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京,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皇城东南的四方馆内却已有了动静。
秦望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天衍宗真传袍服。他神情平静,眼神清澈,整个人显得庄重而不失出尘之气。
“师尊,车驾已备好了。”葛小薇入内禀报。今日是正式拜会二皇子,按天京礼节,城内只能乘坐车驾或步行。
秦望点点头,对侍立一旁的林河、白芷、石勇吩咐道:“我今日去二皇子府,你们留在馆内,若无要事,不要外出。若有访客,一律由小薇接待,就说我在外赴约,归期未定。”
“是,师尊。”三人齐声应道。
秦望带着葛小薇登上马车。拉车的并非凡马,而是两匹通体雪白、头生独角、气息温顺的“灵犀驹”,车身上有着四方馆的标记,由馆内御者驾驭,缓缓驶出馆舍,融入天京清晨的车流中。
二皇子府位于天京西城的“文华坊”,此处多是文官宅邸、书院学宫,环境清幽,街道宽阔整洁,少了皇城东南的肃杀,多了几分书卷雅致。
府邸门墙不如皇宫那般高大厚重,却更显精巧,朱漆大门上铜钉熠熠,门楣悬挂的匾额上书“二皇子府”四个鎏金大字,笔法圆润流畅,透着儒雅之气。
递上拜帖,门房很快通传。不多时,中门大开,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亲自迎出,态度恭敬却不谄媚:“秦真传大驾光临,殿下已在书房等候,请随老奴来。”
秦望带着葛小薇随管家入府。府内果然如外界所感,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引活水成溪,假山盆景点缀其间,草木修剪得极有章法,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审美情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宁静祥和,与演武操练之声不绝的大皇子府截然不同。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书房。管家在门外躬身:“殿下,天衍宗秦真传到。”
“快请。”温和清朗的声音从内传出。
秦望迈步而入,葛小薇则按规矩留在门外廊下。
书房宽敞明亮,三面皆是书架,典籍琳琅满目。临水一面是巨大的雕花木窗,窗外湖光潋滟。
夏元启今日身着天青色常服,头戴玉冠,正立于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手中还拿着一卷书,见秦望进来,含笑将书卷放下,迎上几步。
“秦真传光临,陋室生辉,快请坐。”夏元启笑容温润,举止得体,令人如沐春风。
“冒昧打扰,还请二殿下恕罪。”秦望拱手见礼,依言在客位落座。
侍女奉上香茗,茶汤清澈,香气沁人心脾,是上好的“云雾灵尖”。
“秦真传在天京可还习惯?四方馆虽然不错,终究比不得自家宗门自在。若有任何不便,尽管开口。”夏元启关切道,语气真诚。
“谢殿下关怀,一切都好。礼部安排周到,天京风物亦让秦某大开眼界。”秦望客气回应。
两人寒暄片刻,从天气谈到天京名胜,又从西域风土聊到中州见闻,夏元启学识渊博,谈吐风趣,且对天衍宗的阵法推演之道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推崇,气氛颇为融洽。
忽然,夏元启似想起什么,略带歉意道:
“青云巷那起误会,让秦真传的几位高足受惊了。那几个不成器的纨绔,平日里疏于管教,竟冲撞了贵宗弟子,本王知晓后已严加训斥其家中长辈。刑部柳侍郎也是关切则乱,行事有些操切,还望秦真传海涵,莫要因此等小事,影响了对大夏的观感。”他将之前那场精心设计的陷阱,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误会”和“关切则乱”,姿态放得很低。
秦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言重了。年轻人血气方刚,偶有摩擦也是常事。既然是一场误会,说开便好。倒是劳殿下费心,秦某过意不去。”
“秦真传真乃宽宏大量之人。”夏元启赞了一句,话锋随即似不经意地一转。
“说起来,秦真传近日可曾见过我大哥?他执掌部分军务,时常巡边练兵,忙起来连父皇都时常见不到他。若他那边有所怠慢,秦真传可莫要见怪,本王替他赔个不是。”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秦望,仿佛只是兄弟间的寻常关心。
秦望心神微凛,知道这是对方在试探自己是否已与夏元辰私下接触。
他神色毫无异常,自然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才道:“殿下客气了。秦某已向大皇子府递上拜帖,只是听闻大殿下近日确于京外营中处理军务,尚未得暇相见。二殿下兄弟情深,令人感佩。”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说了已递拜帖,又点明对方军务繁忙尚未见面,最后还捧了一下对方“兄弟情深”,将问题轻轻带过。
夏元启眼中笑意不变,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不再深究,转而谈起即将到来的皇家围猎,询问秦望是否有兴趣参与,并热情介绍了猎场风光与往年盛况。
整个交谈过程中,秦望注意到,夏元启身侧始终侍立着一位中年文士。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肤色略显苍白,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打扮寻常,站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毫不引人注目。
他极少插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聆听,只有当夏元启目光偶尔瞥向他,似在征询意见时,他才会微微颔首,或以极低的声音简短说上一两个词。
但秦望的灵觉何其敏锐?他隐约感到,此人绝非普通幕僚。
其气息内敛至极,几乎与普通人无异,可在那沉静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书生的锐利与沧桑。
更让秦望在意的是,从此人身上,他感应不到明显的灵力属性波动,这要么是对方修为远高于他且刻意隐藏,要么就是修炼了某种极为特殊的功法。
“此人……不简单。”秦望心中暗暗记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望起身告辞。夏元启亲自送至书房门口,态度依旧热情周到。
“围猎之事,还请秦真传慎重考虑,若能莅临,必添光彩。”夏元启最后笑道。
“殿下盛情,秦某会认真考虑。告辞。”秦望拱手,转身带着廊下等候的葛小薇,在管家引领下向外走去。
就在秦望转身,背对书房,迈出门槛的刹那。
书房内,那位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青衣文士,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他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如同野兽般幽绿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在刚才秦望转身的瞬间,一丝微弱到几乎消散、却异常独特的“气味”,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那是万兽山弟子在敌人身上留下的顶级预警信息素的味道!
这种信息素无形无质,极难察觉,且会随时间缓慢消散,但若有万兽山核心秘法催动灵嗅,在特定距离内,仍能依稀辨认。
这气息,与不久前“蝰蛇”通过金丹残魂传回的、关于“水元之力”、“天衍宗”的模糊信息,以及那惊鸿一瞥的持重剑身影……瞬间重合!
青衣文士垂下眼帘,将眸中所有的异色尽数收敛,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心中却已笃定:
“毁我山门秘地,杀我金丹同门者……就是这天衍宗真传,秦望。”
他嘴唇微动,一缕细若蚊蚋的传音,送入身旁夏元启的耳中。
夏元启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不变,只是目送秦望远去的背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马车驶离元启府,返回四方馆。车厢内,秦望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方才会面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位青衣文士最后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妙的气息变化。
“被发现了么?”他心中暗忖,“万兽山的手段,果然有些门道。”
虽然身份可能暴露,但秦望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从决定公开身份访问天京起,他便料到会有这么一刻。只是没想到,对方确认的方式,如此奇特。
接下来的路,恐怕要更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