。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土着酋长’。葡萄牙总督曾当面对我说:‘你们的真主救不了你们,但我们的火炮可以毁灭你们。’”

霹雳苏丹马哈茂德握紧拳头:“二十年前,荷兰人想要霹雳的锡矿开采权。我不答应,他们就在海岸炮轰我的王宫三天三夜,炸死三百多臣民。最后……我还是签了那份契约。每年采出的锡,七成归他们,三成归我,还要付‘保护费’。”

议事厅内,只有三位苏丹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在回荡。

郑成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站起身,另外两位苏丹也随之站起。

三位白发苍苍的统治者,向着郑成功,深深鞠躬。

“我们愿举国归附大明,永为藩属!”三人异口同声,“只求天朝赐予保护,让我们……死的时候,能闭上眼睛!”

郑成功扶起三位苏丹,示意他们重新入座。

“三位苏丹的诚意,本候感受到了。”他缓缓道,“但归附之事,关乎国运,需从长计议。不如先说说——你们最想要大明做什么?”

三位苏丹交换了一下眼神。霹雳苏丹马哈茂德率先开口,语气急切:“锡矿!郡王,请您帮霹雳夺回锡矿的控制权!”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展开后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矿坑记号。

“这是霹雳邦的锡矿分布图。”马哈茂德的手指在地图上颤抖,“全马来半岛七成的锡矿,都在霹雳。但如今,最大的三座矿场被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另外五座被英国人暗中操控,还有两座……被一群海盗占着。”

“海盗?”郑成功挑眉。

“是‘海狼’林朝翼的人。”柔佛苏丹阿卜杜勒插话,脸色难看,“那本是汉人海盗,三十年前从福建逃来南洋,逐渐坐大。如今手下有船五十余艘,盘踞在邦咯岛,控制马六甲海峡北口。他不仅劫掠商船,还强占陆上矿场,逼迫矿工为他挖锡,然后转卖给葡萄牙人。”

吉打苏丹穆罕默德补充:“我们曾联合出兵剿匪,但林朝翼的船快炮利,还有葡萄牙人暗中提供情报和弹药,每次都让他逃脱。去年一次围剿,反而折损了十二条战船。”

郑成功若有所思:“所以,你们想借大明海军之手,剿灭林朝翼,夺回矿场?”

“不止如此。”马哈茂德眼中闪着光,“我们想请大明……直接接管这些矿场。”

这话让冯澄世都吃了一惊。

郑成功不动声色:“苏丹的意思是?”

“我们三个老家伙商量过了。”阿卜杜勒代表发言,“就算赶走林朝翼,矿场回到我们手中,凭我们自己的力量,也守不住。荷兰人、英国人、葡萄牙人会换个方式继续控制。与其如此,不如让大明来开采。”

他顿了顿,说出关键条件:“我们只求三成收益,用于维持王室和治理国家。其余七成归大明,但大明需在霹雳驻军,保护矿场安全;需派遣官员,管理矿工和贸易;需承诺——永不将锡矿转卖给欧洲人!”

这是个极其聪明的提议。

马来苏丹们看清了现实:锡矿是烫手山芋,他们没有能力保护,只会引来豺狼。不如交给最强的那头老虎,自己喝点汤,但求安稳。

郑成功沉吟片刻:“三位苏丹,你们能代表整个马来半岛吗?本候记得,雪兰莪、森美兰、彭亨还有几位苏丹……”

“他们?”穆罕默德冷笑,“雪兰莪苏丹是葡萄牙人的傀儡,他女儿嫁给了葡国商人的儿子。森美兰苏丹被荷兰人收买,去年还帮着荷兰舰队围剿过汉人商船。彭亨苏丹……唉,他老了,儿子们争位,国内乱成一团,自顾不暇。”

马哈茂德补充:“但若候爷答应我们的条件,我敢保证——最多三个月,那三位苏丹也会来朝贡。因为他们不傻,看到柔佛、吉打、霹雳有了大明保护,他们若不跟进,就会被我们三家吞并。”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现实。

郑成功忽然笑了:“三位苏丹,你们带来的金叶国书,本候收下。但赐印之事,还需稍等。”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向西方——那是马六甲城的方向。

“在赐印之前,本候要先做一件事。”他转身,目光如刀,“剿灭‘海狼’林朝翼,夺回邦咯岛。让所有马来人、欧洲人、海盗都看清楚——大明海军在马六甲海峡,说的话,算数。”

三位苏丹激动地站起:“候爷此言当真?!”

“当真。”郑成功走回主位,“不过,本候需要向导,需要情报,需要……一场‘巧合’。”

“候爷请吩咐!”

郑成功招了招手,冯澄世立即呈上一份海图。图上,邦咯岛被红圈标注,周围还画了几条航线。

“据‘夜枭’情报,林朝翼每月的初五、十五、廿五,会亲自率船队出邦咯岛,往北至暹罗湾接货。接的是什么货,你们知道吗?”

三位苏丹脸色一变。

阿卜杜勒颤声道:“难道……是葡萄牙人卖给缅甸东吁王朝的军火?”

“正是。”郑成功点头,“葡萄牙人从印度果阿运来火炮、火铳、弹药,在邦咯岛中转,再由林朝翼运往缅甸。这是条完整的走私链,已经运作十几年了。”

他手指敲在海图上:“下个月十五,林朝翼会再次出航。本候要在他出航时,堵住邦咯岛南北两口,让他无路可逃。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精确的情报——他的船队规模、火力配置、出航时间、航线习惯。”

三位苏丹交换了一下眼神。

马哈茂德咬牙:“霹雳王室中,有一人……或许能帮上忙。”

“谁?”

“我的外甥女,茜蒂。”马哈茂德声音低沉,“她母亲是霹雳公主,父亲是汉人商人。五年前,林朝翼为了控制王室,强娶茜蒂为第四房妾室。茜蒂在邦咯岛生活了五年,对那里的布防、船队了如指掌。”

郑成功眼中精光一闪:“她现在还在邦咯岛?”

“在。”马哈茂德面露痛苦,“我们曾想救她出来,但林朝翼看守极严。而且……茜蒂自己说,她要留在那里,为我们传递情报。这五年来,她通过秘密渠道,送出了不少消息。”

好一个刚烈的女子。

郑成功肃然起敬:“苏丹可否安排,让本候的人与茜蒂夫人见一面?”

“可以。”马哈茂德重重点头,“下月初三,茜蒂会以‘回娘家祈福’为由,到霹雳王宫住三天。那是唯一的机会。”

“足够了。”郑成功看向另外两位苏丹,“至于柔佛、吉打,本候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候爷请讲!”

“放出风声。”郑成功缓缓道,“就说三位苏丹朝贡大明,惹怒了葡萄牙人。葡萄牙驻马六甲总督大怒,准备派舰队教训你们。你们‘迫于压力’,决定‘疏远’大明,甚至……愿意配合葡萄牙人,给大明舰队设个陷阱。”

阿卜杜勒和穆罕默德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候爷是要……引蛇出洞?”

“不只是引蛇,”郑成功冷笑,“还要让蛇相信,它咬住的是块肥肉,而不是铁板。”

接下来的谈判异常顺利。

三位苏丹答应所有条件:开放所有港口供大明舰队停泊;允许大明在主要港口设立商馆;锡矿收益三七分成;协助剿灭林朝翼及所有海盗;配合大明清理欧洲势力。

作为回报,郑成功承诺:保护三国主权完整;协助训练新军;提供火器(价格优惠);优先购买三国特产(胡椒、锡、香料);赐予“大明藩属”铜印,正式纳入朝贡体系。

“但铜印,要等邦咯岛之战后才赐予。”郑成功强调,“本候要让所有人看到——大明给的保护,不是一纸空文,而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三位苏丹深以为然。

谈判结束,郑成功设宴款待。宴席上,三位苏丹显然放松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阿卜杜勒喝了几杯酒后,感慨道:“候爷可知,我柔佛王室,其实有华人血统。”

“哦?”

“我的高祖母,是万历年间流落南洋的华商之女。”阿卜杜勒眼中泛起追忆,“她嫁给我的高祖父时,带去了汉人的医术、农技、造船术。柔佛能成为马来半岛最富庶的苏丹国,离不开汉人的智慧。”

穆罕默德也点头:“吉打王宫的建筑,就是仿照闽南大厝的样式。我们的祖先常说:汉人是老师,欧洲人是强盗。只可惜……这一百多年,强盗太强,老师不见了。”

马哈茂德更是直接:“我外甥女茜蒂的父亲,就是汉人。她从小读汉书、说汉语、写汉字,若不是林朝翼那恶贼……她本该嫁给汉人俊杰,而不是在贼窝里受苦!”

这些话,半是感慨,半是表态。

郑成功听在耳中,心中明镜似的。这些马来苏丹,正在用各种方式强调自己与汉文化的渊源,强调自己“不同于其他土着”,以此来拉近与大明的关系。

这是小国的生存智慧。

宴席过半,冯澄世匆匆进来,在郑成功耳边低语几句。郑成功神色微动,起身致歉:“三位苏丹慢用,本候有些军务需处理。”

他离开议事厅,来到隔壁的小舱室。

舱内,一名“夜枭”密探正在等候。见郑成功进来,立即呈上一份密报。

“马六甲急讯。”密探低声道,“葡萄牙总督阿尔伯克基两天前召集紧急会议,与会者有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还有……雪兰莪苏丹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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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快速浏览密报,眉头渐渐皱起。

“他们计划在马来半岛发动一场‘叛乱’。”密探继续汇报,“由雪兰莪苏丹出面,联合森美兰、彭亨的部分贵族,以‘反对柔佛等三国卖国’为名,起兵讨伐。葡萄牙提供军火,荷兰提供资金,英国负责海上封锁。”

“时间?”

“定在下个月初十。”密探顿了顿,“但根据内线情报,这其实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趁乱袭击大明舰队——具体计划不详,但葡萄牙从果阿调来了四艘新式快舰,装备了二十四磅长管炮。”

郑成功冷笑:“果然坐不住了。”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在马六甲海峡来回滑动。良久,忽然问道:“林朝翼那边有什么动静?”

“据茜蒂夫人昨日传出的密信,林朝翼近期与葡萄牙人接触频繁。葡萄牙人答应,只要他配合这次行动,事成后就将邦咯岛‘赐封’给他,并承认他为‘邦咯亲王’。”

“野心不小。”郑成功眼中寒光一闪,“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转身下令:“第一,通知柔佛等三位苏丹,计划有变——他们回国后,要表现得更加‘惶恐’,甚至可以向葡萄牙人‘秘密投诚’,以换取‘谅解’。”

“第二,传令南洋各分舰队,向龙牙门秘密集结。但不要全部到来,分成三批,间隔五日,伪装成商船队。”

“第三,让‘夜枭’设法接触雪兰莪苏丹身边的反对派。告诉他们,如果愿意‘反正’,大明可以保他们家族富贵。”

“第四,”郑成功手指点在海图上邦咯岛的位置,“下个月十五的剿匪计划不变。但我们要让葡萄牙人相信,那天大明舰队主力会去邦咯岛,龙牙门空虚。”

冯澄世担忧:“候爷,这太冒险了。万一葡萄牙人真的来攻龙牙门,而我们主力不在……”

“谁说主力要离开?”郑成功笑了,“剿灭林朝翼,何须主力?两艘‘镇远级’,十艘‘飞霆级’,足够了。其余战舰,全部藏在龙牙门附近的岛屿后面。等葡萄牙人来了——”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冯澄世恍然大悟,但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可如果葡萄牙人不上当呢?”

“他们一定会上当。”郑成肯定道,“因为我们会给他们一份‘无法拒绝的诱饵’。”

“什么诱饵?”

郑成功走到舷窗前,望向甲板上那三位正在宴饮的苏丹,缓缓吐出三个字:

“金叶国书。”

就在郑成功定计的同时,马六甲城内,葡萄牙总督府。

地下室烛光昏暗,弥漫着雪茄烟和葡萄酒的气味。长桌旁坐着五人:葡萄牙驻马六甲总督阿尔伯克基、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范德维尔(刚从暹罗赶来)、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威尔逊、雪兰莪苏丹的长子东姑·阿卜杜勒,以及一个身穿黑袍、面目隐藏在阴影中的人。

“诸位,”阿尔伯克基是个五十余岁的精瘦男人,鹰钩鼻,深眼窝,声音沙哑,“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柔佛、吉打、霹雳那三个老东西,已经彻底倒向大明。如果他们真的获得大明保护,我们在马来半岛的利益将荡然无存。”

范德维尔猛吸一口雪茄:“我早说过,不能放任大明海军在南洋扩张。邦加海战的教训还不够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威尔逊是个典型的英国绅士,语气冷淡,“当务之急是阻止他们。我的建议是,直接派舰队封锁龙牙门,切断大明与三个苏丹国的联系。”

“然后呢?”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古怪,仿佛刻意改变过声线,“大明舰队主力就在龙牙门,封锁?谁封锁谁?邦加海战,四国联军三十余艘主力舰,被郑成功四十八艘舰全歼。我们现在能凑出多少船?二十艘?二十五艘?”

这话让室内气氛一滞。

黑袍人缓缓道:“硬拼不明智。但郑成功有个弱点——他太自信,太喜欢分兵。据可靠情报,下个月十五,他会亲率主力前往邦咯岛剿匪。”

“剿匪?”阿尔伯克基皱眉,“林朝翼那条狗?”

“正是。”黑袍人点头,“林朝翼这些年为我们做了不少脏活,但现在……他该发挥最后的价值了。”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海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郑成功去邦咯岛,龙牙门必然空虚。我们集结所有战舰,突袭龙牙门。同时,雪兰莪、森美兰、彭亨的‘义军’起事,讨伐三个‘卖国苏丹’。双管齐下——”

“等郑成功剿灭林朝翼,回师龙牙门时,”范德维尔眼睛一亮,“会发现龙牙门已被我们占领,三个苏丹国陷入内战。届时他进退两难,要么强攻龙牙门,要么去平叛。无论选哪个,都会损兵折将,威信扫地!”

威尔逊却摇头:“太理想了。郑成功不是傻子,他会不留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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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留,”黑袍人语气笃定,“但不会多。因为他要确保剿匪成功,必须带足够兵力。而且……我们有内应。”

“内应?”阿尔伯克基追问,“谁?”

黑袍人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人名:“冯澄世。”

满室皆惊。

“不可能!”范德维尔失声道,“冯澄世是郑成功的心腹,从福建起家时就跟着他!”

“心腹?”黑袍人冷笑,“冯澄世的弟弟冯澄源,三年前在澳门赌场欠下十万两白银的债,债主是葡萄牙商人。这事若曝光,冯澄世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我的人上个月找到他,给了两条路:要么帮我们这一次,债一笔勾销,再加十万两;要么……让他弟弟的尸体漂在珠江口。”

他顿了顿:“冯澄世选了第一条路。”

阿尔伯克基眼中闪过狂喜:“他能做什么?”

“提供郑成功的真实兵力部署、航线计划。”黑袍人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他会‘建议’郑成功分兵,让龙牙门的防御出现漏洞。”

威尔逊仍有疑虑:“万一他双面间谍呢?”

“所以我们需要验证。”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枚玉佩,“这是冯澄世家传玉佩的另一半。他答应,行动前三日,会派人将这半枚玉佩送到指定地点。见佩如见人,表示一切按计划进行。”

众人传看玉佩,终于信了七八分。

“好!”阿尔伯克基拍案而起,“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十五,突袭龙牙门!范德维尔先生,荷兰舰队能出动多少?”

“八艘,其中两艘是新建的快速战舰。”范德维尔咬牙,“这次一定要雪邦加之耻!”

威尔逊想了想:“英国可以出五艘,但只负责外围封锁,不参与正面强攻。”

“够了。”阿尔伯克基计算,“葡萄牙能出十二艘,加上荷兰的八艘,一共二十艘主力舰。对付留守的明军,绰绰有余。”

“很好。”阿尔伯克基举起酒杯,“那么,为了欧洲人在南洋的未来——”

“干杯!”

酒杯碰撞,阴谋在烛光中发酵。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地下室的通风管道里,一只经过特殊训练的袖珍猴,正静静蜷缩在阴影中。它的耳朵微微抖动,将每一句话都记下。而在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微小的铜管,里面藏着密写纸条。

两刻钟后,这只袖珍猴从总督府后墙的排水孔钻出,跳上等候已久的马车,消失在马六甲深夜的街道上。

十月廿五,三位苏丹返回各自国家。

临行前,郑成功亲自送到舷边。他没有赐予铜印,但给了三面临时令牌——刻着“大明钦差护卫”的铜牌。

“持此牌者,在马来半岛任何港口,都可要求大明商船提供协助。”郑成功郑重道,“若遇紧急情况,可在岸边点燃三堆烽火,摆成三角形。本王的巡逻舰看到后,会立即来援。”

这比铜印更实用。

三位苏丹千恩万谢,乘独木舟离去。海面上,数百艘独木舟组成的舟队缓缓西行,场面壮观。

郑成功一直目送到舟队消失在海平线,才转身回舱。

冯澄世跟在身后,低声道:“候爷,三位苏丹献上的金叶国书,已经清点完毕。总共三十六卷,其中十二卷是国书正文,二十四卷是贡礼清单。按清单估算,这次贡礼总价值超过五十万两。”

“不少。”郑成功淡淡道,“但比起锡矿的收益,九牛一毛。”

“候爷真打算三七分成?我们七,他们三?”

“暂时如此。”郑成功走到海图前,“等局势稳定了,可以重新谈。如果他们表现忠诚,提到四六、甚至五五,也不是不可以。但前提是——”

他转身,盯着冯澄世:“他们真的忠诚。”

冯澄世被他看得心里一紧,连忙低头:“候爷明鉴。”

郑成功看了他片刻,忽然问:“澄世,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候爷,自隆武元年郡王在福州募兵时,末将就追随左右,至今……十六年了。”

“十六年。”郑成功感慨,“时间真快。我记得你弟弟澄源,那时才十二岁,整天跟在我们后面嚷嚷要当水师。现在……也该成家了吧?”

冯澄世手心冒汗:“他……他去年娶了亲,是泉州商贾之女。”

“那就好。”郑成功拍拍他的肩,“你们冯家就你们兄弟俩,要互相照应。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谢候爷关怀!”冯澄世跪地叩首,声音有些发颤。

郑成功扶起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处理公文去了。

冯澄世退出舱室时,后背已经湿透。他走到无人角落,从怀中摸出那半枚玉佩,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玉佩温润,却烫手如山芋。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弟弟的赌债、葡萄牙人的威胁、十万两白银的诱惑……像一条条锁链,将他捆得死死的。

但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在呐喊:郑成功待你不薄,十六年君臣,真的要背叛吗?

痛苦挣扎中,他忽然想起黑袍人的话:“事成之后,你可以带着弟弟远走高飞,去欧洲,去美洲,一辈子荣华富贵。留在这里,你永远只是郑成功的一条狗。”

狗……

冯澄世握紧玉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晚,子时。

一只信鸽从“靖海号”悄然飞出,朝着马六甲方向而去。鸽腿上绑着的密信,只有一行字:

“玉已碎,待补。”

这是约定的暗号,表示计划进行中。

但冯澄世不知道的是,在他放飞信鸽的同时,舰艉的了望台上,郑成功正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手中,也拿着半枚玉佩——与冯澄世那半枚,刚好能合成完整的一块。

“果然……”郑成功轻声叹息。

他身后,亲卫队长低声问:“候爷,要不要……”

“不。”郑成功抬手制止,“让他继续。只有让敌人相信我们的‘内应’真的起作用了,他们才会放心钻进陷阱。”

他握紧玉佩,望向黑暗的海面,那里仿佛有无数暗流在涌动。

下个月十五,邦咯岛。

那将不仅仅是一场剿匪战,更是一场决定马来半岛命运、决定大明南洋霸权、决定无数人生死的——终局之始。

而此刻,龙牙门的月光下,第一批秘密集结的大明战舰,正悄然驶入预定的埋伏位置。

风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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