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一个闷热的下午,吴鹏带着一身汗气和太阳晒过的味道,敲开了李成钢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没多说话,直接递了过去,压低声音:“李哥,你要的东西,大概齐都在里头了。我和兄弟们分片跑的,数了人头,也跟几个相熟、嘴严的摊主侧面聊了聊,估摸了个流水数。不一定准,但大差不差。”
李成钢接过信封,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报告纸,字迹是吴鹏那种特有的、略带潦草但有力的笔体。报告分门别类,记录了交道口派出所辖区内主要街道、胡同口、农贸市场周边固定和半固定摊贩的数量、经营种类(早点、小吃、水果、日杂、服装、修鞋修车等)、大致出摊时间,甚至还根据观察和聊天,估算了一些典型摊位日均的流水和毛利。
数据比李成钢预想的还要详细一些。粗略统计,辖区内比较成规模的摊点就有近百个,流动性的更是不好计数。像早点摊、卖时令水果的、修自行车的,生意都相当不错,尤其是靠近厂区和居民区交汇的地方。一个卖煎饼果子或馄饨的早点摊,一早晨的流水可能就有十几二十块,利润可观;一个位置好的水果摊,遇到旺季,一天挣个二三十也不稀奇。相比之下,派出所民警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多数也就四五十元。
“辛苦弟兄们了,鹏子。”李成钢仔细翻看着数据,心里飞快地计算着,“这事儿没引起什么议论吧?”
“没有,我们就说是例行治安巡查,了解情况,防止小偷盯着。几个老摊主还跟我们倒苦水,说确实怕丢钱丢东西,有时候为争摊位还打架,巴不得我们多去转转呢。”吴鹏抹了把汗,“李哥,你真要打报告啊?这数儿看着是挺……那啥的。”
李成钢明白吴鹏的言下之意。摊贩们的收入确实比普通工薪阶层高出一截,这更印证了他想法中“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治安),适度反馈”的某种合理性基础。“我心里有数。你先去忙吧,回头再说。”
晚上回到家,吃过饭,李思瑾又借口“有事”出去了,估计是去见赵鹏飞。李思源学校还没放假。老两口在院子里乘凉。李成钢没像往常一样加入闲聊,跟父母打了声招呼,就钻进了里屋,拧亮了台灯。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吴鹏那份报告,又铺开稿纸,拿出钢笔和算盘。橘黄的灯光下,他时而凝神细看数据,时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时而在稿纸上写写画画。他计算着不同摊位的可能承受能力,反复权衡着收费的额度:太高了,摊主抵触,也容易授人以柄;太低了,意义不大,也难以覆盖新增的管理成本。最后,他初步框定了一个范围:根据摊位规模、位置和估算的流水,每月收取一块到一块五毛钱的“治安联防服务费”。对于大多数生意还不错的摊主来说,这大概相当于少卖几碗豆汁、几个烧饼或者一两斤水果的成本,应该不至于造成太大负担。如果按一百个固定摊位、平均每月收取一块二毛钱计算,一个月能有一百二十元左右的额外经费。这笔钱,如果用来给参与重点区域巡逻、加班加点的民警发点夜班补助、误餐补贴,或者改善一下所里那几乎不制冷的“冰箱”和总出毛病的通讯设备,能解决不少实际问题。
思路清晰了,他开始正式起草报告。标题斟酌再三,写下了《关于在辖区内试行重点商贸区域治安联防服务与适当收取服务管理费用以弥补警务开销的请示报告》。报告详细阐述了当前个体经济蓬勃发展带来的治安管理新挑战,派出所拟采取的加强巡逻、定点值守等应对措施及因此增加的工作量与成本,借鉴某些行业管理经验,提出在自愿、协商、服务对等的前提下,向固定受益摊点收取微量服务费的设想,并强调了费用的专款专用、账目公开和严格监管原则。后面附上了吴鹏他们摸排的数据摘要作为支撑。
他写得很投入,连简宁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哟,我们李所长这是……四十大几了,还打算挑灯夜战,考个函授大学不成?”简宁端着两杯晾好的白开水进来,把一杯放在丈夫手边,笑着调侃道。她看到桌上铺开的报告纸、算盘和数据材料,知道丈夫不是在处理日常文件。
李成钢从沉思中回过神,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笑道:“考大学是没指望了,倒是想给所里的兄弟们‘考’点福利出来。”他也没瞒着妻子,把报告的主要内容和自己的算计,一五一十地给简宁解释了一遍。
简宁起初还带着笑意听着,越听脸色越严肃。等李成钢说完,她拿起报告草案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紧紧蹙起。
“成钢,”简宁放下报告,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担忧,“我知道你是好心,看着所里兄弟们辛苦,收入跟外面比有差距,心里着急,想给大家谋点实在的。你这报告写得也有理有据,数据详实,想法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但是,你想过没有,这事风险太大了!‘收费’这两个字,是能随便碰的吗?现在上面三令五申反对乱收费、乱摊派!你这报告递上去,往好了说,是基层探索新办法;往坏了说,那就是派出所巧立名目向个体户收费!性质怎么定,全看领导怎么想,看有没有人揪你小辫子!”
她看着丈夫:“是,一个摊位一块多钱,不多,摊主可能也愿意出,换来个安心做生意。可这口子一开,别人会怎么看?其他派出所会不会跟风?工商、税务、市容、街道……那么多部门,如果都觉得自己管理服务了,也该收点费,那个体户还活不活了?到时候矛盾激化,板子第一个就得打在你这个‘始作俑者’头上!”
简宁在分局后勤,接触文件多,对政策风向和机关里的一些微妙之处比李成钢更敏感。“枪打出头鸟啊,成钢!你这不光是出头,简直是……是把头伸到枪口下面去了!为了这点钱,万一……万一把自己的前途,甚至这身警服都搭进去,值吗?咱们家现在日子是紧巴点,可也安稳。思瑾刚谈对象,思源还没毕业,爸妈年纪也大了……”
李成钢听着妻子情真意切的劝阻,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都是为他、为这个家着想。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半晌,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韧劲:“简宁,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风险,我知道。枪打出头鸟,我也明白。”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睛:“可你看看我们所里那些兄弟,老王,老胡、吴鹏、刘峰、老钱,还有刚来的小朱……他们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处理不完的鸡毛蒜皮,抓不完的小偷小摸,熬不完的夜班。家里孩子想吃口肉,老人看病抓药,都得精打细算。是,穿上这身警服,觉悟要有,奉献要讲。可他们也是人,也有老婆孩子爹妈,也得过日子啊!”
“是,我这个所长,兵头将尾,芝麻大的官。”李成钢自嘲地笑了笑,但眼神锐利起来,“可既然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兄弟们流汗又为钱发愁,看着辖区新问题不断冒头却只能按老办法疲于应付,我要是只顾着自己乌纱帽稳当,当个睁眼瞎,遇事就往上推,或者光会喊口号画大饼……那这所长,当得有什么劲?牵条狗来坐这儿,是不是也能干?”
“成钢!”简宁被他这粗鲁的比喻气笑了,又忍不住心疼。
“我不是逞英雄,也不是瞎胡闹。”李成钢语气缓和下来,但依旧坚定,“我是觉得,现在到处都在讲改革、讲实事求是、讲用新办法解决新问题。我们派出所面对的就是最一线的新问题。加强管理是本职,但管理需要成本,新增的服务如果能换来微小的、自愿的补偿,形成一个良性循环,为什么不能试一试?报告里我把原则、界限、监管都说清楚了,完全是阳光操作。如果上面认为不行,批不下来,我绝无怨言,继续老老实实按老办法干。但如果连试都不让试,或者我因为怕担责任连报告都不敢打,那我才真愧对这身衣服,愧对跟着我干的兄弟们。”
他握住简宁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报告我会写得再周全些,该强调的风险和原则绝不回避。递上去,成不成,交给组织决定。就算最后没成,甚至挨了批评,我也认了。至少我为我手下的人,为我们该管的事,尽过心,努过力。而不是眼睁睁看着问题在那儿,大家都难受,却什么都不做。”
简宁看着丈夫眼中熟悉的那股执拗和光亮,知道再劝也没用。他平时随和,但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叹了口气,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理解与支持:“你呀……总是有理。那就写吧,写严谨点。递报告的时候……也注意方式方法。别傻乎乎地直接捅到局领导桌上,先跟赖局私下通通气,探探口风。”
李成钢笑了,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明白,还是我媳妇考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