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白骨荒原之后,四人几乎是在凭借一股意志力在支撑着飞行。
灵力早已枯竭,丹田隐隐作痛,伤势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在体内、在识海中不断搅动、切割。
魔气的阴冷侵蚀,鬼气的死寂渗透,碧火灼魂的余痛,神魂受创的晕眩……种种负面状态叠加在一起,让每一次催动残存法力驾驭遁光都变得如同酷刑。
柳天逸飞在最前,他背后的五道魔爪伤口虽然已经服下丹药暂时止住流血,但翻卷的皮肉泛着不祥的紫黑色,魔气如同活物般在伤口边缘蠕动,试图向内钻去。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持剑的右手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内腑的剧痛。
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死死盯着镇南关的方向,如同黑暗中指引航向的微弱灯塔。
顾雪菡被秦望搀扶着,几乎将大半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冰凰圣体的反噬加上精血损耗,让她陷入了极度的虚弱。
秦望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以及那微弱却依旧在顽强流转、抵抗着侵入体内鬼气与阴寒的冰系灵力。
柳云逸跟在秦望侧后方,她神魂受创最重,脸色灰败,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强行凝聚。
她咬着牙,默运清心宁神的法诀,竭力抵抗着脑海中不断翻腾的鬼哭幻听和那种魂魄要被撕扯出去的残留恐惧。
她的剑早已归鞘,双手结印置于身前,以微弱的灵光护持自身,飞行轨迹都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秦望自己的状态也糟糕透顶。
左肩被心魔幻身刺穿,伤口虽不深,却残留着一股扰乱心神的异种水元魔力;右肋被虚空魔爪撕裂,魔气侵蚀最烈,此刻正被他的水元之力与“衡”之道心联手压制、缓慢消磨,但仍传来阵阵钻心的阴痛与麻痹感。
体内灵力几乎枯竭,神识更是因高强度的“万化归流”操控和最后干扰“鬼惑神夺”而疲惫欲裂。
他能感到怀中顾雪菡身体的轻盈与脆弱,以及自己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滞涩与疼痛。
荒芜的景色在脚下飞速倒退,但镇南关的轮廓却仿佛遥不可及。
南疆的黄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阴沉,天边堆积着暗红与铅灰交织的云层,如同凝固的血污。风变得更冷了,带着浓重的湿气与隐约的腥甜。
“前方……有灵力波动。”柳云逸忽然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
秦望和柳天逸精神一振,凝神感知。果然,前方约十数里外,有几道不算太强但井然有序的灵力气息在巡弋,方向正是朝着他们这边而来,隐隐结成某种搜索阵型。
“是我们的人。”柳天逸松了口气,紧绷的心神一懈,险些从遁光上栽落,连忙稳住。
很快,那几道灵力气息的主人也发现了他们。五名身着天衍宗内门弟子服饰、修为在筑基中后期的修士驾着剑光快速靠近。
为首一人秦望认得,是慎刑峰的一名执法弟子,名唤周毅,此刻脸上写满了警惕与惊疑。
“前方何人?报上身份!”周毅厉声喝问,同时身后四人已隐隐结成战阵,剑光吞吐不定。
也难怪他们紧张,此刻的秦望四人形象实在太过凄惨狼狈,气息混乱微弱,还混杂着明显的魔气、鬼气,与邪修无异。
“周毅,是我。”秦望强提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
“秦……秦师兄?!”周毅一愣,借着昏暗天光仔细辨认,才认出那满脸血污、气息萎靡却眼神沉静的青年,竟是本峰那位传奇的真传师兄!
再看旁边摇摇欲坠的柳天逸、被搀扶的顾雪菡、以及状态诡异的柳云逸,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快!是柳师兄、顾师姐他们!快发信号!警戒!”
周毅反应极快,一边急令身旁一名弟子激发传讯符箭,一道耀眼的蓝色流光尖啸着射向镇南关方向,一边带人迅速靠拢,脸上已换上了焦急与凝重,“秦师叔,你们……”
“遇伏,重伤。速回营地,有紧急军情禀报。”柳天逸言简意赅,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周毅不敢怠慢,立刻示意同伴分散四周警戒,自己则小心地靠前,想帮秦望搀扶顾雪菡,却被秦望微微摇头拒绝。“我尚可,看好四周,速回。”
一行人不敢飞得太快,以免加重四人伤势,但也不敢稍有停留。
那支蓝色传讯符箭显然惊动了联军高层,不久,远处镇南关方向便升腾起数道远比周毅等人强悍得多的遁光,如流星般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楚无忌。他依旧是那身青衫,面色沉静,但眼中却带着罕见的凝重与一丝急切。
与他同来的,还有数名天衍宗、凌霄宫的金丹长老,以及药王谷一位气息温和、须发皆白的老者。
“楚师兄……”柳天逸看到楚无忌,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眼前一黑,向前栽倒。旁边的周毅眼疾手快,连忙扶住。
楚无忌身形一闪已至近前,一手扶住柳天逸,磅礴却温和的灵力瞬间渡入其体内,助其稳住伤势,同时目光迅速扫过其余三人,尤其在气息微弱至极的顾雪菡和神魂动荡的柳云逸身上停顿。
那位药王谷老者已默契上前,取出数枚清香扑鼻的丹药,分别喂入四人口中,并打出道道充满生机的翠绿法诀,暂时稳住他们的伤势恶化趋势。
“先回营地。”楚无忌没有多问,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亲自带着柳天逸,那名凌霄宫的女长老接过了昏迷的顾雪菡,秦望和柳云逸也被其他长老护持。一行人化作流光,迅速返回镇南关。
联军大帐早已接到消息,气氛肃穆异常。当秦望四人被搀扶进来时,帐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主位之上,楚无忌、洛冰璃、木辰、石破天四人皆在。下方,杨昭临、陆知远、苏清予,以及其余几宗的一些核心真传也都在场,人人面色沉凝。
药王谷那位回春真人,立刻指挥弟子将四人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软垫上,开始进行更细致的检查和紧急治疗。药香与柔和的灵力波动弥漫开来。
四人中,顾雪菡昏迷未醒,被回春真人重点看护,输入精纯的木灵生机。
柳天逸和柳云逸在服下丹药并得到初步治疗后,勉力盘膝坐起,自行调息。秦望伤势相对最“轻”,在木青子处理了伤口、压制住魔气侵蚀后,已能保持清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等待着。
片刻,柳天逸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神智已然清明。
他看向楚无忌,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大师兄,诸位,我等奉命侦察恶瘴平原,遭遇精心伏击,突围后,于白骨荒原再遇强敌拦截……”
他强撑着,将遭遇伏击的惨烈,以及在白骨荒原遭遇徐晖与东方玄藏的过程,尽可能详细地陈述出来。
尤其强调了对方诡异的魔功与鬼道神通,以及那规模庞大、正在构建的“引魂桩”祭坛,还有从邪修口中听到的“主坛”、“万魂噬心阵”、“血月之期”、“上面大人物齐聚”等零碎信息。
当听到“徐晖”这个名字时,楚无忌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杨昭临、陆知远等人则面露怒色。
而听到“东方玄藏”及其“森罗鬼相”、“鬼惑神夺”等神通描述时,洛冰璃秀眉微蹙,木辰面色凝重,石破天则是眉头紧锁。
秦望待柳天逸说完,补充了关于徐晖魔功“七情魔域”、“心魔幻身”、“虚空魔爪”的一些具体感受,以及自己对那“万魂噬心阵”可能与天魔宗、五毒教联合行动,图谋甚大的推测。
他特别指出:“徐晖修为,确为金丹中期,但其魔功诡异精纯,对心神的侵蚀与幻化之能,远胜寻常金丹后期修士。那东方玄藏,修为亦在金丹中期,其鬼道神通范围广、操控精、尤擅神魂攻击与群战,极为难缠。此二人,绝非普通邪修天才,恐为此次邪修联军中执牛耳者之一。”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灯烛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柳天逸、秦望带回的情报,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水潭。
三大邪宗联手进行的,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行动,而是一场蓄谋已久、规模浩大、极度残忍血腥的邪恶仪式!而对方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力量,已然亮出了獠牙。
石破天沉默半晌,声音低沉地打破了寂静:“‘万魂噬心阵’……此阵我万兽山古籍中略有提及,确为幽鬼宗不传之秘,需以海量生魂怨念为引,配合特殊地脉与天时,一旦成型,可化百里为死域,掠夺一切生机,滋养幽冥……若真让他们在血月之期布成此阵,再配合天魔宗、五毒教的手段……”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内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楚无忌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侦察遇伏,路线泄露。邪修少主亲自现身拦截。引魂桩、万魂大阵、血月之期……诸位,敌情已明,图谋已显。此非寻常战事,而是关乎南疆乃至更广地域生灵存续之劫。”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传令全军,即刻起,警戒提升至最高。阵法全开,轮值加倍。药王谷、凌霄宫,请加速炼制避毒、破瘴、安神、破邪之丹药符箓。天衍宗推演组,集中分析‘万魂噬心阵’可能之节点与破解思路。万兽山,提供南疆详尽地理与所有关于三大邪宗之记载。”
“此外,”楚无忌看向四位伤者,语气稍缓,“柳师弟、顾师妹、柳师妹、秦师弟,你等劳苦功高,带回此等关键情报,功莫大焉。速去好生疗伤,余事,自有我等。”
秦望四人被回春真人及其弟子小心地扶起,送往专门准备的、设有重重防护与聚灵、疗伤阵法的营帐。
离开大帐前,秦望回头,目光与楚无忌短暂交汇。他从大师兄那深邃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只有他们这些真正经历过生死、执掌权柄之人才懂的、冰冷而决绝的杀意。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欲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已经被这场惨烈的侦察与带回的情报,正式点燃了引线。
镇南关内外,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如同浓重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