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最后一缕属于南疆夜晚的寒意被升腾的灵光驱散。
楚无忌盘膝而坐,身前三尺处,那枚漆黑的破损令牌静静悬浮。
在他周围,九面巴掌大小、颜色各异、刻满繁复星纹的玉符分列九宫,构成一个无形的能量场,将营帐内部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绝。
这是天衍宗秘传的“九曜锁天阵”,足以隔绝化神期以下修士的窥探,甚至能扰乱天机。
楚无忌的脸色在阵法灵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严肃。
他调息良久,直到体内因连番大战和先前强行催动剑意而有些紊乱的气息彻底平复,神识也恢复到了最澄澈专注的状态,才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落在令牌之上,锐利如剑,仿佛要将其从里到外剖开。
“材质不明,炼制手法古老……天魔宗的制式外壳,内部却蕴含着迥异的气息,还有这‘蚀月魔渊’与某种未知存在的混合印记……”
楚无忌低声自语,指尖在令牌破损的竖瞳凹痕和背面模糊的符文上轻轻划过。
常规手段已证明无效。此物如同一块被最坚固的锁锁死的黑匣,表面平静,内里却可能封存着足以颠覆认知的秘密。
他不再犹豫。抬手虚引,一道柔和却蕴含无尽玄奥的星光自他眉心缓缓溢出,在他身前凝聚。
星光并非散乱,而是迅速勾勒、交织,化作一个巴掌大小、通体仿佛由最纯净的星光与白玉熔铸而成的罗盘虚影。
罗盘古朴无华,中央是阴阳鱼缓缓旋转,外围则是周天星辰刻度,更有山川地理、人道变迁的虚影在其中沉浮明灭。
虽只是虚影,却散发着一股苍茫、厚重、仿佛承载着天地至理与人道洪流的无上威严。
正是天衍宗镇宗仙器分身之一的“人道星盘”。
此物非同小可,有推演天机、洞悉迷局之用,
但每次催动,不仅消耗巨大,更需承受窥探天机带来的反噬风险。若非此令牌关联甚大,涉及域外魔族与内部可能的惊天隐秘,楚无忌绝不会轻易动用。
“以星为引,以道为凭,追溯本源,照见真实……”
楚无忌神情庄重,双手掐动繁复无比的法诀,口中诵念着古老晦涩的咒文。每念出一个音节,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周身灵力如同开闸洪水般涌入那“人道星盘”的虚影之中。
星盘虚影开始缓缓转动,中央的阴阳鱼加速旋转,散发出蒙蒙清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悬浮的漆黑令牌笼罩其中。
起初,令牌毫无反应,如同死物。
但随着星盘清光的持续冲刷,尤其是当那清光触及令牌背面那些模糊的陌生符文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神魂的震鸣从令牌内部传出!令牌本身依旧漆黑沉寂,但其周围的空间却开始泛起肉眼难以察觉的涟漪。
那些残破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星盘清光的映照下,挣扎着亮起一丝丝极其黯淡、近乎湮灭的紫黑色幽光!
这幽光与“蚀月魔渊”的冰冷毁灭气息相似,却又掺杂了一丝更加隐晦、更加……“有序”的意味,仿佛某种严密的、有组织的体系烙印。
楚无忌眼神一凝,神识高度集中,全力催动星盘。
“显!”
星盘清光大盛,化作无数细如毫毛的星光丝线,尝试着钻入那挣扎的紫黑幽光之中,解析其结构,追溯其源头。
过程异常艰难。那紫黑幽光仿佛自带强大的防护与反制机制,顽强抵抗着星盘的侵入。两者在微观层面展开激烈交锋,星光与幽光不断湮灭、再生,发出只有神魂才能感知到的、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刺耳尖啸。
楚无忌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背后衣衫迅速被冷汗浸透。他的神识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冲击。星盘虚影也开始微微颤抖,光芒明灭不定。
但星盘毕竟是仙器投影,蕴含无上伟力。在楚无忌不惜代价的催动下,星光丝线终于突破了最外层的防护,触及了令牌内部封存的、早已因破损而变得支离破碎的信息流。
没有连贯的画面,没有清晰的声音。
只有无数破碎的、扭曲的、被强大禁制撕裂又重组过无数次的“信息碎片”,如同狂暴的洪流,冲击着楚无忌的心神。
碎片一: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快速闪过,有人类修士,有气息诡异的黑袍人,甚至……有看似普通的凡人。他们似乎在进行着某种隐秘的集会,光线昏暗,场景不断变换。
碎片二:一个奇特的符号——像是一滴血,又像是一弯被血染红的残月,与秦望带回来的“滴血弯月”令牌上的印记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复杂,中心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无法看清的标记。
碎片三:断断续续的、被严重干扰的话语碎片:
“……血夜……指引……”
“……钥匙……不止一把……”
“……监视……渗透……等待……”
“……当群星归位……血月再临……门户将开……”
“……圣庭……并非唯一……”
碎片四:一道背影。极其模糊,只能看出似乎身着宽大的深色袍服,立于一片混沌的星空背景之下,气息渊深如海,难以揣测。
仅仅是这惊鸿一瞥的残影,就带给楚无忌一种莫名的心悸与……一丝极其隐晦的熟悉感?但这熟悉感太过缥缈,瞬间就被信息洪流冲散,无法捕捉。
碎片五:最后,也是最清晰、却最令人费解的一个碎片——两个古朴、扭曲、仿佛用鲜血书写而成的上古魔文,“血夜”。
这两个字仿佛拥有魔力,在楚无忌识海中炸开,带着无尽的冰冷、隐秘与不祥。
就在楚无忌试图抓住更多关于“血夜”的线索时,异变再生!
令牌正面,那原本破损的天魔宗竖瞳魔纹,突然剧烈扭曲起来!
一股纯粹而暴虐的天魔气息,混合着令牌背面那紫黑幽光中蕴含的“有序”意志,轰然爆发!仿佛触发了最后的自毁与反击机制!
“噗——!”
楚无忌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金纸。身前的“人道星盘”虚影剧烈震荡,光芒急速暗淡,几乎要溃散。
而那枚漆黑的令牌,则在爆发之后,“咔嚓”一声轻响,表面裂纹迅速蔓延,最终化为了一小撮毫无灵性的黑色粉末,簌簌落下。
营帐内,星光消散,九曜锁天阵的光芒也缓缓熄灭。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楚无忌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他捂着重创的胸口,调息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识海中撕裂般的痛楚。脸色依旧苍白如雪,眼神却锐利得可怕。
推演结束了。代价不小,收获……却更让人心惊。
“血夜……”
楚无忌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带着冰碴。
这是一个组织的名字?一个行动的代号?还是一个更庞大存在的某个部分?
从那些破碎的信息来看,这个“血夜”绝不简单。它似乎无处不在,层级严密),目标宏大,而且……与“蚀月魔渊”有关,却又似乎并非完全隶属。
最关键的是,那道模糊背影带来的、转瞬即逝的熟悉感……尽管无法确定,甚至可能是错觉,但结合令牌出现在被灭口的天魔宗金丹手中,以及“血夜”可能渗透各方的信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不可抑制地在楚无忌心头滋生。
如果,“血夜”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正道内部,甚至……是高层呢?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他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过于大胆、也过于危险的猜测暂时压下。没有证据,仅凭一丝虚无缥缈的感觉和破碎的信息,绝不能妄下结论。
但是,警惕必须提到最高。
楚无忌艰难地站起身,擦去嘴角血迹,目光扫过地上那摊黑色粉末。
令牌已毁,线索似乎断了。但“血夜”这两个字,以及推演中感受到的那股“有序”而隐秘的意志,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
谁能信任?
秦望?他发现了令牌,值得信任,但此事牵连太大,知道太多对他并非好事,反而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目前让他保持警惕即可。
其他真传?洛冰璃、木辰?他们品行无疑,但其宗门内部呢?万兽山更不用说,石破天本就存疑。
师尊凌道墟?
楚无忌眼神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决断。
此事,干系太大,涉及可能存在的、渗透至正道核心的恐怖阴影。
在没有更多确凿证据、没有看清这“血夜”真面目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也多一分被那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察觉的危险。
楚无忌想起师尊那双仿佛能看透世事变迁、永远平静深邃的眼眸。
师尊修为通天,智慧如海,更掌天衍星盘本体,或许能从中看出更多自己未能察觉的端倪,也能以更稳妥、更隐秘的方式应对。
“只能……禀报师尊一人。”楚无忌低声自语,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挥手散去营帐内残留的阵法气息,将地上的黑色粉末小心收起,哪怕已成灰烬,或许宗门还有其他手段能分析出一二。
做完这一切,他缓步走到营帐窗边,掀开一角。
窗外,南疆的夜,依旧寒冷而漫长。远处荒野上,零星的火光映照着巡逻弟子沉默的身影,更远处,是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枚破损的令牌,一次几乎耗尽心神、触及反噬的仙器推演,揭开的不是一个清晰的答案,而是一个更深、更黑暗、仿佛没有底部的谜团。
“血夜”……你们到底是什么?潜伏在何处?目的何在?
楚无忌的眼神穿透夜幕,望向那不可知的深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忧虑。
他知道,南疆的战事或许暂告段落,但一场更加隐蔽、更加凶险、可能关乎整个天启大陆命运的暗战,或许早已悄然拉开序幕。
而他,以及天衍宗,已经无可避免地,站到了这场暗战的风口浪尖。
营帐内,一片死寂,只有他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