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午后暑气正盛,太阳晒得派出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都有些发蔫,仿佛镀上了一层白蒙蒙的倦意。大值班室里,吊扇呼呼地转着,拼命搅动着一室闷热黏稠的空气。李成钢端着那个印着褪色红五星的旧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得发苦的茉莉花茶末,正和吴鹏、刘峰还有几个不当值的民警围坐在旧办公桌旁闲聊。汗水浸湿了他们白色警服的后背。
话题自然离不开最近的工作和辖区里那些鸡毛蒜皮又让人头疼的事。小汪正说到前两天怎么处理两个因为争公用自来水龙头差点打起来的老太太,一个说对方多接了半桶水,一个说对方溅湿了她的新布鞋。
“你是没见那阵势,”小汪比划着,脸上带着无奈的笑,“两个老太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手指头都快戳到对方鼻尖上了。我去了,先得把她俩分开,然后听王奶奶说李奶奶的不是,再听李奶奶倒苦水……最后咋解决的?我自个儿掏钱,去供销社买了俩新水龙头,跟后勤老赵说好,给她们那排平房单独再装一个!这才消停了。临走,王奶奶还塞给我两个西红柿,嘿!”
绘声绘色的讲述逗得大家直乐,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快了些。李成钢听着,脸上也带着笑意,不时插两句:“小汪这办法好,有时候花点小钱,解决大麻烦。不过账得记清楚,回头从咱们办公经费里扣你这水龙头钱啊。”他接着又问吴鹏:“前两天那个入室盗窃的案子,摸排得怎么样了?有线索吗?”
他喜欢这种不正式的交流,能听到不少真话,也能把握队伍的情绪和状态。
“正摸排呢,有点眉目了,像是流窜作案的,手法老道……”吴鹏正说着——
“叮铃铃——!!!”
值班桌上那台黑色手摇电话机突然爆发出急促刺耳的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室内的轻松气氛。所有人的说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台仿佛在剧烈颤抖的电话机。连窗外声嘶力竭的知了叫,在这一刻似乎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负责今天白班值守的民警小朱一个激灵,连忙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纠纷卷宗,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听筒,声音因为瞬间的紧张而有些发紧:“喂?您好,交道口派出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而近乎吼叫的声音,电流杂音都掩盖不住那份焦灼,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李成钢也能隐约听到一些破碎却关键的字眼“……长途车站……闹事!围了!……家伙……对峙……急需支援!马上!……”。小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又潮红,他一边“嗯!是!明白!位置清楚!”地应着,一边用肩膀夹住听筒,右手抓过值班记录本和钢笔,唰唰地记录,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不到一分钟,电话挂断。小朱放下听筒,猛地转身,面向李成钢,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急切,声音又尖又利,甚至有些破音:“李所!分局那边紧急通知!”
“讲!”李成钢已经放下了茶缸,豁然起身,脸上闲聊时的温和瞬间冻结、剥落,取而代之的是岩石般的冷硬和鹰隼般的锐利。值班室里温度仿佛骤降。
“长途汽车站那边出大事了!”小朱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每个字都带着重量砸在地上,“是那帮‘佛爷’!长运派出所最近严打,端了他们两个窝点,抓了五六个人。这帮孙子狗急跳墙,今天纠结了至少几十多号同伙和些不明身份的地痞流氓,把长运派出所设在车站广场旁边的执勤点给围了!里外三层!咱们的人被困在里面了!”
他喘了口气,脸上血色褪尽:“双方正在对峙,长运所那边执勤点平时就两三个人,加上今天在车站巡逻的,一共不到七个兄弟,根本控制不住场面!长运所人到了还是不够!分局命令我们立即、马上派人支援!要快!”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出了最让人心头发沉的话:“分局通报,据现场观察和长运所同志报告,那伙暴徒都带了家伙!长铁棍、三角铁、磨尖的钢筋,还有用自行车链条和锁头改的鞭子、流星锤!情绪完全失控,已经开始推搡执勤点的门窗,向里面投掷石块和砖头!分局特别强调,要求我们支援的同志务必、务必注意自身安全!必要时……可以使用武器!”
值班室里瞬间死寂,只有吊扇叶片切割空气的嗡嗡声,此刻听来却像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这不是寻常的治安事件,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暴力对抗执法,是公然挑衅公安机关!对方不仅人多,而且持有足以致命的器械,情绪处于疯狂的边缘!
李成钢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冷静得吓人。长途车站那片,他太熟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那些“佛爷”团伙盘根错节,心黑手狠,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长运派出所那个执勤点他知道,就是一排简易平房,门窗都不太结实,面对二十多个红了眼的亡命徒,里面的同志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度危险。
“情况紧急!暴力抗法,围困公安机关,性质极其恶劣!”李成钢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战场上才有的决断和威严,瞬间压住了室内的不安,“吴鹏!刘峰!”
“到!”吴鹏和刘峰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挺直腰板,脸上的轻松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凝重和决然。
“你们俩,立刻去枪械库,多领一些子弹!每人两个备用弹匣,全部压满!仔细检查枪支状态,确保万无一失!”李成钢的命令清晰冷酷,“记住,我们不是去谈判的,是去制止暴力、解救同志的!武力威慑是必要手段!”
“是!保证完成任务!”两人转身,几乎是冲刺着跑出值班室,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速远去。
“小汪!大陈!老钱!柱子!”李成钢目光如电,扫过在场几人,点了四名身体最壮实、反应最快、处理突发事件经验丰富的治安民警,“你们几个,跟我第一批过去!把你们的手枪、手铐都带齐!
“明白!”几人吼声回应,立刻开始动作。
李成钢又看向值班室里脸色发白但强自镇定的小朱和其他人:“小朱,你立刻通知所有在所里、在宿舍休息、在附近片区走访的同志,放下手里一切事情,五分钟内到院子集合,组成第二批支援梯队,随时待命出发!”
“是!”“还有,马上联系轧钢厂公安处值班室,请他们立刻派一个小组,不少于四个人,到我们所里来待命,协助看好家,确保后方不出问题!”
“明白,李所!”
李成钢取出自己的皮质枪套和武装带,那支陪伴他多年的五二式手枪静静地躺在里面。他动作迅捷而沉稳地检查枪械,卸下弹匣,看了看黄澄澄的子弹,又“咔嚓”一声推弹上膛,关上保险,插进枪套,扣好搭扣。武装带束紧在腰间,他又抄起桌上那根用了多年、握柄已被磨得发亮的枣木警棍,掂了掂分量,插在武装带侧后。
当他全副武装快步走出办公室时,吴鹏和刘峰已经回来了。两人腰间的枪套扣得紧紧的,武装带上别着沉甸甸的备用弹匣,脸色绷得像铁板,但眼神坚定。吴鹏手里还多拿了两副手铐和一卷绳索。
院子里,接到电话通知的另外五六个民警正从各个方向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有人边跑边扣着警服的扣子,有人手里还抓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
李成钢扫视了一眼迅速集结起来的首批队伍,没有时间做战前动员,每一秒都关乎被困同志的安危。他站在台阶上,目光从每一张或紧张、或愤怒、或坚毅的脸上掠过,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同志们!废话不多说!长途车站,我们的战友被暴徒围困,生命受到威胁!公安权威受到公然挑战!我们的任务就一个:用最快速度赶到现场,坚决打击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安全解救出我们的同志,控制住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对方人多,有家伙,红了眼!我要你们记住三条: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我指哪打哪!第二,注意自我保护,更要相互掩护,绝不许任何人落单!第三,”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面对持械暴力攻击,危及我们或群众生命安全时,敢于依法使用警械和武器!但要冷静,要果断,要打准!都清楚了吗?!”
“清楚!”几个人的低吼汇成一股短促有力的声浪,在闷热的院子里炸开,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
“出发!”
李成钢带头,几步跨下台阶,跳上了那辆偏三轮摩托的跨斗。吴鹏迅速发动摩托车,拧动油门,引擎发出暴躁的咆哮,作为头车。刘峰带着小汪、大陈上了另一辆偏三轮。老钱、柱子和另外两名民警则跳上了两辆带斗的“长江750”三轮摩托。
“呜哇——呜哇——呜哇——”
凄厉的警笛声猛然划破午后沉闷的天空,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小小的车队,像一支离弦的箭,拉着刺耳的警报,冲出派出所院子,卷起一阵翻滚的尘土,朝着城西长途汽车站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车轮在滚烫的柏油路上飞转,热风混杂着尘土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李成钢一手紧紧抓着车架,一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身体随着摩托的颠簸而晃动,但目光却像焊死了一样,紧盯着前方不断掠过的街道。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肾上腺素在飙升,但头脑却异常地清醒、冰冷。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真正的硬仗,是血与火的较量。那些“佛爷”敢如此猖狂,必定有所倚仗,也必然是穷途末路下的疯狂反扑。他带的这几个人,是尖刀,但也是血肉之躯。他必须在保护兄弟们安全的前提下,以雷霆手段打垮对方的嚣张气焰,解救被困的同志,扞卫这身警服的尊严!
街道两旁的树木和灰扑扑的建筑在刺耳的警笛声中飞速向后倒去。路上的行人、自行车纷纷惊愕地避让,投来或担忧、或好奇的目光。这尖锐的警报声,像一道撕裂宁静午后的伤口,预示着不祥。
李成钢抿紧嘴唇,眯着眼睛迎着风。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车站地形、执勤点位置、对方可能的人数分布、第一批到达后如何展开队形、如何与被困同志取得联系……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中过电。同时,一个更沉重的念头压着他:必须快!再快一点!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兄弟,倒在那些渣滓的棍棒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