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天，似乎从未真正晴朗。
但连日的低阶狂潮退去后，镇南关外的天地，却显出一种诡异的、死寂般的“平静”。
持续了十余个日夜的决死冲锋，在某个铅灰色的黎明过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墙上轮值的修士最初以为是错觉，紧张地屏息凝神，握紧了手中的法器。
然而，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了……
除了呜咽的风声卷过关外焦黑土地上未散的淡淡腥气与灰烬，再也听不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潮水”涌动之声，也看不到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麻木而疯狂的身影。
视野所及，原本被各种污秽颜色和蠕动身影填满的荒原，此刻竟显得有些“空旷”。
只有零星几具残缺的僵尸在无意识地游荡，或是小股毒虫在尸骸间爬行，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与驱策，显得茫然而散乱。
远处恶瘴平原深处那翻涌的铅云依旧低垂，边缘的血色似乎更浓了些，但那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震人心魄的庞大鼓声与号角声，也变得稀疏、断续，最终归于沉寂。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之前持续不断的疯狂进攻，更让守关的修士感到心头沉重，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不对劲。”柳天逸按剑立于箭墙之后，他伤势已愈，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星眸中的剑意却愈发凝练逼人。“那些炮灰，怎么停止进攻了？。”
顾雪菡静立在他身旁不远处，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周身寒气内敛，冰凰圣体恢复后，气质愈发清冷出尘，如同雪峰之巅的冰莲。
她望着关外，冰蓝色的眼眸中映出那片死寂的荒原与不祥的血色天光，缓缓道：“两种可能。其一，可堪驱使的低阶生灵已近枯竭；其二，他们在收缩力量，集中于更紧要之事。”
秦望也来到了城头，他右肋的魔气侵蚀已被自身水元之力与药王谷灵药配合基本祛除，气息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圆融。
听到顾雪菡的话，他接口道：“或是兼而有之。徐晖、东方玄藏那等人，绝不会做无谓的消耗。之前的狂攻，意在疲我、耗我、乱我，也为他们那所谓的‘仪式’争取时间、或筛选‘材料’。如今目的或已达到，或到了关键时刻，无需再浪费这些棋子。”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周围几人心中一凛。想到那可能存在的“万魂噬心阵”与“血月之期”，这突兀的平静，更像是毒蛇发动致命一击前的蓄势。
很快，前出侦察的弟子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
几支精锐小队冒险深入关外二十余里，发现原本邪修活动频繁的区域，许多简陋的营地和尸骸处理点已被遗弃，只留下焚烧或匆忙撤离的痕迹。
邪修的主力仿佛一夜之间缩回了恶瘴平原的更深处，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外壳。
消息传回，联军高层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却也涌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锐气。
楚无忌端坐主位，洛冰璃、木辰、石破天分坐左右。下方，柳天逸、秦望、顾雪菡、杨昭临、陆知远、苏清予、赤屠等核心真传，以及各宗数位经验丰富的长老济济一堂。
经历过之前惨烈的侦察与反击战，这些年轻天才们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初临战场的紧绷或跃跃欲试，多了几分沉凝与经过血火淬炼后的笃定。
“情报已汇总。”楚无忌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如故。
“邪修低阶攻势骤停，前沿据点收缩遗弃。综合秦望师弟他们此前带回的信息，及近日零星俘虏的口供推断，敌方储备的、可用于不计代价消耗的低阶战力已近告罄，其力量正向恶瘴平原核心区域集中，所图之事，必与‘血月之期’及那邪阵密切相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敌势此消，我势此长。连日固守，将士疲惫，然锐气未失，更兼初战小胜，士气可用。若待敌邪阵完备，血月降临，我恐将陷入被动，乃至绝境。诸位以为，当此之时，该当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柳天逸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剑锋出鞘般的清越：
“大师兄所言极是！敌退我进，天经地义！彼辈龟缩，正说明其外强中干，或仪式到了紧要关头，无暇他顾！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当主动出击，犁庭扫穴，打断其脊梁，毁其邪阵根基！”
他伤势痊愈后，剑意愈发蓬勃，此刻战意昂扬，毫不掩饰。
“柳师弟说的好。”洛冰璃清冷的声音响起，如一缕寒泉，让略显躁动的气氛冷静了几分，
“然敌虽退，非溃败。其核心战力未损，那徐晖、东方玄藏之辈，更是深不可测。冒然深入恶瘴平原，恐中埋伏，或正遂其诱敌深入之计。我意，当有节制，有目标地反击。”
秦望点头赞同洛冰璃的谨慎：“洛师姐所言有理。敌在暗，我在明，不可盲动。但一味固守，确非良策。我以为，可选取其外围关键据点，发动一次中等规模、速战速决的突击。一者，可进一步削弱其外围力量，压缩其活动空间；二者，可试探其反应，探查其核心区域虚实；三者，若运气好，或能捕获更知情者，获取关于那邪阵的确切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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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提议既考虑了进攻的必要性，也兼顾了风险控制，显得稳重而务实。
石破天摸了摸脸，粗声道：“秦师弟这话在理！那帮杂碎缩回去了，正好！咱们就挑他伸出来的爪子，一根根剁掉！我万兽山儿郎早就憋坏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选个够分量的据点，干他娘的！”
木辰捻须沉吟：“药王谷可提供足量丹药支援，并派出精锐医修随军。此战，当以雷霆之势，若遇强阻，不可恋战，及时撤回，方为上策。”
洛冰璃微微颔首：“可以。需选定明确目标，集中优势力量，一击即走，不与其纠缠。”
众人的意见迅速统一，打！但要打得聪明，打得有分寸。
楚无忌见众人达成共识，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手指在巨大的沙盘上一处被特别标记的位置重重一点：
“既如此，目标便定于‘黑牙隘’。此地乃恶瘴平原外围一处咽喉要地，邪修在此经营日久，建有一座中型堡垒，疑似为其前沿物资转运点及前哨指挥所之一。位置相对突出，但未深入险地。拿下此处，可断其一臂，震其心魄，亦可获取其物资与情报。！”
“兵力如何部署？”杨昭临开口问道。
楚无忌早有腹案：
“此番乃我联军首次大规模主动出击，当示之以强，亦需留有后手。出动四宗约半数可战之力，总计金丹修士四十位，筑基弟子两千！以各宗大型战争飞舟为核心，进行快速投送与火力支援。其余兵力，留守镇南关，以防不测。”
四十金丹！三千筑基！这几乎是联军目前能动用力量的一半！可见楚无忌决心之大。
“各宗飞舟特性不一，正好可协同作战。”陆知远补充道，“衍天舰擅破阵与远程压制，寒穹舟长于范围控制与冻结，青囊云船可提供战场支援与净化，荒古战楼攻坚拔寨最为凶猛。四舟齐出，当可一举摧垮黑牙隘防御。”
“好！”柳天逸抚掌，“便让那些邪魔外道，见识见识我四宗真正的战争利器！”
楚无忌最后环视众人，声音陡然转厉：“此战，旨在扬威，亦在探秘！务必速战速决，一击建功！各宗参战人员，即刻遴选，完成战备！明日辰时，飞舟升空，兵发黑牙隘！”
“遵令！”帐内众人齐声应诺，声浪如潮，带着压抑已久的战意与破开迷雾的决心。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秦望与柳天逸、顾雪菡并肩而行。
“终于能主动出击了。”柳天逸望着关外逐渐被暮色笼罩的荒原，眼中剑意灼灼，“我的剑，早已饥渴难耐。”
顾雪菡冰眸微凝：“不可大意。徐晖等人，未必不会在‘黑牙隘’设下陷阱。”
秦望点头：“顾师姐提醒的是。不过，纵然是陷阱，也要先敲掉这颗毒牙，看看下面藏着什么。此次出击，你我皆需谨慎，见机行事。”
三人相视，无需多言，彼此眼中皆有信任与默契。经历过白骨荒原的生死与共，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已深深烙印。
消息很快传遍联军。原本因邪修攻势停止而有些迷茫不安的气氛，瞬间被高昂的战意取代！
各宗营地内，被选中的修士迅速集结，检查法器，补充丹药，磨砺兵刃。低沉的号令声，铿锵的金属碰撞声，以及压抑着兴奋的交谈声，汇成一股洪流。
夕阳的余晖将镇南关巍峨的轮廓染上一层金边，也将关内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铁血战意，映照得格外清晰。
阴云暂散，然战意已如长虹贯日，直指那隐藏在南疆深处、血色渐浓的罪恶巢穴。
拔牙之战，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