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和例行晨会后,李成钢看了看时间,没急着回办公室。他拎着那个有些年头的藤编暖瓶,先到值班室给暖瓶灌满开水,然后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大办公室。
派出所的办公室空间不小,但摆满了桌椅文件柜,显得有些拥挤。靠窗的位置,吴鹏正叼着烟,皱着眉头研究一份辖区示意图,手里拿着红蓝铅笔点点画画。旁边,副所长老王在跟治安民警老钱低声说着什么,手里翻着一叠报案记录。靠墙的桌子那儿,去年刚从中专毕业分配来的小民警朱明辉——大家都叫他小朱,正认认真真地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写一份防盗宣传材料,刻字钢板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
“都忙着呢?”李成钢笑呵呵地走过去,把暖瓶放在公用桌子上,拿出自己的搪瓷缸子,“我这有好茶叶,谁要来点?正宗茉莉花茶末,高碎,香着呢!”
这年头,好茶叶是稀罕物,就算“高碎”也是好东西。吴鹏第一个响应:“李哥有好东西不早说!给我来点,提提神,昨晚蹲那俩偷自行车的王八蛋,后半夜才睡。”
老王和老钱也笑着凑过来。小朱年轻脸皮薄,不好意思,但眼里也透着期待。
李成钢给几个缸子里都捏上一小撮茶叶末,冲上开水,茉莉花的香气顿时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几个人端着缸子,或坐或站,暂时从手头的工作中抽离片刻。
“小朱,最近跟着你吴哥钱哥他们跑,感觉怎么样?跟学校里学的差别大吧?”李成钢呷了口茶,随口问起最年轻的小朱。
小朱放下铁笔,扶了扶眼镜,有些腼腆但认真地说:“报告所长,差别太大了。学校里主要学理论、条例,出来才发现,好多事情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像处理邻里纠纷、夫妻吵架,光讲法律条文不行,得会调解,还得懂人情世故。”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就是……社会上变化挺快的,有些新情况,课本上根本没有。”
“哦?什么新情况?说说看。”李成钢饶有兴趣地问。
小朱想了想,说:“比如现在街上摆摊的越来越多了,以前很少见的什么南方水果、电子玩意儿也多了。有时候巡逻,看他们生意挺红火……还有就是,感觉人和人之间,好像……没那么‘平均’了。”他到底年轻,说到后面有些犹豫,声音也小了下去。
这话引起了老王的共鸣,他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小朱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不说别的,就咱们辖区,以前大家伙儿收入都差不多,三四十、五六十块钱,生活水平一眼能看到头。现在可好,你看后街那几家,胆子大敢折腾的,像阎解成那样的,跑几趟广州,家里电视都换彩电了,老婆孩子穿得也光鲜。再看咱们,”他拍了拍自己洗得发黄的警服袖子,“一年到头就这几身衣服,工资雷打不动那几十块。家里孩子想买个电子表,都得掂量半天。”
老钱也点头,他年纪大些,家里负担重:“可不是嘛。我闺女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她们那儿效益算好的,可跟门口那些倒腾服装的个体户一比,差远了。人家一天挣的,可能顶她半个月工资。这心里头……说没点想法,那是假的。当然啦,咱是公安民警,觉悟得有,工作得干好,就是有时候回家,听老婆念叨柴米油盐贵,孩子要这要那,心里头不是滋味。”
吴鹏把烟头在铁皮烟灰缸里按灭,粗声粗气地说:“有啥好比的?人家那也是担着风险,吃辛苦饭。大热天咱们在树荫下巡逻还一身汗,人家摆摊的得在日头底下晒一天。冬天咱们在屋里烤火,人家得在寒风里守着。各有各的难处。再说了,咱们这工作,图的是个安心、稳当。”
话虽这么说,但李成钢从吴鹏的表情和语气里,也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对自身价值和现状的某种困惑,以及对家人生活的隐隐歉疚。
小朱小声补充了一句:“吴哥说得对,个体户是辛苦。可是……所里小汪上次相亲,人家姑娘一听只是派出所的小片警,工资不高还忙还危险,扭头就走了。介绍人说,现在不少姑娘更愿意找做买卖的,或者效益好的工厂职工……”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水袅袅的热气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大家喝着茶,似乎都在品味着茶香背后的那一丝现实的涩味。
李成钢默默地听着,心里翻腾。兄弟们说的都是大实话,也是眼下许多端“铁饭碗”的公职人员面临的普遍心态。光靠讲奉献、讲觉悟的大道理,难以完全熨平面对日益明显的生活差距时产生的心理波动。作为一所之长,他不能对下属们的真实感受视而不见。提高待遇是根本,但那不是他能决定的。他得想想办法,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能不能给所里、给大家谋点实实在在的福利,哪怕只是稍微改善一下。
又闲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李成钢端着喝了一半的茶缸回了自己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辖区地图上。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街道、胡同、单位标注,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流动的人潮和摊点。
半晌,他起身走到门口,朝大办公室喊了一声:“鹏子,你来一下。”
吴鹏很快过来了:“李哥,啥事?”
李成钢关上门,示意吴鹏坐下,自己也坐回办公桌后。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鹏子,刚才大家聊的,你也听到了。都是实情。咱们所里兄弟们的辛苦和付出,我心里有数。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多吃草,时间长了不是办法。”
吴鹏看着李成钢,没接话,等着下文。
“我在想,”李成钢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咱们辖区的治安管理,是不是也得跟上形势发展?你看,现在个体经济越来越活跃,摆摊设点的多了,这是好事,搞活经济嘛。但是,人多、货多、钱货流动大,也容易引来小偷小摸、强买强卖、打架斗殴这些治安问题。以前发案率低的地方,现在可能就成了高发区。”
吴鹏点点头:“这倒是,最近处理的好几起纠纷和扒窃,都跟集贸市场、热闹街口有关系。咱们巡逻的频率和重点,是得调整。”
“对。”李成钢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所以我想,咱们所里,是不是该对这块‘新阵地’投入更多的管理力量?比如,划定重点区域,增加巡逻班次,甚至在高峰期考虑派专人定点值守。这样一来,能有效遏制发案,维护市场秩序,保障个体户和群众的财产安全,这也是咱们的职责所在。”
吴鹏眼睛亮了亮:“李哥,你这想法好!是该这么干!不然等出了大案子再抓,就被动了。”
“但是,”李成钢话锋一转,“这样一来,弟兄们的工作量肯定要增加。现在所里人手本来就紧,任务加重,大家更辛苦。光是口头表扬和精神鼓励,不够实在。”
吴鹏似乎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李哥,你的意思是……”
李成钢看着吴鹏,说出了自己的初步构想:“鹏子,你带着治安队的弟兄,最近巡逻的时候,多留点心。别光盯着有没有可疑的人,也顺便把咱们辖区内,固定摆摊的、流动摊贩的大概数量、主要集中在哪些地段、大概的规模(比如是卖什么的,摊子大小),给我摸个底,汇总个大概的数据出来。要细致一点,但也不用太正式,就当是日常巡逻的附带信息收集。”
吴鹏听得有些疑惑,眉头微皱:“李哥,摸底个体户?这……这往常不都是工商所、市管会他们负责的事儿吗?咱们插手,合适吗?会不会有人说咱们手伸得太长?”他知道李成钢不是乱来的人,但这要求确实有点超出常规。
李成钢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把自己的更深层想法和盘托出:“鹏子,你想,如果我们增加了对这些区域的治安管理和服务,比如重点巡逻、定点维护秩序、快速处理纠纷,是不是客观上为这些个体户的经营创造了更好的环境?减少了他们的损失风险?”
“那肯定啊!”吴鹏点头。
“那么,”李成钢缓缓说道,“参照沿海地方对个体户收取治安管理费的做法,也考虑到我们因此增加的工作量和成本,我寻思着,能不能向上级打一个报告,申请一项政策试点?比如,在自愿和协商的基础上,由我们派出所牵头,联合街道、工商,向这些受益的固定摊点,收取非常少量的、象征性的‘治安联防服务费’?这笔钱专款专用,全部用于补贴因此增加的巡逻人员伙食、夜班补助,或者购置一些必要的防护、交通工具,改善一下咱们的值班备勤条件。当然,这只是一个非常初步的想法,八字还没一撇。”
他顿了顿,看着吴鹏若有所思的脸,继续说道:“而且,收费不是目的,更不是强制摊派。关键是通过这种方式,建立起一种更紧密的警民联系和共治机制。我们提供更到位的安全服务,他们支付一点微不足道的成本(可能就相当于少卖几碗茶、几个果子),大家共同维护好市场环境。这总比出了问题再处罚,或者因为治安不好影响大家生意要强吧?”
吴鹏听完,咂摸着嘴,思考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佩服又有些担忧的神情:“李哥,你这脑子转得真快,这个思路……有点意思。要是真能搞成,对所里对摊贩都有好处。就是……”他压低声音,“这以前可没有过,算是新事物。报告打上去,上面能不能批?会不会有人说咱们搞‘三乱’(乱收费、乱罚款、乱摊派)?风险不小啊。”
李成钢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坚定:“所以我说,这只是个初步想法,摸着石头过河嘛。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现在到处都在讲改革,讲新办法解决新问题。咱们这也算是基层的一种探索。当然,前提是必须合法合规,程序正当,自愿参与,账目绝对公开透明。如果上面不同意,或者条件不成熟,那咱们就只当加强了本职工作,也没什么损失。”
他拍了拍吴鹏的肩膀:“眼下第一步,就是先把底数摸清楚。没有详细的数据支撑,想法再好在领导那里也立不住脚。你带着兄弟们,工作的时候多留份心,悄悄地把情况摸上来。注意方式方法,别搞得兴师动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吴鹏重重点头,眼神里有了光:“明白了,李哥!你放心,这事我带着人去办,保证把情况摸得明明白白,还不引起动静。弟兄们要是知道你有这份心,给大家谋福利,还考虑得这么周全,就算最后没成,心里也暖乎!”
“先别声张,尤其不能给个体户任何我们要收费的暗示!现在纯粹是治安管理摸底。”李成钢严肃地叮嘱。
“我懂!保证完成任务!”吴鹏挺起胸脯,转身出去了,脚步似乎都比刚才轻快了些。
李成钢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重新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窗外,派出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婆娑。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但眼看社会变化这么快,兄弟们的心气和生活压力实实在在,总得有人尝试去找到一条既恪尽职守、又能适当改善的新路。这或许,也是一个基层派出所长,在这个年头所能做出的最务实、也最有人情味的“改革”尝试了。路要一步步走,先从摸清脚下的石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