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的夜，从未如此漫长而压抑。
关墙之外，白日里那场混乱而残酷的低阶消耗战留下的痕迹，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触目惊心。
堆积如山的尸骸，大多是被联军远程火力击毙的僵尸、毒虫以及低阶邪修，此刻正无声地释放着混合了血腥、腐臭与各种毒质、死气的污浊气息。
这些气息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淡紫、灰黑色薄雾，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不断舔舐、侵蚀着最外层警戒法阵的灵光，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
关墙之上，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更浓的腥甜。
轮值的修士们面色凝重，即便隔着阵法，也能感受到那股直冲鼻腔、令人作呕的秽气。目光所及，关外那片被尸骸覆盖的焦黑土地，在朦胧月色下仿佛一片蠕动着的、巨大的腐肉疮疤。
“不能再等了。”楚无忌的声音在中军大帐内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帐内灯火通明，楚无忌、洛冰璃、木辰、石破天四位统帅，以及各宗数位核心长老与真传齐聚。巨大的沙盘上，关外那片被重点标记的“秽土区”显得格外刺眼。
“不过两日，最外围的三处‘探灵’阵盘已出现灵力流转滞涩，阵纹被轻微腐蚀。”楚无忌指向沙盘上几个黯淡的光点。
“秽气积累之速，远超预估。若任由其蔓延，不仅四象大阵需额外消耗三成以上灵力维持净化，久之气机交感，恐将此地彻底化为适合邪修炼法、养尸的绝地，彼时敌势更张，我则如陷泥沼。”
药王谷的木辰长老抚须叹道：“尸骸淤积，毒血浸土，怨念死气纠缠，确为绝毒之‘瘟壤’。寻常净化手段收效甚微，且极易被邪修暗中做手脚，炼为‘阴煞毒源’或‘养尸地’。必须尽快焚化、净除，断绝其根基。”
“焚？说得轻巧！”万兽山的石破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关外现在就是一片烂泥潭，那些杂碎的尸体堆得跟小山似的！派谁去烧？怎么烧？那帮躲在暗处的老鼠，就等着我们的人出去，好狠狠咬上一口！”
“正因如此，才需雷霆一击，速战速决。”凌霄宫的洛冰璃声音清冷，如冰玉相击。
“邪修驱使低阶，意在消耗疲我。我等若一味固守，反中其下怀。主动出击，焚其秽积，既可解阵法之厄，亦可挫敌锐气，提振军心。”
帐内众人低声议论，意见逐渐统一。固守固然稳妥，但眼前的“秽土”已成心腹之患，必须拔除。关键在于如何出击，才能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
楚无忌等议论声稍歇，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敌以低阶为潮，意在耗我。我若遣金丹精锐出关清扫，固然轻易，然则正中其‘疲兵’之计，且易引动其暗藏高阶，得不偿失。若仅以筑基弟子出击，则实力不济，徒增伤亡。”
他目光扫过众人：“故，此番反击，当以 筑基弟子为主力，他们已有相当战力，可结阵自保，施展范围法术，效率远胜炼气。更兼人数适中，便于指挥调动，进退有据。”
“具体如何行事？”木辰问道。
楚无忌手指在沙盘上划出四道箭头，指向关外几处最大的尸骸堆积点：
“四宗各选两百精锐筑基弟子，合计八百，分为四队，各由一名本宗金丹真传压阵指挥。目标明确：击退关前五里内滋扰之敌，护送弟子抵达指定秽土区，以特制火符焚烧净化尸骸秽物，完成后即刻撤回。”
“特制火符？”杨昭临忍不住插话，他对这类玩意儿最感兴趣。
“正是。”楚无忌看向木辰，“木师兄，贵谷擅长炼制各类灵符，尤其是针对邪祟秽物的净化符箓。不知能否紧急赶制一批威力强大、覆盖范围广、且对血肉、毒质、阴气有特效的焚烧净化符？”
木辰沉吟片刻，点头道：“谷内确有‘净秽炎阳符’的传承，以纯阳灵炎为基，辅以数种破邪灵药炼制，对阴邪秽物克制极强。然此符炼制不易，且激发后威力集中于焚烧净化，对修士护体灵力亦有微灼，需小心使用。全力赶工，一日内可备八百之数。”
“威力集中，正合此用。”洛冰璃道，“我可令宫中弟子，以‘冰魄凝华’之术辅助封存此符，既能保持其灵性不泄，亦可在激发时，以寒冰之力略微调和其爆炎，使其焚烧更趋稳定、持久，减少对施用弟子自身的反冲。”
“好！”楚无忌颔首，“如此，符箓便由药王谷炼制，凌霄宫辅助封存。此外，需另设金丹修士数名，于战场外围游弋策应，专司防备邪修可能出动的高阶战力突袭，为压阵真传及筑基弟子提供支援。”
人选迅速商定。
天衍宗派出苏清予。她是金丹中期，其灵器“赤霄云练”攻防一体，尤其适合在混乱战场中庇护弟子、净化毒瘴。
凌霄宫派出的是冷月瑶。她是金丹中期，性格冷峻，剑法凌厉迅疾，经验丰富，足以应对突发强敌。
万兽山派出的是赤屠。他也是金丹中期，性情暴躁悍勇，正面冲杀与威慑力极强。
药王谷派出的是青叶。他虽然只是金丹初期，但精于医道与木系法术，长于支援、净化与战场急救。
外围策应金丹则由各宗再出一人，机动待命。
接下来，便是选拔筑基弟子。各宗早有准备，名单很快呈上。
楚无忌接过天衍宗名单，目光扫过，在几个名字上略微停顿。
“葛小薇、林河、白芷、石勇……此四人乃秦望悉心培养，曾随其出使大夏，历经秋狝磨砺，配合默契，心性沉稳，可堪一用。”他对负责此事的金丹长老道。
那长老点头：“已将他们编入突击小队。此外，柳天逸之徒程良，金属性天灵根，筑基后期，剑诀凌厉，勇毅果敢，亦在名单之中，可任小队副领队，以为锋锐。”
“程良……”楚无忌记得这个年轻人，入门比武中大放异彩，是柳天逸颇为看重的弟子。“不错。告知他们不单单要勇猛善战，亦要知进退配合。”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不过半个时辰，各宗营地内，被选中的筑基弟子已集结完毕，在各自教习或领队的带领下，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与磨合。
天衍宗区域，一片被临时划出的校场上。
苏清予一袭淡红衣裙，立于队列之前，神色温和中带着少有的肃穆。她面前，两百名筑基弟子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葛小薇四人站在前排左侧，神情坚毅。另一侧，一名身材挺拔、面容坚毅的青年尤为醒目，正是程良。此刻他目光灼灼，周身隐隐有锋锐的金灵力流转，如同出鞘利剑。
“诸位！”苏清予声音清晰，“关外秽土，已成大患。此行凶险，邪修必不甘心，定有反扑。尔等任务，非是斩将夺旗，而是护送火符，焚尽污秽。需谨记：结阵而行，互为依托；以火符清障为主，勿要贪功恋战；一切行动，听我与诸位领队号令。可明白？”
“明白！”两百弟子齐声应诺，声震校场。
葛小薇与林河、白芷、石勇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点了点头。他们经历过秋狝围猎，深知战阵凶险，更明白此时团结与纪律的重要性。
程良握紧了剑柄，眼中战意升腾。他渴望战斗，渴望用手中的剑证明自己，为师尊争光，为宗门效力。此刻，他只觉热血沸腾。
同样的场景，在凌霄宫、万兽山、药王谷的营地内上演。冷月瑶的训话简短冰冷，强调效率与杀戮；赤屠的动员则充满了野性的鼓动与咆哮；青叶则更侧重于讲解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毒伤与秽气侵蚀。
夜色渐深，星光黯淡。关墙之上，楚无忌、洛冰璃、木辰、石破天并肩而立，望着关外那片被死亡与污秽笼罩的土地，望着远处恶瘴平原深处更加深沉不祥的黑暗。
“寅时三刻，准时出击。”楚无忌最后下令，声音融入带着腥气的夜风，“以焰为号，焚尽污秽！”
“净秽炎阳符”被分发到每一位出击弟子手中。符箓触手温润，内里却蕴藏着令人心悸的纯阳炎力，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寒气的冰晶，正是凌霄宫的手笔。
镇南关内，战意与肃杀之气，如同不断绷紧的弓弦，在沉沉的夜幕下积蓄着力量。只待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便将化为焚尽污秽的烈焰，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