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天,似乎从未真正明亮过。
但接下来的两日,连那层惯常的灰蒙蒙的色调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头发堵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污血的暗沉铅色。
厚重的、不祥的云层从恶瘴平原深处翻涌而来,低低地压在镇南关上空,遮蔽了本就微弱的阳光,让白昼也如同黄昏。
云层的边缘,不时掠过一丝丝诡异的暗红,像是干涸的血痂,又像是某种邪恶仪式的倒影,无声地侵染着天幕。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却不是湿润,而是一种混合了过量瘴毒、死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能量的污浊。呼吸间,肺腑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压迫与隐约的腥甜。
关墙之上,四宗修士轮值驻守,比平日多了数倍。
天衍宗的阵法师穿梭在墙头各处阵眼,反复检查、加固着“四象镇魔”大阵的每一个符文节点。
凌霄宫弟子静立如冰雕,周身寒气流转,驱散着试图靠近关墙的稀薄毒瘴与阴气。
药王谷修士不断将一筐筐新炼制的避毒丹药、净化符水分发下去。
万兽山弟子则与他们的灵兽伙伴一起,焦躁地巡视着关外那片越发诡谲的荒原,灵兽们不时发出低沉不安的嘶吼。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铅云与瘴雾的深处积聚,如同不断充气、濒临炸裂的皮囊。
第三日,午时刚过。
关外极远处,恶瘴平原的方向,第一声鼓响传来。
“咚……”
沉闷,绵长,仿佛敲打在厚重的皮革上,又像是直接擂在人的心口,让关墙上不少低阶修士心头随之一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并非整齐划一的军鼓,而是杂乱、密集、成千上万面大小不一、音色各异的鼓同时敲响!
那声音起初还显得有些遥远模糊,但很快便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声浪!
“咚!咚咚咚!咚——!”
“哐!哐哐!”
“呜——嗡——!”
鼓声、铜锣声、骨笛声、乃至某种兽角号声……无数嘈杂刺耳的音符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扰乱心神、激起烦躁与恐惧的无形洪流,穿透厚重的瘴雾与阵法灵光,狠狠撞在镇南关的城墙上,也撞在每一个守关修士的心神之上。
“来了!”了望塔上,负责警戒的万兽山修士厉声高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关墙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向声音来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颜色。
一片混乱、污浊、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生命力的“潮水”,从恶瘴平原深处缓缓“流淌”而出。那不是水,而是人,是兽,是各种难以名状的、蠕动着的事物。
无数身着破烂、颜色混杂服饰的身影,挤挤挨挨,步履蹒跚却又带着一种麻木的坚定,向着镇南关的方向涌来。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面容呆滞,眼神空洞或布满血丝,周身灵力波动微弱驳杂,赫然都是练气期的底层修士,甚至有许多连练气都未圆满,只是凭借一股邪异的狂热或某种控制在前行。
在这片由低阶修士构成的“底色”之上,点缀着更多令人不寒而栗的存在:
成群结队、动作僵硬、皮肤青灰或布满尸斑的僵尸,在炼尸宗弟子简陋的铃铛和符咒驱使下,迈着沉重的步伐;
色彩斑斓、大小不一、嗡鸣震天的毒虫群,如同移动的乌云,在五毒教修士的竹哨指挥下贴着地面翻涌;
一道道半透明、面容扭曲、发出无声哀嚎的阴魂鬼影,在稀薄的鬼气中沉浮飘荡,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
还有各种被魔气侵蚀、双目赤红、形态发生扭曲畸变的低等妖兽、毒兽,咆哮着,撕咬着,混杂在人群之中。
旗帜杂乱不堪,上面绘制着骷髅、毒虫、鬼脸、魔影等各式各样的邪异符号,在污浊的风中猎猎抖动,更添混乱与疯狂。
没有整齐的军阵,没有肃杀的纪律,只有一种纯粹的、以数量堆砌起来的、野蛮而污秽的“势”,如同决堤的泥石流,朝着镇南关席卷而来!
放眼望去,关外原本荒芜的平原,此刻已被这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潮水”所覆盖,仿佛整个南疆的污秽与渣滓,都在这一刻被倾泻了出来。
“这……这是……”一名年轻的药王谷筑基弟子脸色发白,袍袖下的手微微发抖。
他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军队”,尽管其中绝大多数个体弱小得可怜,但那纯粹的数量带来的视觉与心理冲击,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者胆寒。
“这是邪修的炮灰。”秦望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冷意。
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关墙之上,站在楚无忌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的伤势未曾痊愈,右肋的魔气仍需每日化解,脸色也略显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初,紧紧盯着关外那无边无际的“潮水”。
“用这些几乎毫无价值的低阶修士和傀儡,来消耗我们的阵法、灵力、丹药,还有……精力。”
楚无忌负手而立,青衫在带着腥气的风中微微拂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那震耳欲聋、乱人心神的鼓噪声浪,到了他身前三尺,便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悄然消散。
“不止。”洛冰璃清冷的声音传来,她立于另一段墙垛后,冰眸中映出远方那污浊的潮水与隐约的血色天光,“他们在布‘秽土’。”
众人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那些低阶邪修并非盲目冲关。
他们行进到距离关墙约五里处,便不再整体推进,而是如同蚁群般散开。
一部分驱使着僵尸、毒虫,如同海浪般一波波冲击着联军设置在关外数里的第一道警戒法阵和零星哨塔。
另一部分则在后方忙碌起来,用简陋的工具挖掘坑洞,埋设一些散发着恶臭的骨粉、毒囊、或是刻画着粗糙邪符的石块。
更有甚者,直接将战斗中或行进中死去的同伴、僵尸、毒兽的尸体,随意堆积在特定位置,任由其腐烂,散发出更浓烈的毒瘴与死气。
他们是在用生命和污秽,污染这片土地,营造更适合邪修作战、同时削弱正道修士的环境!
“放箭!清理靠近阵线的尸群和毒虫!”有负责前沿指挥的万兽山金丹长老怒吼。
关墙上,早已严阵以待的弓弩手与擅长远程法术的修士立刻发动。
刹那间,灵光箭矢如雨点般倾泻,火球、风刃、冰锥、雷光等各色低阶法术交织成网,落入关外那片涌动的“潮水”之中。
“噗嗤!轰!咔嚓!”
冲在最前的僵尸成片倒下,被箭矢射穿头颅,被火球炸碎身躯。
毒虫乌云被雷光与烈焰撕开巨大的缺口,烧焦的虫尸如黑雨般坠落。低阶邪修在法术覆盖下更是伤亡惨重,惨叫声、爆炸声、法术轰鸣声瞬间压过了那烦人的鼓噪。
战斗毫无悬念,联军依靠阵法与远程优势,牢牢压制着关外的敌人。邪修的低阶部队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不断粉碎,又不断涌上,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与污秽。
但关墙上众人的脸色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愈发凝重。
敌人太多了,而且似乎根本不在乎伤亡。
那些低阶邪修的眼神麻木而疯狂,仿佛只是被驱赶的牲畜。僵尸和毒虫更是毫无知觉的傀儡。
联军每一次齐射、每一次法术覆盖,消耗的都是宝贵的灵石、符箓和修士的灵力。而对方,损失的仅仅是这些近乎无穷无尽的“耗材”。
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战斗持续,关外那片区域被污染得越来越严重。
尸骸堆积,毒血横流,混杂着邪修埋设的秽物,形成了一片片小型的、颜色诡异的毒沼或死气弥漫区。
连空气都变得更加污浊刺鼻,即便有阵法过滤,守关修士也需时刻运转灵力抵抗那无孔不入的侵蚀。
“他们在试探,在消耗,也在……等待。”木辰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墙头,望着远方恶瘴平原深处那越发浓厚的、隐现血色的铅云,温和的脸上布满忧色。
“等待血月之期,等待他们的‘主坛’准备完毕,等待我们被这些低阶炮灰磨去锐气与储备。”
秦望的目光越过眼前混乱的战场,试图穿透那厚重的瘴雾与铅云,望向白骨荒原的方向,望向那可能隐藏着徐晖、东方玄藏,以及那恐怖“万魂噬心阵”核心的深处。
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正带着冰冷的审视与玩味的期待,穿越战场,落在镇南关上,落在他身上。
徐晖,东方玄藏……你们究竟在等什么?这无边无际的低阶潮水背后,隐藏着怎样致命的一击?
震天的喊杀声、法术爆炸声、鼓噪声浪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与心神。
关墙之下,污血渐渐汇成细流,渗入焦黑的大地。天空,铅云如盖,血色隐现。
黑云压城,低阶如潮。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真正的恐怖,还隐藏在更深、更暗的潮水之下,如同潜行的巨兽,等待着将一切吞噬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