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主峰之巅,云海之上,有一处寻常弟子乃至长老都无从知晓的所在。
那并非宫殿楼阁,而是一片被无形力场扭曲、折叠的空间,唯有得到特定信物与秘法接引,方能踏足。
此刻,楚无忌便站在这片“虚无”之中。
脚下是流转的星辉,勾勒出天衍宗护山大阵最核心的脉络纹路;头顶没有苍穹,只有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唯有点点星芒在其中沉浮明灭,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之眼。
这里,是宗主凌道墟的私人洞天,亦是天衍宗最机密的枢要之地。
楚无忌一身青袍纤尘不染,面色却带着大战后未曾完全褪去的苍白,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凝重。他静静伫立,等待着。
无声无息间,前方的星辉向两侧分开,如同拉开一道无形的帷幕。
凌道墟的身影显现出来。他并未端坐于高台,只是随意地站在星图中央,一袭素色道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癯平和,双目开阖间,却仿佛映照着星河流转、世事沧桑。
没有威压,没有灵光,但楚无忌却感到一种比面对砺锋真君剑意、比仰望元婴魔将时更加深邃浩瀚的“存在感”。那是境界与智慧臻至化境后的自然流露。
“回来了。”凌道墟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弟子楚无忌,拜见师尊。”楚无忌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南疆一行,弟子有负所托,未能竟全功,反令宗门精锐折损,更……带回凶险莫测之秘讯,特来向师尊请罪并禀报。”
“功过暂且不论。”凌道墟轻轻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楚无忌托起,“先说说,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你以‘人道星盘’强行推演,究竟看到了什么。”
楚无忌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压下,开始以最清晰、最客观的语调,从头讲述。
从四宗会师白骨荒原,到筑基战场惨烈搏杀,金丹战场宿敌对决,再到元婴真君降临、魔将现世、祭坛异变、邪修撤退……所有关键节点,尤其是蚀月魔将展现出的“非纯粹魔族”特性、七情长老关于“返祖造物”与“蚀月魔渊”的狂言、七煞长老揭示的“移动坐标”之秘,一一详述,条理分明,毫无遗漏。
最后,他说到了秦望发现的那枚破损令牌,自己在营帐中以“人道星盘”投影进行危险推演的过程,以及那支离破碎却令人心悸的结果。
“……令牌之中,信息被强大禁制保护且已损毁严重,弟子仅能捕捉到一些残片。”楚无忌的声音变得低沉。
“其中多次出现一个隐秘组织的痕迹,其标识……似与秦师弟带回的‘滴血弯月’有联系,但更加复杂。信息碎片中,有‘监视’、‘渗透’、‘钥匙’、‘门户’等语,似乎这个组织层级森严,图谋甚大,且与‘蚀月魔渊’存在某种……合作或契约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锁,仿佛仍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推演瞬间:
“最令弟子不安的,是在信息洪流的最后,隐约窥见了一道……模糊的背影。那道身影带给弟子的感觉……难以言喻,似乎……带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又真实不虚的熟悉感。仿佛……与天启大陆正道内部的某位存在,有着因果牵连。”
楚无忌抬起头,直视凌道墟:“而所有信息碎片中,反复出现、也是最为清晰的两个古魔文字是‘血夜’。”
“血夜”二字一出,这片星辉流转的洞天,仿佛瞬间凝固。
一直静听不语的凌道墟,脸上那永恒不变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他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却足以让楚无忌心惊的锐利光芒,那光芒中混杂着震惊、了然,以及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沉重。
凌道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流转的星辉骤然明亮起来,迅速汇聚、交织,在两人之间展开了一幅无比宏大、涵盖了整个天启大陆及周边虚空的立体星图光影。
星图之上,代表四宗镇守疆域的光点明亮稳固,而南疆那片区域,此刻却被一层浓重的、不祥的暗红色阴影覆盖。
紧接着,凌道墟的手指在某片代表上古历史的、早已黯淡的星域节点上一点。
“嗡……”
星图变幻,时间仿佛在倒流。那暗红色阴影如同拥有了生命,急速蔓延、膨胀,眨眼间便吞噬了大半个天启大陆的光影!
原本明亮的四宗光点变得摇曳欲灭,无数代表其他生灵势力的微小光点成片成片地熄灭。天地间仿佛响起了无声的哀嚎与毁灭的轰鸣。
一幅数万年前、近乎末日般的景象,在这星图光影中骇然重现!
“你看到的‘血夜’……”凌道墟的声音终于响起,比这洞天中的星辉更加冰冷,也更加苍茫。
“并非什么新兴的邪魔组织。它是一道早已刻在天启大陆血脉骨髓中的、几乎被遗忘的……古老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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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如同穿越了万古时光,落在那些被暗红吞噬的光点上。
“数万年前,有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魔劫。”凌道墟的语气带着一种讲述史诗的沉缓,“域外魔族,以难以想象的力量和规模,撕裂界壁,大举入侵。他们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山河破碎,文明断代。”
“而魔族,并非孤军奋战。”凌道墟的手指移动到那些暗红阴影中,一些格外深邃、仿佛在主动迎合阴影的“黑点”上。
“他们在人族内部,早早就埋下了种子,扶植起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的叛徒势力。这个势力,汇聚了当时人族中最贪婪、最疯狂、最渴望力量或是对现状最不满的败类。他们与魔族里应外合,打开门户,传递情报,甚至协助魔族转化、屠戮自己的同胞……他们,便自称为‘血夜’。”
星图光影中,那些“黑点”闪烁,隐约勾勒出一个扭曲的、滴血残月般的符号,与秦望令牌上的印记、楚无忌推演中感知到的意象,隐隐重合!
楚无忌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师尊口中听到这尘封的、关乎整个大陆命运的秘密,其冲击力依然超乎想象。
“血夜为祸之烈,尤甚魔族锋刃。”凌道墟继续道,“他们熟悉人族的一切,隐藏在阴影中,防不胜防。那场魔劫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大陆百不存一,几近彻底沉沦。”
“最终,”凌道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贯穿时空的铿锵之意,“是我天衍宗初代祖师‘衍天道君’,联合凌霄宫‘冰魄仙尊’、药王谷‘神农圣手’、万兽山‘荒古兽皇’四位无上存在,于大陆倾覆之际挺身而出,聚合残存的所有正道力量,历经无数惨绝人寰的血战,付出无法估量的代价,才终于将魔族主力击退,重新封闭了界壁缺口。”
星图光影中,四道璀璨夺目、仿佛能定住乾坤的光柱冲天而起,与那无边暗红激烈碰撞、消磨,最终将暗红逼退、压缩。
“而‘血夜’组织,也在这场终极之战中被四位祖师联手重创、打散、连根拔起。其核心成员几乎被诛杀殆尽,传承断绝,标识蒙尘。”凌道墟指向那逐渐消散的滴血残月符号。
“自那之后,为永镇四方、警惕魔劫再起、并抚平大陆创伤,四位祖师才划定了如今四宗镇守的疆域格局。这段历史,与‘血夜’之名,也被列为最高禁忌,唯有历代四宗宗主,以口口相传、神魂烙印的方式秘承,不得记录于任何典籍,以防其名其念,再度引动不祥。”
洞天内一片死寂,只有星图光影缓缓平复,但那残留的暗红阴影与滴血残月的意象,却深深烙印在楚无忌的脑海中。
“师尊的意思是……”楚无忌的声音干涩,“如今南疆再现的‘血夜’痕迹,要么是数万年前那场浩劫中,未曾清理干净的余孽,潜伏至今,死灰复燃;要么……就是后世之中,又有心怀叵测、自甘堕落之辈,重拾这罪恶之名与魔族勾结?”
“二者皆有可能,或许兼而有之。”凌道墟收回手,星图光影消散,洞天恢复原状,但他的神色却比之前更加深沉。
“余孽能潜伏数万年而不露丝毫马脚,其隐秘与耐心,可怕至极。而若是有新人效仿,则说明‘血夜’的理念从未真正断绝,依旧能在黑暗中找到滋生的土壤。”
他看向楚无忌,目光灼灼:“更令人忧心的是,无论是余孽还是新人,他们能再次与‘蚀月魔渊’这等魔族圣庭接上线,并策划出如此规模的阴谋,说明其组织性和所图之大,恐怕已远超我等预估。无忌,你推演中感觉到的那一丝‘熟悉’与‘因果牵连’,或许……并非错觉。”
楚无忌浑身一震,脊背陡然生出一股寒意。师尊的话,等于证实了他最不愿深想的那个猜测,“血夜”的阴影,很可能已经再次渗透,而且位置……极高。
“此事关系之大,牵扯之深,已非寻常宗门事务可比。”凌道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星海的凝重,“无忌,今日为师将这段唯有四宗宗主方能知晓的绝密告知于你,你当知其中深意。”
楚无忌猛地抬头,看向师尊。凌道墟的眼神深邃如渊,充满了期许、托付,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无需多言。这一刻,楚无忌彻底明白。这不仅是一次情报汇报,更是一次传承的确认。
师尊将关乎大陆存亡的古老秘辛告知于他,便是正式将他视为天衍宗未来的执掌者,将这份如山岳般沉重的责任,提前压在了他的肩上。
“弟子……明白。”楚无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郑重无比地躬身行礼,“弟子定当谨守此秘,暗中查访,绝不负师尊与历代祖师所托!”
“好。”凌道墟微微颔首,“此事暂且按下,你心中有数即可。对外,南疆之事依常例处理,着重强调魔族威胁与移动坐标之患。‘血夜’二字,绝不可再提。你伤势未愈,先下去好生休养,恢复元气。宗门接下来,恐有更多事端需你处置。”
“是,弟子告退。”楚无忌再拜,转身,沿着来时的星辉路径,一步步退出这片神秘的洞天。
直到楚无忌的身影彻底消失,洞天内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凌道墟独立星辉之中,久久未动。他的目光投向无尽的黑暗深处,仿佛在与某个同样古老的存在对视。
良久,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却仿佛直接响起在灵魂深处的苍老叹息,从凌道墟身后的那片绝对黑暗中传来:
“血夜再现,风雨欲来啊……道虚。”
凌道墟身形未转,只是更加恭敬地微微低头。
那苍老的声音继续道:“乱了的天机,悸动的封印……是时候了。那件存放在‘旧墟’里的东西,该取回来了。找个合适、‘干净’、而且足够锋利的‘刀’去办。”
“是,师尊。”凌道墟应道,声音肃穆,“弟子会妥善安排。”
黑暗中的声音不再响起,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道墟缓缓抬起头,望向楚无忌离开的方向,又仿佛透过无尽空间,看到了正在宗门某处洞府中闭关的某个年轻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星辉流转,无声地掩盖了一切对话与谋划。
唯有“血夜”二字,如同滴入净水的墨痕,在这位天衍宗宗主的心湖中,缓缓晕开,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