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浪飞舟的舷窗外，景色从苍翠山峦渐次褪色。
初时还能见青山绿水，偶有灵兽踪迹。
三日后，天空便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下方山林的颜色开始变得深沉、驳杂，墨绿中夹杂着不祥的暗紫与灰褐。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变得稀薄而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南疆特有的瘴气，即便在高空飞舟的防护阵法之外，也能隐隐感知。
第五日，大地彻底换了面貌。
扭曲盘虬的怪木取代了挺拔的乔木，树皮呈现病态的青黑色，枝叶稀疏，形态狰狞。
林间弥漫着淡紫、灰绿色的雾气，视野变得极差。地面沼泽星罗棋布，水面泛着油彩般的诡异光泽，不时有巨大的气泡“咕嘟”一声破裂，释放出更浓的浊气。
偶有迅捷的黑影在沼泽边缘或怪木枝桠间一闪而过，发出嘶哑难明的鸣叫，充斥着野蛮与恶意。
“这里……便是南疆边缘了。”秦望立于搏浪舟首，目光沉凝地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荒蛮景象。
葛小薇四人站在他身后，同样神情肃穆。
“长老，前方有灵力波动，很杂乱，但规模不小。”林河忽然开口，他修炼木属功法，对生机与能量波动最为敏感，此刻指向右前方。
秦望循指望去，透过稀薄的瘴雾，隐约可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蜿蜒如巨蟒的黑色阴影横亘大地。
那是一座关城的轮廓，倚靠两座陡峭的秃山而建，墙体在昏沉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关城之后，地势略高，有大片被人工清理过的区域，道道颜色各异的灵光护罩如同倒扣的巨碗，分布其间。
镇南关，到了。
天衍宗的飞舟舰队在楚无忌旗舰的引领下，开始减速，调整方向，朝着那片灵光区域中飘扬着一面蓝色星辰旗帜的方位降落。
离得近了，营地的全貌才清晰起来。
整个联军营地呈不规则的圆形，大致分为四个扇形区域，以中央一片空地为轴心。各区域边界有简易的阵法光幕相隔，又有通道相连。
东侧区域，旌旗猎猎，旗帜上绣着百兽奔腾的图案，正是万兽山营地。
这里范围最广，营帐形制粗犷，多以兽皮、巨木搭建，外围设有简易的兽栏，里面隐约传来低沉的兽吼与禽鸟尖鸣。
修士往来，大多身旁跟着形态各异的灵兽，气息剽悍，眼神锐利，带着南疆修士特有的蛮荒与警惕感。
北侧区域，旗帜纯白，绣有冰雪寒梅，正是凌霄宫驻地。
营帐排列极为整齐，横平竖直，犹如棋盘。帐外少见人影，安静肃杀，唯有隐隐寒气从营地中透出，连靠近其边缘的瘴气似乎都稀薄了些。偶尔有身着白袍、背负长剑的修士巡弋而过，步履无声，眼神冷冽。
西侧区域，旗帜青碧，绣着灵草丹炉，药香隐约可闻，是药王谷所在。
营帐间点缀着不少翠绿的灵植，甚至有小型的药圃，氛围相对平和。修士们多着青、绿袍服，气质温和，但眉宇间也带着凝重。
南侧新划出的区域，此刻正迎来它的主人。
天衍宗的蓝色星辰旗被迅速竖起，在楚无忌简短的指令下，两千内门弟子如臂使指，各司其职，不到半个时辰，一片井然有序、暗合简易阵法的营地已然拔地而起。
营帐以坚固的轻便石材与灵木构建，外围率先布置了警戒与防御阵法，反应速度与效率明显高于其他三宗。
秦望带着葛小薇四人降落在属于慎刑峰真传的专属营帐区。刚落地，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数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
有几道来自万兽山营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有一两道隐含着冰冷的敌意，如同毒蛇般在秦望身上扫过，其中一道尤为阴冷，仿佛要将人生生刺穿。
秦望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大夏之事显然万兽山的人并没有因为要合力抗击外敌而忘记。
或者……燕文广的影响力，比预想的更深。
“秦师弟。”杨昭临和苏清予并肩走来，杨昭临压低声音，朝万兽山营地那边撇了撇嘴。
“看见没？那帮玩野兽的，看咱们的眼神可不算友好。尤其是那边那个穿黑皮甲、脸上有疤的家伙，刚才一直盯着你，眼神不善。”
秦望顺着他的示意，看到一个倚在兽栏旁、身材精瘦、脸颊有一道狰狞爪疤的万兽山金丹修士正收回目光，转身与同伴低语，手还在腰间一个鼓囊囊的兽皮袋上拍了拍。
“多谢杨师兄提醒，我会留意。”秦望点头。
陆知远也踱步过来，轻声道：“南疆局势复杂，万兽山在此经营日久，关系盘根错节。他们虽依盟约求援，但未必全然乐意看到我们在此‘建功’。秦师弟你锋芒正盛，需多加小心，谨言慎行，尤其在获取战功、分配资源时。”
“陆师兄所言极是。”秦望明白其中利害。四宗盟约是大义，但内部竞争与龃龉从未停止。
就在这时，北方凌霄宫营地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营门开启，一队约二十人的白衣修士在一名气质清冷如雪的女修带领下，步入中央空地，似是例行巡哨交接。
为首的女修，身姿挺拔，一袭凌霄宫真传白袍，袖口与衣襟绣有精致的冰晶纹路。青丝如瀑，仅以一根冰玉簪简单绾起，面容清丽绝伦，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仿佛千年不化的雪峰。正是顾雪菡。
她似乎有所感应，目光转向天衍宗营地这边，精准地落在了秦望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的明显变化。但秦望清晰地看到，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如同冰湖下突然涌动的暖流，转瞬即逝。她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秦望亦是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北境冰原的并肩生死，无需多言，早已铸就了无需宣之于口的信任与默契。
她知道他来了，他知道她无恙。在这陌生而危机四伏的南疆前线，故人安然，便是最好的消息。
顾雪菡很快移开目光，带领队伍继续巡行，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看来顾仙子修为又有精进，那股寒气……啧啧。”杨昭临摸了摸下巴。
“冰凰圣体，名不虚传。”苏清予也轻声赞叹。
秦望收回目光，心中一定。顾雪菡在此，至少凌霄宫一方，有可以信赖的战友。
“所有真传弟子，速至中军大帐！”楚无忌沉稳的声音通过阵法传遍天衍宗营地。
秦望与杨昭临等人对视一眼，不再耽搁，吩咐葛小薇四人留在营帐区熟悉环境、戒备休整，便朝着营地中央那座最为高大、飘扬着天衍宗帅旗的营帐快步走去。
踏入大帐，楚无忌已端坐主位，柳天逸、柳云逸等真传也已到齐。帐内气氛严肃。
“诸位师弟师妹，”楚无忌目光扫过众人，“我军已安营。万兽山方面稍后会派执事前来，正式接洽防务交接、情报共享及后续作战会议事宜。在此之前，我有几点告诫。”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此处是战场，非是宗门。一切行动，需严格遵从军令，违者严惩不贷。第二，与友军相处，保持礼仪，但需保有警惕，尤其涉及战功、情报、资源分配，务必清晰明确，留有凭据。第三，尽快熟悉营地周边环境、阵法布局、紧急撤离路线。南疆邪修手段诡谲，擅长渗透袭扰，各人营帐亦需加强防护。”
“未来数日，可能不会有大战，但小规模接触与侦察对抗必不会少。诸位需调整状态，随时准备应战。”
“是！”众真传齐声应诺。
走出中军大帐，南疆浑浊的风带着瘴气的微腥扑面而来。秦望望向远处那巍峨而压抑的镇南关，又环视周围颜色各异、气氛微妙的四宗营地。
山雨欲来，暗流已生。
在这片被毒瘴与蛮荒笼罩的土地上，对抗邪修的战争尚未打响，但另一种无形的交锋，似乎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