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未时三刻,邦加海峡。
夕阳斜挂在天际,将整个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未时三刻的日光已经失去了正午的炽烈,却多了一层悲壮的色调。光线斜射在海面上,那些漂浮的破碎船板、撕裂的帆布、以及来不及收殓的尸体,都在血色的波光中载沉载浮。海水被硝烟和血污浸染成暗褐色,浪涛拍打船舷时,会泛起带着油脂和残渣的泡沫。
“靖海号”战列舰的右舷炮甲板上,炮长李二狗用颤抖的手将最后一发实心弹推入炮膛。他的炮组已经换了三批人,现在身边的六个面孔都是陌生的一—原来的老弟兄,三个阵亡,两个重伤被抬走,一个在刚才的爆炸中失聪,被迫退出战斗。
“装填完毕!”新补位的装药手嘶声喊道,这是个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和老人一样麻木。
李二狗点点头,将火绳凑近点火孔。他右臂的衣袖被炮弹碎片撕开,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但简单的包扎后他依然坚守在岗位上。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而是因为——整艘船,整个舰队,每个人都和他一样。
“轰!”
二十四磅重炮再次怒吼,炮身猛然后坐,制退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透过炮窗望去,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命中了八百步外那艘英国战列舰。
那是“征服号”蒙克爵士留下的弃子。
这艘排水量一千三百吨的三级战列舰,此刻正以决死的姿态独自迎战明军三艘主力舰。它的船体已经千疮百孔,右舷有四个明显的破洞,海水不断涌入,船身明显倾斜。主桅折断,前桅只剩半截,帆缆乱成一团。
但它还在战斗。
侧舷炮窗仍然在喷射火焰,尽管每次齐射的火炮数量越来越少——有些炮位被毁,有些炮手阵亡,有些火炮因过热而炸膛。但剩下的炮手依然在坚守,装填、瞄准、射击,重复着机械而绝望的动作。
李二狗的炮弹命中了“征服号”的左舷上层甲板,炸开了一个大洞。木屑和碎片四散飞溅,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惨叫声。
但他心中没有任何喜悦。
“还有多少炮弹?”李二狗嘶声问道,声音因吸入过多硝烟而沙哑。
弹药手翻开所剩无几的弹药箱:“实心弹七发,链弹三发,霰弹……没了。”
“省着点用。”李二狗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瞄准水线,一发一发打。”
炮组沉默地执行命令。清膛、装药、推弹、瞄准,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痛。这些新补位的炮手大多只受过三个月训练,但在五个时辰的血战中,他们已经成了老兵。
而海面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征服号”霍顿爵士拄着一柄断剑,勉强站立。
这位四十五岁的英国贵族,有着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贵族特征——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薄薄的嘴唇总是紧抿着,即使在现在这样的绝境中,依然保持着刻板的尊严。
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左腿被弹片击中,骨头碎裂,只能简单包扎后靠在栏杆上。右肩中了一发流弹,铅弹嵌在锁骨下方,每呼吸一次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最致命的是腹部的伤口——一发链弹的碎片划开了他的腹部,肠子已经流出来一部分,他用腰带死死勒住,但血还是止不住地渗。
“舰长,左舷炮甲板……全部被毁。”大副踉跄着走过来,他的左眼被木刺戳瞎,用布条胡乱包扎着,“下层甲板进水严重,堵漏队……全死了。”
霍顿点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透过破碎的舷窗,他能看到海面上的景象。东北方向,明军主力舰“镇海号”、“镇远号”、“定海号”三艘巨舰已经完成了合围,侧舷炮口全部对准了自己。西南方向,葡萄牙舰队正在全速后撤,十二艘战舰的帆影在天际线上越来越小。东南方向……那是邦加岛的轮廓,礁石湾的方向,蒙克爵士率领的六艘英国战舰,应该已经快抵达那里了。
“舰长,我们……”大副的声音哽咽了,“我们被抛弃了。”
“不。”霍顿摇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是我们选择了留下。为了皇家海军的荣誉,为了大多数弟兄的生存,总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他艰难地转过身,看向甲板上还活着的士兵。原本三百人的编制,现在还能站立的不到一百人,而且个个带伤。但他们依然坚守在岗位上,炮手在炮位,操帆手在缆索旁,陆战队员握着武器。
“全体注意!”霍顿用尽力气喊道。
残存的英军士兵抬起头,望向舰桥。
甲板上瞬间死寂。
“舰长!”一个年轻的中尉嘶声喊道,“我们不能投降!皇家海军从来没有……”
“这是命令!”霍顿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拖住明军主力半个时辰。蒙克爵士的舰队应该已经安全了。现在,我命令你们,活下去。”
他顿了顿,缓缓道:“这场战争,不是我们的战争。我们来到远东,是为了贸易,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和这样一个新兴的海上强国拼个你死我活。今天,我们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但是——”
霍顿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要活着回去,告诉英国,告诉欧洲,东方出现了一个怎样的对手。告诉他们,未来的海洋,不再只是欧洲人的游戏场。”
甲板上,有人开始哭泣。
但最终,一面白旗在“征服号”残存的后桅上升起。那面旗帜原本是洁白的,此刻沾满了硝烟和血迹,在夕阳中无力地飘荡。
三海里外,“靖海号”舰桥上,郑成功看到了那面白旗。
“候爷,英国战列舰投降了。”冯锡范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兴奋。
郑成功没有立即回应。他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征服号”。那艘船倾斜得越来越严重,明显在缓缓下沉。甲板上的英国水手开始有序地放下小艇,伤病员被优先抬上船。
“传令,‘镇海号’上前接收俘虏。”郑成功放下望远镜,“告诉他们,投降者免死,伤者给予治疗。缴获的船只……如果还能浮着,就拖走。如果不行,就让它体面地沉没。”
“得令!”
命令传达。明军战舰停止了炮击,一艘交通艇从“镇海号”放下,驶向正在下沉的“征服号”。
而郑成功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东南方向。
“陈泽那边怎么样了?”他问道。
杨富刚刚从下层甲板检查完损伤回来,闻言立即回答:“陈将军率领的巡航舰队已经咬住了英国主力舰队的尾巴。但英国人的速度很快,而且……”
他顿了顿,脸色凝重:“而且邦加岛礁石湾的地形复杂,暗礁密布。我们的战舰吃水深,不敢追得太近。陈将军请求是否冒险追击。”
郑成功走到海图桌前。这张邦加海峡的详图是“夜枭”用三个月时间测绘的,每处暗礁、每段水深、每条洋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礁石湾的位置划过。
那里确实危险。最窄处的水道只有三十丈宽,两侧都是暗礁,大型战舰通过时需要极其小心。但也是因为这样,那里才被选为火攻船的隐蔽地。
“告诉陈泽,”郑成功做出决定,“不要冒险进入礁石湾主航道。分兵两路,一路从北侧绕邦加岛,一路从南侧绕。英国舰队如果要逃,只有两个方向——要么向北进入爪哇海,要么向南进入巽他海峡。无论哪个方向,都需要时间。”
他抬起头:“而我们,有援军。”
未时四刻,西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了新的帆影。
最初只是几个黑点,但很快,黑点连成线,线连成片。整整二十艘战舰,排成整齐的纵队,全速驶向战场。
那是从台湾赶来的援军。
旗舰“安平号”的舰桥上,郑成功的弟弟郑袭——新任的台湾水师副将——正举着望远镜焦急地眺望着战场。当看到海面上那些燃烧的残骸、漂浮的碎片、以及依然在飘扬的大明龙旗时,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郑袭喃喃自语。
三天前,他接到郑成功的密令:率领台湾水师一半主力,秘密南下,于八月十五日未时前后抵达邦加海峡待命。命令中特别强调,除非收到明确信号,否则不得擅自参战。
这一路他日夜兼程,从台湾到邦加海峡近两千里航程,硬是在三天内赶到。途中遭遇两次风暴,一艘巡航舰受损被迫返航,但剩下的二十艘战舰全部按时抵达。
而现在,他看到的是怎样一幅景象啊!
海面上,荷兰舰队的残骸随处可见。那艘曾经叱咤远东的“七省号”断成两截,前半截已经完全沉没,后半截还浮在水面上,赤金龙旗在残存的桅杆上飘扬。周围还有至少五艘荷兰战舰的残骸,有的在燃烧,有的半沉,有的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海面上漂浮的杂物和油污。
葡萄牙舰队正在西南方向全速撤退,阵型散乱,显然已经失去了战意。
英国舰队……东南方向,六艘英国战舰正逃向邦加岛方向,后面有十艘明军巡航舰在追击。更近处,一艘英国战列舰正在缓缓下沉,白旗在夕阳中格外刺眼。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郑袭下令,“向‘靖海号’靠拢,接受候爷指挥!”
“得令!”
二十艘生力军的加入,彻底改变了战场的力量对比。
当“安平号”率领的援军舰队抵达主战场时,所有还能战斗的明军将士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五个时辰的血战,每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无论是体力、精神还是弹药。而现在,援军到了,带来了生力军,带来了补给,带来了……必胜的信心。
“靖海号”舰桥上,郑成功看着驶来的援军,脸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候爷,二爷到了。”冯锡范兴奋道。
郑成功点点头。他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关系复杂,郑袭曾经是郑芝龙最宠爱的儿子,在他和父亲决裂后一度摇摆不定。但台湾收复后,郑袭看清了形势,彻底倒向兄长,这几年在台湾治理和海军建设上确实出了不少力。
“让他过来。”郑成功道。
很快,交通艇将郑袭送上了“靖海号”。这位三十出头的将领登上舰桥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整艘战舰满目疮痍。前桅折断,主桅受损,船壳上到处都是弹孔和破洞。甲板上血迹斑斑,伤员被集中在一角等待救治,阵亡者的遗体被整齐地排列在另一边,盖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而他的兄长郑成功,就站在这样一片狼藉中。袍服上沾满血污,左臂包扎着,额角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但腰板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
“大哥!”郑袭单膝跪地,“末将奉命率台湾水师二十舰前来增援,请候爷示下!”
郑成功扶起他:“起来。路上可还顺利?”
“遭遇两次风暴,损失一艘巡航舰,其余全部抵达。”郑袭快速汇报,“二十舰中,战列舰四艘,巡航舰十二艘,补给舰四艘。携带炮弹八千发,火药三百桶,粮食可供五千人食用半月。”
“很好。”郑成功拍拍弟弟的肩膀,“你来得正是时候。”
他转身指向东南方向:“英国主力舰队六艘,正在逃往邦加岛礁石湾。陈泽率十舰在追,但不敢深入险地。你带十艘巡航舰,从南侧绕邦加岛,堵住他们进入巽他海峡的路线。”
“末将遵命!”郑袭精神一振。
“记住,”郑成功补充道,“不必死战。英国人已经是惊弓之鸟,只要让他们知道退路被堵,自然会做出选择。如果投降,接受。如果顽抗……就地歼灭。”
“明白!”
郑袭领命而去。很快,十艘从台湾来的生力巡航舰脱离编队,向东南方向全速驶去。
而郑成功的目光,投向了西南方向。
那里,葡萄牙舰队已经撤到了五里之外,但并没有继续远遁,而是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海域停下了。十二艘战舰排成防御阵型,白旗依然飘扬,但炮窗依然打开,显然还在戒备。
“葡萄牙人……在等什么?”杨富疑惑道。
“在等结果。”郑成功淡淡道,“等英国舰队的结局,等我们的态度,等……谈判的筹码。”
他顿了顿:“传令给葡萄牙使者,本候给他们两个选择。第一,立刻无条件投降,所有战舰、武器、物资全部缴械,人员作为战俘。第二,继续战斗,直到最后一艘船沉没。”
冯锡范记下命令,但又忍不住问:“候爷,葡萄牙人会选哪个?”
“他们会选第三条路。”郑成功冷笑,“讨价还价。”
邦加岛东南,礁石湾入口处。
他的突围计划,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碍。
礁石湾确实如海图标注的那样,水道狭窄,暗礁密布。但问题不在于地形,而在于——明军早就有所准备。
当六艘英国战舰试图进入礁石湾时,从两侧的岛屿后面突然驶出了八艘明军小型战船。这些船只排水量不超过一百吨,吃水浅,速度快,专门在复杂水域作战。它们没有装备重炮,但每艘船都配有六门轻型火炮和二十名火铳手。
更重要的是,这些船只携带了水雷。
不是欧洲那种原始的漂浮式火药桶,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锚雷——铁制外壳,内装五十斤火药,以锚链固定在海底,通过浮标控制深度。当英国舰队试图通过时,两艘战船被水雷炸伤,虽然没沉,但航速大减。
“这些该死的明国人!他们连水雷都会用了?!”副官气急败坏。
蒙克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海图,大脑飞速运转。
礁石湾走不通了。北侧?明军主力舰正在逼近。南侧?刚才了望手报告,有新的明军舰队正在从南面包抄。
西侧……那是来路,明军追击舰队就在后面。
东侧?那是开阔的爪哇海,看起来是生路。但蒙克知道,一旦进入开阔海域,以明军巡航舰的速度优势,迟早会被追上。而且英国战舰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长时间高速航行随时可能解体。
绝境。
真正的绝境。
“爵士,我们该怎么办?”副官的声音带着绝望。
蒙克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三十年海军生涯的画面,闪过那些胜利的荣耀,那些失败的教训,那些葬身海底的同袍。最后,画面定格在今天早晨,当他第一次看到明军舰队严整的阵型时,心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安。
原来,直觉早就警告过他。
“升起……白旗吧。”蒙克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命令各舰,停止抵抗,等待明军接收。”
“爵士!”副官难以置信。
“我们输了。”蒙克看向远处正在逼近的明军舰队,“输得彻彻底底。继续战斗,只会让更多人白白送死。霍顿和他的‘征服号’已经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现在……该结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不是向海盗投降,是向一个真正的海军强国投降。这……不算耻辱。”
副官沉默了许久,最终沉重地点点头。
未时六刻,六艘英国战舰全部升起白旗。
当郑袭率领的台湾水师巡航舰队从南面包抄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六艘英国战舰排成一列,帆降下一半,炮口全部朝天,白旗在每一根桅杆上飘扬。甲板上的英国水手列队站立,武器堆放在一起,军官站在最前方。
而在他们后方,陈泽率领的追击舰队也抵达了。
东西合围,大势已去。
郑袭派出交通艇,接收了英国舰队的投降。当蒙克爵士被带上“安平号”时,这位英国海军准将要求面见郑成功。
“我要见你们的统帅。”蒙克用葡萄牙语说道,“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郑袭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蒙克那决绝的眼神,最终还是同意了。
申时初刻,夕阳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
“靖海号”的艉楼会议室被临时收拾出来,虽然依旧满目疮痍——舷窗破碎,墙壁上有弹孔,地毯上还有没清洗干净的血迹——但总算有了个可以谈判的场所。
郑成功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但额角的伤口只是简单处理,依然包扎着。他左手边是杨富、冯锡范等明军将领,右手边是被俘的蒙克爵士,以及葡萄牙使者——那是德·梅内塞斯总督的首席顾问,一个叫阿尔瓦雷斯的葡萄牙贵族。
室内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首先,”郑成功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候接受英国舰队的投降。所有英国官兵将作为战俘,得到符合身份的待遇。伤员会得到治疗,阵亡者会得到安葬。”
蒙克爵士点点头:“感谢国候的仁慈。我以英国东印度公司远东舰队司令的名义,正式向大明皇家海军投降。”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一个请求——请允许我将‘皇家查理号’上的私人信件和日志送回英国。那些不涉及军事机密,只是……个人的记录。”
郑成功看了他片刻,点头:“可以。”
“其次,”郑成功转向葡萄牙使者,“贵国舰队虽然后撤,但并未正式投降。现在,本候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战,还是降?”
阿尔瓦雷斯额头冒汗。他原本以为可以拖延时间,等待变数,但现在英国舰队投降,明军援军抵达,所有变数都消失了。
“侯爵阁下,”阿尔瓦雷斯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葡萄牙王国与大明朝一向是友好邻邦。这次……这次只是误会。我们愿意赔偿大明的一切损失,并保证今后绝不侵犯大明的海疆……”
“这不是本候要的答案。”郑成功打断他,“本候要的,是葡萄牙远东舰队无条件投降。所有战舰、武器、物资,全部缴械。所有官兵,全部作为战俘。这是最后通牒,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阿尔瓦雷斯脸色惨白:“可是……这太苛刻了!我们葡萄牙也是欧洲强国,如果这样投降,国王陛下绝不会……”
“那就继续打。”郑成功站起身,走到破碎的舷窗前,指着西南方向,“本候的援军已经到了,弹药充足,士气正旺。而贵国舰队,鏖战半日,弹药将尽,士气低落。如果开战,结果如何,阁下应该清楚。”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半个时辰。本候给贵国半个时辰考虑。时辰一到,若不投降,明军将发起总攻。届时,所有后果,由贵国自负。”
阿尔瓦雷斯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蒙克爵士忽然开口:“侯爵阁下,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郑成功看向他:“请讲。”
“我是战俘,本不该多言。”蒙克缓缓道,“但今天这场海战,让我看到了一个全新海军的崛起。您和您的舰队,赢得了所有军人的尊重。但是——”
他顿了顿:“战争的目的,不应该是毁灭。今天,荷兰远东舰队已经覆灭,英国远东舰队也投降了。如果葡萄牙舰队再被全歼,那么整个南洋的欧洲势力将出现真空。而这真空,不会永远由大明独自填补。”
郑成功眼睛微微眯起:“爵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蒙克直视郑成功的眼睛,“阁下需要留一个……传话的人。需要让欧洲知道,东方发生了什么。需要让伦敦、里斯本、阿姆斯特丹的议会和宫廷明白,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三国舰队全军覆没,欧洲会认为这是一次偶然的失败,会派遣更强大的舰队来复仇。但如果有人回去,告诉欧洲实情,那么……或许会有不同的选择。”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蒙克的意思——全歼三国舰队,会激起欧洲的全面报复。但放一部分人回去,传递失败的消息和警告,可能会让欧洲各国重新评估与大明的战争成本。
郑成功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爵士的话,有道理。但是——”
他看向阿尔瓦雷斯:“葡萄牙舰队必须投降。这是底线。不过,投降之后,本候可以允许贵国派遣使者,携带本候的国书返回欧洲。同时,释放部分非战斗人员。”
阿尔瓦雷斯眼睛一亮:“阁下的意思是……”
“投降,然后谈判。”郑成功坐回主位,“这是贵国唯一的选择。”
未时七刻,葡萄牙舰队升起白旗。
十二艘葡萄牙战舰全部降帆下锚,官兵列队缴械。塞斯总督被带上“靖海号”,在郑成功面前正式签署投降书。
至此,邦加海战落下帷幕。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线时,战果统计送到了郑成功手中。
冯锡范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候爷,此役,我军共击沉敌舰十二艘——荷兰六艘,英国四艘,葡萄牙两艘。俘获敌舰十八艘——荷兰五艘,英国六艘,葡萄牙七艘。俘虏敌军官兵共计……五千三百余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缴获火炮八百余门,火药两千余桶,炮弹万余发,金银物资折合白银……至少三百万两。”
郑成功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看。数字很辉煌,但背后的代价同样沉重。
“我军损失呢?”他问。
冯锡范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军战沉战舰七艘,其中战列舰两艘,巡航舰五艘。重伤失去战斗力者九艘,轻伤者二十三艘。阵亡官兵……三千七百六十四人。重伤两千余人,轻伤不计。”
三千七百六十四人。
郑成功闭上眼睛。这些人,有跟随他从厦门起兵的老弟兄,有在台湾新招募的热血青年,有从福建、广东沿海投军的渔民子弟。他们葬身在这片远离故土的南洋海域,再也回不去了。
“抚恤事宜,必须办好。”郑成功缓缓道,“阵亡者,每人抚恤银一百两,家中免税十年。重伤致残者,候府供养终身。所有参战官兵,赏银加倍。”
“末将明白。”冯锡范重重点头。
这时,杨富走进会议室:“候爷,各舰已经完成初步整编。俘获的敌舰正在检查,能修复的将编入我军,不能修复的将拆卸有用部件后沉没。俘虏正在集中看管,伤员正在救治。”
郑成功点点头:“英国和葡萄牙的高级军官,单独看管,给予相应待遇。迪门将军的遗体,好好收殓,择日海葬。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是。”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海面上,明军战舰点起了灯火,如同繁星洒落人间。那些俘获的敌舰也被明军水手接管,船上的欧洲旗帜被降下,赤金龙旗一面面升起。
邦加海峡恢复了宁静,只有海浪声和远处伤员的呻吟声。
郑成功走出会议室,登上残破的舰桥。夜风吹来,带着海腥味和淡淡的焦糊味。他抬头望向星空,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郑袭。
“大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做?”郑袭问。
郑成功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马六甲海峡,是印度洋,是更广阔的世界。又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爪哇海,是香料群岛,是南洋的腹地。
许久,他缓缓开口:“邦加大捷,只是开始。传令全军,修整三日。然后——”
他转身,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龙旗所指,继续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