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锦的目光扫过席间,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们在看笑话。
看宁王萧御锦的笑话。
看他未来王妃当众为旧情人失态流泪的笑话。
看他如何处置这棘手的场面,是暴怒失态,还是强压怒火?无论哪种,似乎都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绝不允许。
决不允许任何人看轻属于他的东西,包括婳君。
虽然婳君失态,也是损了他的颜面,但比起颜面,他此更在意他与婳君的未来。
他可以确定,他是真的爱她。
虽然这对于习惯用利益来衡一切他来说,陌生又可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她什么?
但,无法否认。
他就是被她牢牢的吸引着,勾了魂一样。
所以,他不惜动用权势,甚至可能触怒蓝盛飞,也要得到她。这不仅仅是占有欲,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要将自己看中的美好事物牢牢抓在手中的冲动。他无法忍受她属于别人。
但若是杀了顾晏秋,也相当于杀死了她,从此她将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哪怕她将来能留在自己身边,也只会是为爱人日日夜夜控诉他的行尸走肉。
那样她永远也不会接受自己。
爱上自己。
片刻后,萧御锦最先打破了沉寂。他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顾晏秋:
“顾公子此联,”他开口,声音温润平稳:“意境孤高,情怀深挚,确有几分魏晋遗风。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这‘离群’、‘独守’之语,未免过于自伤自怜,格局稍显促狭了。”他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看向顾晏秋,“我朝正值鼎盛,陛下求贤若渴。真正的才俊,当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胸怀,当思‘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而非困于方寸之情。”
他这番话,既避开了自己短处,又巧妙地贬低了其价值,同时拔高了自己的站位——
他是站在朝廷、君王的角度审视,格局自然比顾晏秋的“个人情思”高远得多。
萧御锦话音刚落,蓝婳君接着道:“王爷教诲,如醍醐灌顶。顾公子之句,虽精巧,确如王爷所言,失之格局,过于沉湎小我悲欢。”
蓝婳君见萧御锦并未暴怒,只是以诗句回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但晏秋哥哥方才那番话已然是在刀尖上行走,若晏秋哥哥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不能让事情再恶化下去!
她必须堵上他的嘴。
所以她在萧御锦说完之后,便立即开口了,不给顾晏秋任何开口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顾晏秋瞬间僵硬的脸,迅速收回,坚定地看向萧御锦:
“妾身不才,闻王爷之言,心有所感,偶得一句,自觉或许……更能映衬王爷胸怀,亦更合今时妾身心境。”
萧御锦眉梢微挑:“婳儿说来听听?”
蓝婳君深吸一口气,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吟道:
“凌霄自有擎天木,何羡寒枝栖断鸿。”
凌霄自有擎天木,何羡寒枝栖断鸿。
此句一出,满座先是一静,随即几位反应快的文官眼中已露出惊叹之色!
这应对得太妙了!
大概意思——你守着你的寒枝断鸿吧,我自有凌霄擎天之志,根本不屑一顾!
她用这句诗向众人明确了自己的立场,并且与顾晏秋划清了界限。
萧御锦闻言,脸上的冰霜终于彻底融化,露出了一个真正带着愉悦和赞赏的笑容。
“婳儿此句,格局开阔,气魄凌云,深得本王之心!”
他旋即转向席间,朗声道:“诸位以为如何?”
李学士等人连忙附和:“王妃才思敏捷,气度不凡,此句确有凌云之志,与王爷胸怀相得益彰!”
“妙哉!应对工整,立意高远,更见忠贞之心!”
蓝婳君听着席间一声声赞赏,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她心想,晏秋哥哥,我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理解我不得不当众否认我们之间的一切。
理解我不得不将你的“离群哀唳”、“独守寒枝”,贬低为“不合时宜”、“有失分寸”。
理解我……甚至不敢看你一眼,怕那一眼,都会击垮我强装的镇定。
我不是真的认为那些过往“不足挂齿”,不是真的觉得你的深情“不值一提”。
我只是……太怕了。
怕他盛怒之下,真的对你痛下杀手。
怕我父亲也因我而受牵连。
怕我们连最后一丝……在回忆里悄悄取暖的可能,都被彻底剥夺。
所以,我只能用最伤你的方式,去……保护你。
哪怕从此以后,在你心中,我蓝婳君成了一个背信弃义、贪慕虚荣的薄幸女子。
晏秋哥哥,求你……一定要明白。
我今日所言,字字违心。
我心中所念,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