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所里那笔虽然不算太多但实实在在、账目清晰发放到手的“治安联防补贴”(对外仍称误餐、夜班补助),兄弟们的积极性确实不一样了。巡逻更勤了,处理纠纷更有耐心了,连带着辖区的治安状况都有所改善。李成钢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为报告几经周折、最终以“试点”名义才勉强获批的憋闷,也散去了不少。能为手下人做点实事,哪怕再小,也值了。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蝉鸣阵阵的盛夏,日历翻到了1982年7月。
这一年多里,李家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年初,刚过完春节一个多月,李思瑾就和赵鹏飞领了结婚证。婚礼办得很简朴但热闹,就在95号院里摆了几桌,请了至亲好友和单位同事。赵鹏飞果然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婚后对小家庭尽心尽力。更巧的是,赵鹏飞父亲单位新建的职工福利房恰好在那时分了下来。老赵是科级干部,工龄长,分到了一套使用面积七十多平米的小三房(其实是三间小卧室加一个很小的厅)。虽然按照当时的标准,儿子结婚后一般要另找住处,但老赵夫妻心疼儿子媳妇刚起步,自己住的旧房子也还能将就,便做主让赵鹏飞和李思瑾住进了新房,老两口暂时没搬。
这样一来,李思瑾算是从胡同杂院搬进了有独立厨房和厕所的单元楼,虽然房子不大,要是四个人住着稍显拥挤,两个人住的话还是比较舒适,比起以前几家合住、共用设施的筒子楼或大杂院,生活条件已是天壤之别。王秀兰和简宁去看了几次,回来既为思瑾高兴,也难免有些感慨时代的变迁。李成钢倒是想得开,只要女儿女婿和睦,日子有奔头,住哪儿都是家。
七月中的一天,分局赖局长亲自带着纪检和财务的同志,来到交道口派出所,对去年以来试行的那笔“治安联防费”经费的使用情况,进行专项审查。这事虽然不大,但涉及“收费”和“开支”,上下都很关注。
审查进行了一整天。赖局长看得很细,从收费台账(记录着每个自愿参与摊点的编号、负责人、每月缴纳的一元或一元五角钱及签字)、到派出所内部的支出明细(购买手电筒,电池,改善值班室伙食、夜班民警的现金补助签收单等等),每一笔都核对得清清楚楚。所有发放到民警个人手上的补贴,哪怕只有两三块钱,后面都附有领取人的亲笔签名和日期。
账目清晰,用途合理,完全符合当初报告里“专款专用、账目公开、严格监管”的承诺,甚至比承诺做得更规范。赖局长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到最后,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审查结束,送走其他同志,赖局长让李成钢留一下。两人走进了李成钢的办公室。
赖局长关上门,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长舒了一口气:“成钢啊,账我看了,清清楚楚,板是板,眼是眼。下面弟兄们领钱的签字,我也抽查了几个,都对得上。不错,这事你办得扎实,没留尾巴。”
李成钢给老领导倒了杯水:“赖局,您放心,这钱来得不容易,每一分都得花在明处,花在刀刃上。弟兄们也都明白,这是额外的关心,工作更不敢马虎。”
赖局长喝了口水,沉吟片刻,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看着李成钢,压低了声音:“成钢,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我明年六月,到点就该退休啦。”
李成钢一愣,虽然知道赖局长年纪到了,但听他自己说出来,还是有些不舍:“赖局,您……”
赖局长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时间过得快啊。我退之前,总想着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尤其是你们这些跟着我干了多年的骨干。”他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些,“我不止一次,向市局领导推荐过你,觉得你有能力、有想法、也能团结同志,担任分局副职是够格的。市局有的领导,对你搞的这个治安费试点,虽然谨慎,但也觉得你肯动脑筋,敢于在政策框架内尝试新办法,解决实际问题,是优点。”
李成钢心里一热,知道老领导一直在背后为自己说话。
“但是,”赖局长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人说你‘胆子太大’,‘做事不讲条条框框’,这次是运气好没出事,万一将来在更重要岗位上‘创新’过了头,容易出大问题。这话……你得理解,有些人求稳,看你这么干,心里不踏实。”
李成钢默默点头。这种议论,他多少能料到。
“还有一层,”赖局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现在国家是提倡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可你也知道,咱们公安系统,特别是领导岗位上,还有不少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老同志,资格老,功劳大,他们也还在等着合适的位置。你虽然是算54年参加工作的(当兵算工龄),算起来也有近三十年工龄,但在那些老革命面前,还是‘小字辈’。你后来补的中专文凭,在有些人看来,分量也不够。所以,有领导觉得,你的提拔,不宜过快,要‘暂缓一下’,平衡平衡各方面的考虑。”
这话说得已经很透了。资历、学历、还有那点“胆大”的争议,都成了阻碍。赖局长已经尽力推荐,但上面的考量更复杂。
李成钢听完,心里反而一片平静。他站起身,给赖局长的杯子续上水,真诚地说:“赖局,您的苦心,我都明白。为了我的事,您肯定没少费心,我都记在心里。真的,特别感谢您。”
他坐回来,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豁达:“去年我就跟您说过,我李成钢,一个普通家庭出身,从小兵干起,分配到公安局,最早还是以工人身份当的片警。后来转干,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了正儿八经的正科级所长。说句实在话,这已经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了。祖上要是知道,怕不只是冒青烟,得着火了吧?我真的知足了。”
他想起自己的师傅,老片警吴德海,那是真正参加过解放战争、负过伤的老兵,转隶到公安系统,勤勤恳恳一辈子,直到退休,因为政策与学历等原因,身份问题一直没解决,还是个工人待遇。相比起来,自己已经幸运太多。
“人得知足,也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李成钢笑了笑,“能把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守好,让辖区老百姓平安,让跟着我的兄弟们觉得跟着我不憋屈,有点奔头,我就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您和组织上的信任了。分局副局长?那是更大的责任,更重的担子,我现在这水平,未必扛得起来。还是让更合适、更有资历的同志上吧。”
赖局长看着他坦然甚至有些自嘲的笑容,听着他朴实却通透的话,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他端起杯子,又放下,叹了口气:“哎——!要是人人都能像你这么看得开,这么明白,很多事就好办多了。行,你有这个心态,我就更放心了。不管在什么位置上,记住,把工作干扎实,把队伍带好,问心无愧,比什么都强。”
“我记住了,赖局。”李成钢郑重地点头。
赖局长脸色松弛下来,换了个话题:“对了,分局那边新盖的职工福利房,快封顶了。估计年底分房,按我的级别和工龄,应该能分一套。到时候,咱们没准儿能住一个院子,我退休了闲着,找你下棋、钓鱼,你可别嫌我烦。”
李成钢也笑了:“那敢情好!求之不得!到时候我让我媳妇包饺子,咱俩好好喝两盅。”
“一言为定!”赖局长哈哈一笑,拍了拍李成钢的肩膀,起身告辞。
送走赖局长,李成钢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夕阳的余晖给派出所的老院子镀上一层金边。晋升受阻,他并不意外,也没什么失落。穿越而来,他最大的优势或许不是知道历史大势,而是拥有一种超脱于此时此地功利心的平和。他知道未来的道路宽广,但眼下的每一步,踏实走过,无愧于心,才是最重要的。为民警谋福利的尝试成功了,女儿有了安稳的小家,儿子的工作稳定,父母身体健康,妻子理解支持……这些,才是他实实在在的“青烟”。至于更高的位置,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只要手中的权力,还能用来做点对老百姓、对兄弟们有益的实事,这个派出所所长,他就当得有意义。
远处,胡同里炊烟袅袅升起,正是人间烟火最寻常,也最温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