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厅之中,檀香袅袅,夏元辰坦诚而恳切的话语落下,仿佛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穆破军浓眉微扬,虎目之中精光闪烁,透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武镇山面容沉稳,眼神却紧紧锁定秦望,似在评估这位天衍宗真传的反应。
李玄影依旧隐在光影交界处,神色莫测,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观察着一切。
压力,无形的压力,来自大夏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以及他所代表的军方、治安、情报三方核心力量的注视,尽数落在了秦望身上。
秦望端坐于客位,手中温热的茶盏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他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夏元辰所言,并非关乎一方仙朝未来与大陆势力格局的重磅提议,而只是寻常的寒暄。
短暂的沉默后,秦望缓缓放下茶盏,抬眼迎向夏元辰灼灼的目光,神情郑重。
“殿下坦诚相待,直言不讳,秦某感佩。”他先是表达了谢意,语气真诚,“今日劣徒之事,若非殿下洞察先机,武统领及时援手,后果恐不堪设想。此恩,秦某记下,天衍宗亦会知晓。”
这番话,他承认并感谢了对方的帮助,将个人情感与宗门立场做了初步连接,但并未立刻回应结盟之请。
夏元辰微微颔首,等待着他的下文。
秦望话锋微转,语气渐趋肃穆:“殿下既知我天衍宗,当知我宗立世之基,与万载传承之责。”
他目光扫过在场四人,声音清晰而平稳:“天衍宗镇守西域,首重推演天机,稳固阵道,以抗陨魔渊之魔族,护佑一方生灵。此乃我宗与凌霄宫、药王谷、万兽山共立之誓,亦是人族对抗外魔之大局。我宗行事,素以‘平衡’、‘持正’为念,维系的,是这‘天启大陆’人族疆域的整体安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正因如此,对于大陆各国、各势力内部之事务,尤其是……”
他看向夏元辰道:“尤其是涉及皇统承继这等关乎一国国本的大事,天衍宗历来秉持‘不干涉内政’之原则。此非怯懦,而是深知宗门之力若随意介入他国内部纷争,极易打破固有平衡,引发更大动荡,甚至可能被外魔所乘。此中轻重,想必殿下与诸位,亦能体察。”
这番话,秦望说得有理有据,将天衍宗的超然立场与大陆安危的大局联系起来,既表明了宗门的慎重,也暗含了警告,表明了随意打破平衡可能带来的风险。
夏元辰眼神微动,他听懂了秦望话中的深意。天衍宗不是不想介入,而是不能轻易介入,尤其是在局面尚未彻底明朗,且牵涉到与另一大宗门的潜在对抗时。
“秦真传所言,确为至理。”夏元辰缓缓点头,语气依旧诚恳。
“然,如今之局,非元辰有意将贵宗拖入泥潭。实是二弟行径,已越界矣。勾结万兽山,祸乱边境,此等行径,岂非正威胁着贵宗所重视之‘安定’?若放任其势成,大夏恐非复昔日之大夏,届时,西域与中州之间,又岂有宁日?”
他试图将二皇子的威胁与天衍宗的利益直接挂钩。
秦望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对方的担忧,但并未被完全牵动。“殿下明鉴。二皇子与万兽山之事,秦某奉命查访,已有所得,亦已上报宗门。宗门对此事之关切,绝不低于殿下。然,”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坚定,“关切是一事,明确表态支持某一方,则是另一事。”
他看着夏元辰,目光清澈而坦荡:“秦某此行,乃奉宗主之命,以‘使节’身份进行友好访问,促进交流。我之权责,在于观察、评估、汇报,在于传达善意,结交朋友。我,无法在此地,代表天衍宗宗主及长老会,做出任何涉及皇位继承的政治承诺或联盟誓约。”
此言一出,等于委婉但明确地拒绝了夏元辰即刻结盟的请求。穆破军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夏元辰一个眼神制止。
夏元辰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他早就料到,如天衍宗这等庞然大物,其决策绝不会如此轻率。
然而,秦望的话并未说完。
“然则,”他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更显真诚的意味。
“殿下今日之援手,殿下麾下诸位展示的能力与风骨,以及殿下‘守土安民’、‘共御外魔’之志,秦某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此间种种,秦某返回宗门后,必当一五一十,详尽无遗,呈报于宗主,及诸位核心长老面前。殿下的意愿与诉求,天衍宗最高层,必将知晓。”
这是承诺,承诺会将大皇子一系的信息与善意,完整地带回宗门决策层。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重要的态度。
紧接着,秦望给出了更明确,也更灵活的积极信号:
“天衍宗虽不轻易介入他国内政,但我宗也绝非闭门自守、不通世情之辈。宗门历来主张,广交善缘,与一切秉持正道、维护人族安定之势力为友。只要,”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任何一方之所作所为,不与我天衍宗根本利益为敌,不危害天启大陆人族整体之安定,那么,天衍宗的大门,始终愿意对其敞开,彼此可以成为互利互助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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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二字,他咬得清晰。
夏元辰、穆破军、武镇山、李玄影,四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亮光。
秦望这段话,可谓滴水不漏,又留足了余地。
他没有承诺支持夏元辰夺嫡,但他明确划出了红线——与万兽山勾结、危害大陆安定的二皇子,显然触碰了这条红线。
同时,他高度肯定了大皇子“守土安民”的理念,并将其定位为可以成为“朋友”的潜在对象。这等于是在告诉夏元辰:天衍宗不会直接帮你打仗,但如果你做的事符合我们的理念,且不与我们为敌,我们乐见其成,甚至可以在某些方面给予方便。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和价值观的潜在联合。虽然没有白纸黑字的盟约,但在政治博弈中,有时这种“友好关系”比脆弱的盟约更为可靠。
夏元辰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爽朗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放松与欣赏。
他听懂了,也满意了。天衍宗不可能现在就押注,但秦望的态度,已经清晰地表明了倾向,并留下了充分的合作空间。这就够了,尤其是在破坏了二皇子算计、展示了己方能力之后。
“秦真传快人快语,处事公允,深明大义,元辰佩服!”夏元辰端起茶盏,以茶代酒,“能与秦真传,能与天衍宗诸位高贤为‘友’,乃元辰之幸,亦是大夏之幸。今日之言,元辰铭记于心。贵宗之原则与立场,元辰亦深为敬重。”
他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正色道:
“秦真传与贵宗弟子在天京期间,若有任何需协助之处,尽管开口。镇山会加强四方馆周边巡护。玄影也会留意,避免再有不长眼之徒惊扰。我大夏,始终欢迎天衍宗这样的朋友来访。”
“多谢殿下美意。”秦望也举杯示意,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形的共识已然达成。
又简单交谈片刻,问了问秦望对天京的初步印象,夏元辰便不再多留秦望,亲自将他送至内厅门口。
“令徒便在先前偏厅,无人打扰。秦真传可随时带他们离开。”武镇山在一旁说道。
秦望再次道谢,在武镇山的陪同下,回到葛小薇四人所在的偏厅。
“师尊!”见秦望进来,四人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关切与询问。
“无事。”秦望示意他们安心,“一场误会,现已澄清。走吧,我们回四方馆。”
武镇山一路将秦望五人送至衙门口,态度客气。目送秦望等人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回衙,径直去了内厅复命。
回四方馆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天京华灯初上,将这座巨城点缀得流光溢彩,繁华背后,却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
秦望步履沉稳,并未多言。葛小薇四人跟在他身后,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觉今日经历,比在铁剑城和那秘密山谷更加惊心动魄,且更为复杂难明。
回到四方馆独立院落,开启防护阵法后,秦望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经过简略告知四人,他重点强调了天京局势的复杂以及二皇子的算计。
“所以……我们算是……大皇子的朋友了?”石勇挠着头,有些懵懂地问。
“是潜在的朋友,是彼此释放了善意的一方。”秦望纠正道,“记住,我们首先是天衍宗的使节。交朋友,也要看对方是否值得交,是否走在正道上。今日之事,你们需引以为戒,日后在天京,更要加倍小心。”
“弟子明白。”四人肃然应道。
待弟子们各自回房休息后,秦望独坐于静室之中。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从青云巷冲突的详细经过,到步军衙门的管辖权之争,再到与夏元辰及其核心班底的会面,以及自己的所有应对与判断,事无巨细,尽数录入其中。
完成后,他激活识海内的真传议事符,将这份加密的详细报告,传送回宗门。
做完这一切,秦望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天京璀璨的灯火与远处皇宫方向隐约的紫色霞光,目光悠远。
大皇子展现了力量与善意,也抛出了诱人的前景。二皇子阴谋被挫,但绝不会罢休,且与万兽山的勾结仍是巨大的隐患。夏皇态度暧昧,高高在上。
而天衍宗,则需要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找到最符合自身利益与大陆平衡的落子之处。
他秦望,便是这颗关键的棋子,也是执棋者之一。
“朋友……”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朋友”或许比敌人更需要警惕,但也可能比盟约更为牢固。
接下来,他需要在这天京城中,以天衍宗真传使节的身份,继续这场公开的访问与暗中的博弈。
夜还长,棋局,也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