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雄关,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沸腾起来。
秦望四人带回的情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联军高层的心头。
原本还算平稳的备战节奏被彻底打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不安的紧迫感。
中军大帐内,灯火彻夜通明。楚无忌、洛冰璃、木辰、石破天,以及各宗数位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长老,齐聚一堂。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邪修势力的猩红旗标,已从模糊的“恶瘴平原”区域,细化出数个可能的“主坛”、“引魂桩”节点,以及秦望他们遭遇伏击、拦截的大致方位。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综上所述,”楚无忌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敌情已明,其图谋甚大,绝非一战可竟全功。我意,即刻起,全军转入最高等级战备,并调整方略如下。”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虚点:
“一,变‘主动寻机’为‘固守待机,内紧外松’。放弃原定三日后的小规模试探性出击计划。关防大阵‘四象镇魔’全面开启,日常消耗由四宗共同承担。各宗营地外围警戒阵法提升至战时标准,巡逻密度增加三倍,暗哨加密,防范渗透与突袭。”
“二,加强侦察,然需变更方式。暂停大规模、深入的尖兵侦察。改为以小股、多路、短促、高频的‘触角式’侦察为主,范围控制在关外百里之内,以监控邪修大军动向、能量波动异常为首要目标。所有侦察队必须配备紧急传讯与定位法符,遇险即刻求援,附近队伍需无条件接应。”
“三,针对性备战。”楚无忌的目光转向其他三位统帅。
药王谷大师兄木辰微微颔首,接口道:
“我药王谷已传令后方,加大‘清瘴丹’、‘避毒丸’、‘护心宁神散’、‘破邪金光符水’等丹药符水的炼制与输送。同时,谷内擅长医治神魂创伤与驱除魔气、鬼气侵蚀的‘定魂峰’、‘洗灵院’同门,将组成三支医疗小队,不日抵达前线,专司应对可能的特殊伤势。”
洛冰璃清冷的声音响起:
“凌霄宫将协助加固关内‘冰心’、‘净邪’两处辅助阵法节点,并派出精通‘冰魄破邪剑阵’的弟子,编入各巡逻队与固定哨位,增强对鬼物、魔影等邪祟的即时清除能力。此外,可提供部分‘千年玄冰魄’作为稳定心神的阵眼材料。”
石破天面色沉凝,粗声道:
“万兽山会提供南疆全域,特别是恶瘴平原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理、水文、毒瘴分布、以及已知的远古地脉紊乱点图谱。同时,我宗擅长丛林追踪、隐匿、对抗毒虫的弟子,将作为向导,编入各侦察小队。”
楚无忌最后道:
“天衍宗推演组,将集中所有力量,结合万兽山提供的地理信息、已知的‘万魂噬心阵’残缺记载、以及秦望他们带回的祭坛细节,尝试逆向推演此阵可能的灵力流转节点、核心阵眼方位,以及最薄弱的破绽之处。此为重中之重,关乎破局关键。”
四大宗门,各司其职,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命令层层下达,原本还有些松散或紧张的营地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而有序。
阵法的嗡鸣声变得更加低沉有力,巡逻队伍的脚步声更加密集,物资搬运的动静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灵药、符文、金属、以及泥土被反复夯实的混合气味。
然而,在这看似团结一致、同仇敌忾的表象之下,细微的裂痕与难以言说的暗流,正在悄然滋生、涌动。
首先感受到这股暗流的,是正在疗伤的秦望。
他所在的营帐位于天衍宗区域核心,阵法防护严密,且有木青子长老亲自布下的聚灵、宁神、祛毒复合阵法,灵气充沛且纯净。
经过一夜的紧急治疗与调息,他身上的外伤已无大碍,魔气侵蚀也被暂时压制在右肋一处,需每日以精纯水元之力慢慢消磨。损耗的灵力恢复了大半,疲惫欲裂的神识也在丹药与阵法的滋养下缓和了许多。
当他次日清晨,走出营帐略作活动时,立刻察觉到了一些异样的目光。
不远处,一队正在巡逻的万兽山弟子经过,他们的目光扫过秦望时,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好奇,而是掺杂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就是他们……听说差点把命丢在外面……”
“……可不是,柳师叔和顾仙子伤得多重……”
“引来了邪修的少主……这下麻烦大了……”
“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己不小心,泄露了行踪……”
“嘘!小声点!慎刑峰的秦师叔在那边呢……”
零星的、压得极低的议论声,伴随着眼神飘忽的窥探,断断续续地飘入秦望耳中。
他面色平静,仿佛未闻,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果然,有些人的思维便是如此:不去谴责设伏的敌人,不去反思情报的疏漏,反而怪罪带回警报、身负重伤的侦察者“引来了强敌”。
更让他在意的是,当他走向中军大帐方向,准备向楚无忌汇报伤势恢复情况并领取后续任务时,恰好遇到了从大帐中走出的石破天。
石破天依旧魁梧,依旧彪悍,但眉宇间那股沉凝与隐隐的烦躁却无法掩饰。
他看到秦望,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道疤痕微微抽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秦师弟恢复得倒快。”
他语气说不上热情,也算不上冷淡,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石师兄。”秦望拱手。
石破天“嗯”了一声,目光在秦望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复杂的审视与……疑虑?他没有再多言,大步离去,带起的风声都显得有些沉重。
秦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石破天作为万兽山大师兄、东道主,对邪修在自家地盘深处搞出如此大阵仗感到愤怒与压力是正常的,但那份疑虑……是针对情报本身?还是针对带回情报的人?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中思绪,走进大帐。
帐内,楚无忌正与杨昭临、陆知远低声交谈,似乎在讨论炼器与阵法配合的细节。见秦望进来,楚无忌示意他坐下。
“大师兄,我伤势已无大碍,可随时听候调遣。”秦望直接道。
楚无忌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锐利:“秦师弟,此次你们劳苦功高。不必急于一时,彻底养好伤,稳固境界,方是长久之道。”顿了顿,他语气微沉,“关于昨日伏击,你有何看法?”
秦望沉默片刻,缓缓道:
“伏击地点精准,时机恰到好处,绝非偶然。敌对我侦察路线、甚至可能对我四人实力构成,皆有一定了解。弟子以为,不外乎两种可能:一,对方有极高明的推演或卜算之能,预判了我等行动;二……”
他抬眼,直视楚无忌:“我军内部,特别是高层知晓此次侦察详尽计划者中,有对方的眼线,或……路线在传递过程中被某种未知手段截获、破译。”
楚无忌眼中波澜不惊,似乎早有此虑。他微微颔首:“此事我已知晓,正在暗中排查。你心中有数即可,勿要声张,以免动摇军心,打草惊蛇。”
一旁的杨昭临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妈的,要是让老子知道哪个王八蛋吃里扒外……”
陆知远则轻叹一声:“南疆局势错综复杂,万兽山在此经营数千年,枝蔓盘根错节。邪修渗透,恐非一日之功。”
秦望心中凛然。陆知远的话点明了一个可能,问题未必出在四宗援军,也可能出在万兽山内部。联想到石破天那复杂的眼神,以及燕文广与万兽山的关联……
他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大师兄,弟子在万兽山营地,曾感应到一道阴冷目光,疑似与当初大夏的燕文广有关联。此人……”
楚无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燕文广之事,师尊与我已有安排。此人关系重大,牵扯甚广,非独南疆。你既已察觉,更需谨慎,莫要轻易涉险探查。”
秦望点头应下。楚无忌显然知道得更多,也布置得更深。
离开大帐,秦望行走在略显忙碌的营地中。阳光透过南疆上空终年不散的稀薄瘴气,投下昏黄暗淡的光线。阵法的灵光在各处明灭不定,修士们行色匆匆,脸上大多带着凝重。
他看到了正在指挥弟子加固营地防御阵法的柳天逸,后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只是偶尔咳嗽时,眉间会闪过一丝痛楚。
他看到了在药王谷临时医馆外,安静地协助分拣药材的苏清予,她看向伤员营帐的目光充满担忧。
他还远远瞥见,万兽山营地深处,那道曾经投来阴冷目光的身影,似乎正在与几名身着不同宗门服饰的修士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背影隐约有些熟悉……
暗流,在看似坚固的联盟壁垒之下,无声涌动。信任与猜忌,协作与提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镇南关上空。
秦望深吸了一口带着淡淡药味与金属腥气的空气,目光投向关外那更加阴沉、仿佛孕育着无边风暴的恶瘴平原方向。
敌人在磨刀,内鬼在潜伏,而决战的序幕,或许就隐藏在这令人窒息的平静与暗涌之下。
他能做的,唯有尽快恢复,握紧手中的剑,在这越来越浑浊的漩涡中,寻得那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