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衍主殿出来,几位真传并未立刻散去。
虽然气氛依旧肃穆,但那份最初的震撼已沉淀为各自心中的思量。
南疆征伐已成定局,三日时间,对修行者而言不过弹指,需准备的事务却不少。
“秦师弟。”
秦望正欲御剑返回慎刑峰,身后传来温和的呼唤。他转身,见陆知远快步走来,手中托着一枚淡青色的玉简。
“陆师兄?”秦望停下脚步。
陆知远将玉简递到他面前,微笑道:“此物,算是为兄提前贺你南疆建功的一点心意,也是……一点未雨绸缪。”
秦望接过玉简,神识微探,一行古朴篆文映入识海——《玄水化身》!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知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惊喜。
这正是《玄水滔天诀》金丹期配套的核心法术之一,此术位列玄阶上品,论品级不算最高,却极为偏门,更与他的水元之力、以及那招威力恐怖却反噬惊人的“倾海灭爆”息息相关。
“此术的完整译稿,前日我才最终翻译勘定。”陆知远解释道,声音平和,如同在论述某个学术问题。
他看向秦望,目光中带着挚友的关切:“据我推演此术精义,其凝聚的‘玄水化身’,虽仅能拥有本体部分实力,且行动呆板,消耗巨大……但它,或可与‘倾海灭爆’配合。”
秦望心中一震,握紧了手中玉简。
“倾海灭爆”,乃是《玄水滔天诀》记载的禁忌杀招,威力惊天,足以威胁到金丹后期甚至巅峰的存在,但代价是施术者自身亦会承受恐怖反噬,轻则经脉重创,重则金丹受损,修为倒退。
正因如此,他一直将其视为最后同归于尽的手段,从未轻易动用。就算使用也是尽量削减威力。
陆知远继续道:“若由‘玄水化身’来施展‘倾海灭爆’,即便化身崩毁,对本体的反噬亦会大幅削弱。虽不可能完全避免,却足以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这,或许能让你多一张真正的底牌。”
秦望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玉简收入怀中,对着陆知远深深一揖:“陆师兄厚赐,秦望铭记于心。此术于南疆之行,意义重大。”
陆知远扶住他,摇头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此去南疆,万事小心。战场不比宗门比斗,更不比遗迹探险,诡谲之处,尤胜十倍。”
“秦望明白。”
两人又低声交谈几句,便各自御器离去。秦望没有回自己在慎刑峰的洞府,而是直接降落在慎刑峰半山腰的执法堂偏殿之前。
殿前,四道身影早已静立等候。葛小薇、林河、白芷、石勇。他们显然也已收到了风声,此刻神情皆肃穆中带着隐隐的激动与忐忑。
见到秦望落地,四人齐刷刷躬身:“弟子拜见长老!”在宗门之内,他们便改回了“长老”的称呼。。
秦望目光扫过四人。葛小薇眼神清亮,气息沉凝,距离筑基后期仅一步之遥。
林河温和依旧,周身木灵之气生机盎然;白芷气质清冷,冰寒剑意内敛,却更显锋锐。
石勇则变化最大,从大夏返回时,他体内的灵力到达了临界点,在秦望的护持下,其于“搏浪”舟里突破筑基,此时的他气息虚浮,显然还没来得及稳固境界。
“南疆之事,尔等应已知晓。”秦望开门见山,“宗门决议,真传弟子皆需出征。我可有亲卫五人名额。”
他没有询问“是否愿意”,因为四人的眼神已给出了答案。
果然,葛小薇率先踏前一步,声音清脆而坚定:“弟子愿随长老出征!必不负长老栽培,为宗门效力!”
林河、白芷紧随其后:“弟子愿往!”
石勇更是抱拳躬身,声如洪钟:“长老去哪儿,弟子便去哪儿!绝不给长老丢脸!”
秦望看着眼前四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孔,心中微微一暖。他们随自己出使大夏,历经秋狝,已然成长起来,不再是需要时刻庇护的幼苗。战场固然凶险,但亦是他们磨砺锋芒、印证所学的必经之路。
“好。”秦望颔首,“既如此,尔等四人,便是我此番出征之亲卫。葛小薇,你心思缜密,擅统筹,为小队暂领。林河,你感知敏锐,长于辅助困敌,负责警戒与支援。白芷,你剑走轻灵,锐意突进,为锋刃。石勇,你初入筑基,根基未固,但体魄强横,便司防御之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战场之上,军令如山,需绝对服从。更需彼此信任,守望相助。三日后辰时,天衍峰下点将台集结,不得有误。这三日,好生准备,调整状态,备足丹药符箓。”
“是!”四人齐声应诺,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安排完毕,秦望不再耽搁,他让几人下去准备,而他则径直返回自己在慎刑峰深处的洞府。
石门轰然关闭,禁制层层开启。静室之内,水汽氤氲,灵气浓郁。
秦望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取出那枚《玄水化身》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晦涩玄奥的经文如流水般淌过心田。此术原理并不复杂,核心在于以自身精纯水元之力为基,融合一缕分神,引动天地间水属灵气,凝聚成一具与本体外貌、气息近似,却无实体血肉的“水元之躯”。
难处在于分神的控制、水元之力的精微塑形、以及维持化身存在与行动的巨大消耗。
秦望静心参悟。得益于《诸天衍道经》对神识的强大锤炼,他对分神的控制远超同阶;水元之力更是他的本源力量,操控起来如臂使指。唯一需要适应的,是那种将部分心神寄托于外物、一心二用的奇特感觉。
一日过去,静室内水汽越发浓郁,隐隐有波涛声回响。
两日过去,秦望身前,一团幽蓝色的水元之力缓缓蠕动、拉伸、塑形,渐渐显现出模糊的人形轮廓。
第三日黎明,静室中幽蓝光芒大盛!
一道与秦望外貌一般无二、通体由半透明幽蓝水元构成的“身影”,静静站立在秦望身前。
它眼神略显空洞,动作也带着些许凝滞,但周身散发出的水属灵力波动,却赫然达到了金丹初期修士的层次,约莫相当于秦望本体一成左右的实力。
秦望心念一动。
“玄水化身”抬起右手,五指虚握,空气中水汽迅速凝聚,化作一枚深蓝色的水珠。正是“凝珠遥击”的雏形,只是威力远逊。
他又尝试操控化身行走、挥剑、结印。动作由最初的僵硬,逐渐变得流畅,虽远不及本体灵动自然,却也具备了独立行动和施展部分简单法术的能力。
维持这化身存在,对秦望的神识和灵力都是不小的负担。以他金丹中期的修为,估摸着全力维持,最多可持续半个时辰。若是经历战斗,消耗更快。
“一成实力,半个时辰……够了。”秦望眼中精光一闪。这化身本就不是用于正面搏杀,它的价值在于“替身”、“诱饵”,以及……施展“倾海灭爆”!
他散去化身,幽蓝水光重新没入体内。静坐调息片刻,将状态恢复至巅峰。
此时,洞府之外,晨光熹微,悠远浑厚的钟声,自天衍峰方向传来,声声相叠,震荡群山。
集结的钟声,响了。
秦望长身而起,推开石门。葛小薇四人已一身劲装,肃立在外等候。五人相视点头,没有多言,各自驾起遁光,朝着天衍峰下那片辽阔的点将台飞去。
天衍峰下,往日清静的点将台广场,此刻已是旌旗猎猎,杀气盈霄!
两千名筑基期的内门弟子,身着统一制式的天衍宗法袍,按各峰序列,结成整齐的方阵,肃然而立。虽人数众多,却鸦雀无声,唯有山风吹动旗幡的烈烈作响。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激动与坚毅。
广场前方高台之上,七道身影卓然而立。正是以楚无忌为首的七位真传弟子。
楚无忌依旧是一袭简单的青衫,负手立于最前,神情平静,却自有一股统御千军的沉凝气度。柳天逸、柳云逸分立左右,一人锐意如剑,一人沉稳如山。杨昭临、陆知远、苏清予、秦望依次排开,各自风采不凡。
秦望目光扫过下方两千筑基弟子,看到了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这其中,就有他执教外门十年间,曾指点过的不少弟子。如今,他们也将奔赴战场。
“时辰已到。”
楚无忌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奉宗主令,天衍宗南征西路军,今日开拔!”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此去南疆,非为私仇,乃为盟约,为人族疆土!望诸位同门,谨记宗门教诲,奋勇杀敌,守望相助!扬我天衍威名,卫我人族山河!”
“天衍!天衍!天衍!”
两千筑基弟子齐声高呼,声浪如潮,直冲云霄,震得周围群山回响不绝。
楚无忌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天衍主殿方向,躬身一礼。
高台之上,七位真传,台下两千弟子,同时躬身。
主殿方向,云雾缥缈之处,数道浩瀚如渊的气息隐隐传来,那是宗主与诸位长老的注视与送别。
礼毕。
楚无忌挥手:“登舟!出发!”
令下,广场之上顿时灵光四起。数十艘大小不一的制式飞舟自广场边缘升起,更有众多弟子御使各自法器腾空。七位真传亦各自唤出飞行法宝。
秦望心念一动,搏浪飞舟化作一道流光出现在身前,舟身放大至十余丈。他带着葛小薇四人飞身而上,立于舟首。
庞大的飞舟舰队,混合着各色遁光,如同一道钢铁与灵力构成的洪流,在楚无忌所乘那艘最为庞大的旗舰引领下,缓缓升空,调整方向,而后骤然加速,朝着南方天际,破空而去!
猎猎罡风吹动秦望的衣袍与发丝。他立于搏浪舟首,回望了一眼在视线中逐渐缩小、最终隐于云雾深处的天衍群山轮廓。
十年外门执教,数载真传修行,大夏博弈,秋狝扬名……一幕幕在心头闪过。
而后,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前方无垠的苍穹,投向那未知而凶险的南方。
南疆。
新的征途,新的战场,已在脚下展开。
搏浪飞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速度再增,紧紧跟随在前方的洪流之中,化作南方天际的一个光点。
山门之内,云雾深处,仿佛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雏鹰,终要离巢,搏击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