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与炽烈的焚烧中，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无比迅疾的矛盾方式流逝。
每一息都伴随着灵力的疯狂消耗、伤口的崩裂、生命的凋零；而整场战斗从出击到目标达成，却又不过是短短半个多时辰。
关外那片曾被尸骸与秽气浸透的焦黑土地上，数座尸山已然化作仍在冒着袅袅青烟的灰烬堆。
净秽炎阳符的炽白火焰虽已逐渐黯淡、熄灭，但其霸道绝伦的净化之力，已将这方圆数里内的污秽“硬生生”烧掉了一层。
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浓烈恶臭与粘稠死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焦土气息、未散净化的炎阳余温、以及新鲜血腥的复杂味道。
视野都因此清晰了许多，虽然远处依旧被铅云与瘴雾笼罩，但至少关墙前这片区域，不再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污浊泥潭。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
焚烧任务基本达成，但八百筑基弟子与四位压阵金丹，也已被拖入越来越深的战争泥沼。
邪修的反扑一浪高过一浪，低阶修士、僵尸、毒虫仿佛无穷无尽，更兼那三名邪修金丹的悍然出手，将苏清予、冷月瑶、赤屠、青木死死拖住。
下方筑基弟子们结成的战阵，在持续的高强度冲击下，早已不复最初的严密。伤亡开始出现，且不断增加。
各小队之间被迫收缩、靠拢，许多弟子身上带伤，灵力濒临枯竭，仅凭一股意志和不断服下的丹药在苦苦支撑。
葛小薇小队的石勇，玄岩盾的灵光已然黯淡了大半，盾面上布满了毒液腐蚀的痕迹与僵尸利爪的深刻划痕，他本人更是嘴角溢血，显然内腑受了震荡。
林河脸色苍白如纸，维持青木生机屏障消耗了他太多本源。白芷冰寒剑气虽利，但灵力也已见底，动作不复最初的飘忽迅捷。
连程良这等锐气逼人的天才，此刻也是气息起伏不定，持剑的手微微颤抖，金色的剑光远不如先前璀璨夺目。
高空中，金丹战局同样焦灼。苏清予的丹火领域与彩蜈真人的毒灵法相相互消磨，虽略占上风，却也难以短时间内克敌制胜。
冷月瑶与天魔宗魔修剑光魔影交错，冰寒剑气与诡异魔功谁也奈何不了谁。
赤屠与裂地暴熊虽然凶猛，但面对三具铜尸的纠缠和铁棺上人阴险的操控，也是怒吼连连，难以取得决定性战果。
青木的干扰虽然有效，但灵力终究有限，且他自身也需小心提防铁棺上人可能针对他的袭击。
再拖下去，即便最终能完成撤退，这支联军精心挑选的筑基精锐和几位真传，也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惨痛代价！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
“呜——嗡——”
一声低沉、悠长、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自镇南关高高的了望塔上响起！
这号角声与邪修那杂乱刺耳的鼓噪截然不同，它浑厚、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瞬间压过了战场上大部分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联军修士耳中。
是鸣金收兵！
楚无忌的命令，通过这特制的“镇魔号角”，及时下达！
听到号角声，无论是浴血奋战的筑基弟子，还是空中激斗的金丹真传，心中都是一震，随即精神一松，紧接着是更加高涨的警惕。
撤退，往往比进攻更为凶险！
“交替掩护！向关内撤退！伤者居中！”各宗领队的筑基圆满弟子嘶声大吼，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决断。
原本收缩靠拢的战阵，开始如同精密的机械般，有序地向后移动。
伤势较轻、尚有余力的弟子主动顶到外围，重伤或力竭者被同伴搀扶、保护在中间。撤退并非一窝蜂的溃逃，而是保持着基本的战阵队形，边战边退。
葛小薇强打精神，立刻指挥：“石勇，护住左翼！林河，白芷，清理右翼追兵！程师兄，请与我们一同断后！”她迅速判断形势，做出了最合理的安排。
程良点头，一言不发，再次挺剑杀向追得最紧的一小股炼尸宗修士，锐金剑气虽不如先前凌厉，却依旧带着一股亡命般的决绝，将追兵暂时逼退。
石勇怒吼着，将最后的力量注入玄岩盾，光壁再起，护住小队侧后方。林河与白芷也咬牙坚持，清理着从缝隙中钻过来的零星毒虫和僵尸。
天衍宗如此，凌霄宫、万兽山、药王谷的队伍也同样在各自压阵真传的示意和领队弟子的指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
高空中的金丹战局，也因这号角声而产生了微妙变化。
苏清予眸光一闪，赤霄云练猛然向内一卷，将那七彩毒蜈法相暂时逼退，同时云练翻飞，洒下大片蕴含生机的丹火之雨，笼罩在下方正撤退的天衍宗弟子头顶，为他们驱散追袭的毒瘴，缓解伤势。
“哼！想走？”彩蜈真人蛇瞳中闪过不甘，还想纠缠。
苏清予却不再与他缠斗，云练一展，身形飘然后退，同时冷声道：“你还是留着力气应对接下来的血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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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得干脆，却并非狼狈，依旧保持着对下方弟子的庇护。
另一边，冷月瑶剑光骤急，如同冰河倒卷，将那天魔宗魔修逼退数步，随即身形化作一道冰蓝流光，脱离战圈，冰冷的剑气却如芒在背，锁定着对方，让其不敢轻易追击。
“桀桀……算你们走运。”魔修怪笑一声，倒也未强追，只是魔气翻滚，似乎在积蓄着什么。
压力最大的赤屠和青木这边，赤屠得到撤退信号，猛攻数斧，将一具铜尸劈得连连后退，裂地暴熊也咆哮着发动了一次凶猛冲撞，暂时逼开另外两具。
青木则趁机施展几道干扰法术，砸向了铁棺上人和铜尸之间，爆开大片混淆神识与视线的浓烟。
“赤屠师兄，走！”青木低喝。
赤屠虽不甘，但也知不可恋战，一拍裂地暴熊，这巨兽虽然伤痕累累，却依旧敏捷地转身，载着主人朝着关墙方向狂奔，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颤。
铁棺上人挥手驱散烟雾，看着迅速远去的对手，干瘦的脸上肌肉抽搐，眼中死气沉沉。
他看了看下方正在有序撤退的联军弟子，又看了看远处关墙上那隐而不发、却让他心悸的“四象镇魔”大阵灵光，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召回三具略有损伤的铜尸，将它们重新封入黝黑棺椁，并未下令全力追击。
邪修大军虽然依旧鼓噪，低阶部队还在本能地追击、袭扰，但失去了金丹修士的带头猛攻和统一指挥，这种追击变得松散而缺乏威胁。
联军撤退的队伍在压阵金丹的掩护和自身严密的防护下，虽然不断承受着攻击，伤亡仍在增加，但撤退的节奏并未被打乱。
终于，当第一缕更加晦暗的天光勉强穿透厚重的铅云，预示着南疆又一个沉闷白昼即将来临时，四支出击的队伍，大部分都成功退回了洞开的侧门之后。
“关门！起阵！”
随着最后一名弟子踉跄冲入，厚重的金属与岩石闸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轰然落下，将关外的厮杀声、咒骂声与污浊气息隔绝。
同时，“四象镇魔”大阵的灵光微微一亮，将附着在关门与附近墙体的残余毒瘴、死气尽数震散、净化。
关墙之内，暂时安全了。
撤回的弟子们大多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脸上混杂着血污、汗水与劫后余生的茫然。
医修们早已等候多时，立刻上前进行紧急救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味，以及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沉闷。
苏清予、冷月瑶、赤屠、青木等人也各自落回关墙。
苏清予和冷月瑶气息尚算平稳，但脸色也显疲惫。赤屠身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裂地暴熊更是伤痕累累，趴在一旁喘息。
青木则是脸色发白，显然催动那么多干扰法术，对他的神识和灵力也是巨大消耗。
楚无忌等人早已在城墙上等候。目光扫过撤回的队伍，虽然人人带伤，减员也超过一成，但绝大部分精锐骨干尚存，更关键的是，带队的四位真传安然无恙。
“辛苦诸位。”楚无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此番出击，焚尽关前秽土，断敌养料，挫其锋芒，大涨我军士气。诸位功不可没。速去疗伤休整，阵亡将士，厚加抚恤，英魂永铭。”
撤回的弟子们默默行礼，在同伴或医修的搀扶下，陆续返回各自营地。虽然疲惫伤痛，但不少人眼中，却多了一抹经过血火洗礼后的坚毅与沉稳。
葛小薇四人相互搀扶着离开，程良也在一名同门的陪伴下默默走向柳天逸所在的营帐方向。
此战，程良锋芒毕露，以筑基后期修为，斩杀敌方头目，多次挺身破局，其“金璇裂空”与“点金刺”给许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天衍宗新一代“锐金剑”的名头，经此一役，怕是很快就要传开。
而葛小薇小队表现出的沉稳默契、全面能力以及在危机中的应变与指挥，也让各宗前辈刮目相看，秦望教导有方之名，不胫而走。
苏清予的丹火辅助与治疗，冷月瑶的凌厉剑术，青木的奇异手段，赤屠的悍勇刚猛，都在这场战斗中得到了充分展现，进一步稳固了他们作为各自宗门中坚力量的地位。
然而，胜利的喜悦与对英勇者的赞誉，很快便被更加沉重的现实冲淡。
楚无忌等人再次来到城垛前，望向关外。
那片被焚烧过的土地，焦黑一片，仍有袅袅余烟。
但更远处，恶瘴平原深处，那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边缘的血色仿佛更加浓郁刺目，如同一个巨大而缓慢流血的伤口，横亘在天际。
低沉压抑的鼓噪声浪并未因联军的小胜而停歇，反而以一种更加恒久、更加庞大的态势持续传来，仿佛有无数黑暗的洪流，正在那云层与瘴雾之下，源源不断地汇聚、涌动。
秽土虽焚，阴云更浓。
邪修的主力未见，徐晖、东方玄藏那等少主级人物未见，那传闻中恐怖绝伦的“万魂噬心阵”更是踪影全无。
今日这场看似激烈的反击与反扑，或许在对方眼中，依旧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前奏，一次对联军反应与实力的进一步试探。
真正的考验，那伴随着“血月之期”而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毁灭风暴，依旧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未曾落下，甚至……未曾真正显露其狰狞的剑锋。
关墙上，风声呜咽，带着远方未曾散尽的腥气。
楚无忌负手而立，青衫在渐起的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铅云与瘴雾，直视隐藏在其后的真正黑暗。
洛冰璃、木辰、石破天，以及刚刚返回的苏清予等人，也静静立在一旁，无人言语。
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压抑感，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悄然淹没了刚刚因一场小胜而略有起伏的心潮。
黑云压城，远未散去；低阶邪修潮，或许只是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