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四合院里飘起了各家各户的饭菜香。于莉心里堵得慌,下午和儿子的争执让她没了做饭的心思,只草草下了点面条。喊了几声“向阳,吃饭了”,房里却没动静。她以为儿子还在赌气,叹了口气,自己囫囵吃了两口,便把留给儿子的那碗面温在炉子边。
直到晚上八点多,房依旧静悄悄的。于莉心里隐隐不安,推开儿子的房门——屋里没人,书本杂乱地摊在桌上,床上被褥也没铺开。她心头一跳,赶紧拉开平时藏零花钱和宝贝物件的抽屉,里面空了一大块。压在抽屉最底层、用牛皮纸包着、准备这两天去进一批夏令货品的钱,不见两百块了!
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歪歪扭扭地压在空抽屉边:
“妈:我拿了两百块当本钱。出去闯闯,别找我。等我混出样来就回来。
向阳”
于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扶着桌子,手抖得厉害,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又看,那字迹刺得她眼睛生疼。“出去闯闯……混出样来……”下午那些关于摆摊、赚钱、读书无用的话,瞬间变成冰冷的现实,砸在她心上。
“向阳!我的儿啊!”于莉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冲出门去。前院后院找了一圈,哪里还有儿子的影子?她这才想起,丈夫阎解成前天刚坐火车去广州进货了,至少要四五天才能回来。巨大的恐慌和无助瞬间淹没了她。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身上带着两百块“巨款”,说要“出去闯闯”,一个半大小子,能去哪儿?会遇上什么事?
“爸!爸!”于莉六神无主,跌跌撞撞地冲向边上的公婆家,声音都变了调。
三大爷阎埠贵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看报纸,三大妈正在收拾着小杂鱼。见于莉脸色惨白、慌里慌张地闯进来,都吓了一跳。
“于莉?怎么了这是?”阎埠贵摘下眼镜。
“爸!妈!向阳……向阳他拿了家里两百块钱,留了张纸条,跑……跑出去了!”于莉话没说完,眼泪就滚了下来,把纸条递过去。
阎埠贵接过纸条一看,眉头紧紧锁成了疙瘩,花白的头发在灯下似乎更白了几分。三大妈也急了:“哎哟!这孩子!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才多大点,就敢自己往外跑?还拿那么多钱!这要出点事可怎么办!”
“什么时候发现的?有没有说去哪儿?”阎埠贵毕竟是退休的小学教师,比于莉镇定些,但握着纸条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孙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最近有些叛逆,可万万没想到会闹出离家出走。
“就刚才……晚饭没吃,我进去看才发现……纸条上没说去哪儿,就说出去闯闯……”于莉泣不成声,“解成又不在家……爸,您说这可怎么办啊!”
阎埠贵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住:“光靠咱们家几个人不行,黑灯瞎火的怎么找?得让邻居们帮帮忙!尤其是成钢,他是派出所所长,有经验,认识的人也多!”
事不宜迟,阎埠贵也顾不得许多,立刻让三大妈扶着几乎瘫软的于莉,自己率先出了门,先是敲响了隔壁李成钢家的门。
李成钢一家刚收拾完碗筷,正在听李思源讲学校里的趣事。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和阎埠贵焦急的声音,李成钢心里就是一沉,迅速开了门。
“成钢!不好了!我家向阳,留下纸条拿了钱,离家出走了!解成又去了广州,我们这……这可怎么办啊!”阎埠贵语速很快,把纸条递给李成钢。
李成钢接过纸条迅速扫了一眼,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有什么线索吗?”
“就晚上发现的,具体什么时候跑的不知道。这孩子,下午还跟他妈吵了一架,就是不想读书想去赚钱那些话……”于莉在旁边哭着补充。
李成钢瞬间联想到了下午听到的争吵,心道不好,这孩子怕是钻了牛角尖,真敢付诸行动。十五岁,带着钱,目标可能是“闯荡”,最有可能去的就是车站!
“三大爷,于莉,你们先别急。我马上叫人,咱们分头去找!”李成钢当机立断,回头对简宁说,“你去叫中院叫下傻柱,让他赶紧过来。思源,你去后院看看大茂叔和许达下班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请他务必过来帮忙,他是市局民警,对车站片区可能更熟。”
简宁和李思源应了一声,立刻分头去了。王秀兰也赶紧安慰于莉和三大妈。
不一会儿,许大茂披着外套匆匆赶来,一听情况也急了:“这小子!胆儿真肥了!成钢,你说怎么找?我听你的!”
紧接着,一个穿着警服、身材挺拔的年轻人跟着李思源快步进来,正是许达,脸上还带着刚被从家里叫出来的些许疑惑,但看到李成钢严肃的表情和屋里的气氛,立刻端正了神色:“爸,李叔,出什么事了?”
李成钢简要把情况说了,许达眉头一皱:“离家出走?带了钱?这个年纪,又是想‘闯荡’,首选很可能是长途汽车站或者火车站,买票去外地。火车班次晚上有,但不多,而且需要介绍信,他一个孩子不好弄。长途汽车站那边,有些私人跑夜班长途的,管理相对松一些,他可能觉得容易混上去。我建议重点先查长途汽车站。”
分析得条理清晰,李成钢点点头,心中稍定。“好!事不宜迟。三大爷,您年纪大了,和于莉、三大妈在家等着,万一孩子自己回来了。大茂,许达,咱们三个,马上出发。许达,你熟悉情况,咱们先去区长途汽车站!”
许大茂连忙说:“我去把自行车推,骑车速度得快!”
几分钟后,李成钢领头迅速出了四合院,融入夏夜中。于莉倚在门框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七上八下,只能默默祈祷。
长途汽车站离四合院不算太远,晚上这个点,已不如白天喧嚣,但仍有几趟开往邻近县市的夜班车在等候发车。候车大厅里灯光昏暗,空气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长椅上躺着、坐着一些等候的旅客,大多风尘仆仆,也有个别看起来游手好闲的人四处张望。
李成钢几人分头寻找。许达目光锐利,迅速扫视着候车厅的各个角落。许大茂则压低声音,向几个看起来像跑长途的司机模样的人打听,描述阎向阳的相貌衣着。李成钢则走向车站值班室,亮明身份,询问是否有售票员或检票员注意到一个单独出行、神色紧张的少年。
就在许达走到候车厅最里面、靠近卫生间和开水房的偏僻角落时,他眼神一凝。只见墙角的长椅上,蜷缩着一个穿着蓝色运动衫、背着个旧书包的半大孩子,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似乎睡着了,但身体却微微紧绷。那运动衫和书包,许达白天好像还在院里见过。
许达没有立刻惊动他,而是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朝正在另一边询问的李成钢打了个手势。李成钢和许大茂立刻会意,悄悄围拢过来。
李成钢走近,仔细看了看,确认正是阎向阳。孩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不安。他书包旁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军用水壶,还有两个干硬的烧饼。
李成钢心中一叹,示意许达和许大茂堵住可能逃跑的路线,然后轻轻拍了拍阎向阳的肩膀:“向阳?阎向阳?”
阎向阳猛地一哆嗦,惊醒过来,抬头看见李成钢严肃的脸,再看到旁边的许大茂和许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里充满了惊慌和一丝绝望。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书包。
“李……李伯伯……许伯……达哥……”他声音发颤,想往后退,但身后是墙壁。
“你这孩子!真让你妈急死了!”许大茂忍不住想数落,被李成钢用眼神止住。
李成钢在阎向阳身边坐下,尽量让语气平和:“向阳,知道家里人找你找疯了吗?尤其是你妈。”
阎向阳低下头,咬着嘴唇,不吭声,但两手死死的抓着书包带的。
“你想出去闯闯,证明自己,这想法,李伯伯不能说完全错。”李成钢的话让阎向阳意外地抬起了一点眼皮。“但你想过没有,怎么闯?去哪儿?靠什么闯?就靠这两百块钱,和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
李成钢指了指候车厅里形形色色的人:“你看看这些人,有几个是像你这样年纪单独出远门的?社会上复杂得很,你一个半大孩子,身上带着钱,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被坏人盯上。到时候别说闯荡,能不能平安回家都是问题。你爸跑生意吃了多少苦,担了多少心,你真以为像你想的那么容易?他要是知道你就这么跑出来,得急成什么样?”
阎向阳眼圈红了,但还倔强地梗着脖子。
许达也蹲下身,语气比李成钢更直接些,带着同辈人的理解和告诫:“向阳,我是公安民警,见过的像你这样想法的年轻人,最后吃亏上当、甚至走上歪路的不少。真正的‘闯荡’,不是头脑一热就离家出走。那是要有准备、有本事、有后路的。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去,把书读好,至少把该学的知识学到手,把身体和心智都锻炼结实了。将来,不管你是想继续读书,还是想像你爸那样做生意,都有底气,有选择,那才叫真正的‘闯’。”
许大茂也叹了口气:“傻小子,你妈下午说得对,你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呸,不是,是你只看见赚钱容易的时候了。赶紧跟我们回去,别让你妈和你爷爷奶奶担惊受怕了。”
周围有旅客好奇地看过来,阎向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积蓄的恐惧、委屈、以及对未知的茫然,混合着被找到的羞惭,终于冲垮了他的倔强。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李成钢拍了拍他的背,对许达点点头。许达伸手轻轻拿过了那个装着钱的旧书包。
“走吧,回家。有什么事,回去跟家里大人好好说。记住这次教训,别再犯傻了。”李成钢站起身。
一行人带着抽泣不止的阎向阳,走出了长途汽车站。
这一次,阎向阳被找了回来。但李成钢知道,找回孩子容易,要找回那颗在时代浪潮冲击下迷茫、躁动,又渴望被认可的少年心,还需要更多的耐心、理解和正确的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