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胡同口新开的“为民饭馆”里飘出炒菜和蒸包子的香气。店面不大,统共五六张油腻的方桌,墙上贴着些泛黄的旧报纸和“模范卫生单位”的红色奖状。正是饭点,人却不多,零星坐着几个附近的住户和晚归的工人。
李成钢换下了警服,穿着一件平时穿的灰色中山装,和许大茂挑了张靠里、相对安静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盘炒肝,一笼猪肉大葱包子,又要了瓶红星二锅头和两瓶最近流行的啤酒。
“成钢哥,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许大茂给李成钢斟上酒,语气诚恳,“要不是你给我掰开揉碎了分析,我这心里真跟揣了十五个吊桶似的,七上八下。”
李成钢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记住,稳住神,平常心对待。有事多商量,别自己吓自己。”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娄半城的信,慢慢转到院里最近的事,棒梗的荒唐、一大爷家的变故。许大茂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正吃着,旁边靠门口那桌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那桌坐着四个年轻人,看打扮像是刚从农村进城务工的,衣服上还带着灰土,脸色黝黑,眼神里有股子初来乍到的拘谨和好奇。他们旁边围了三个穿着时髦些、流里流气的男子,其中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件人造革夹克,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几位小兄弟,一看就是实在人!出来闯荡不容易吧?哥哥我请你们喝杯酒,交个朋友!”大背头很是热情,招呼老板又上了两瓶啤酒和一小碟花生米。
几个农村青年受宠若惊,连连推辞,但架不住对方“热情”,半推半就地坐下了。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
这时,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同伙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碗和一小把瓜子,“啪”地扣在桌上,笑嘻嘻地说:“光喝酒没意思,哥几个玩个小游戏,助助兴!猜瓜子!简单!我抓一把瓜子放碗里扣上,你们猜单双,猜对了,我赔双倍!猜错了,就输一块钱!怎么样?一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就当玩玩!”
几个农村青年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一块钱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双倍的诱惑和眼前这几个“大方”的城里“朋友”的怂恿,又让他们蠢蠢欲动。
“玩玩嘛!怕啥?运气好,一顿饭钱就出来了!”大背头在一旁敲边鼓。
一个胆子稍大的青年红着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钱纸币:“那……那我试试?”
“好!爽快!”花衬衫眼睛一亮,手法娴熟地抓起一小把瓜子,在手里哗啦啦晃了晃,迅速扣进倒扣的碗里,“看好喽!猜,单还是双?”
“双……双吧?”青年紧张地盯着碗。
花衬衫揭开碗,飞快地数了一下:“一、二、三……七颗!单数!兄弟,你输了!”他笑嘻嘻地拿走了那一块钱。
青年有些懊恼,旁边同伴起哄:“再来一次!翻本!”
第二把,另一个青年猜“单”,碗揭开,八颗瓜子。“双数!又输了!”
不到十分钟,四个青年轮流上阵,竟然一把没赢,每人兜里不多的几张毛票和一块两块的纸币,都进了花衬衫和他同伙的口袋。几个人输得脸都白了,这才察觉不对劲,想不玩了。
“哎,别走啊!手气背,歇一把再来嘛!说不定下一把就转运了!”大背头拦住他们,眼神里带上了点逼迫的意味。第三个同伙,一个瘦高个,则不动声色地挪到了门口附近,隐隐挡住了去路。
许大茂一直用眼角余光瞄着那边,看到这儿,忍不住嗤笑一声,凑到李成钢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成钢哥,看见没?老掉牙的‘猜瓜子’把戏,专骗老实巴交的农村人。那碗和瓜子都有鬼,扣碗那一下手法快,能偷着藏起一颗或加进一颗,想单就单,想双就双。这几个小子,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撞枪口上了,有公家饭吃了。”
李成钢慢条斯理地夹了块炒肝放进嘴里,咀嚼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桌。他自然也一眼就看穿了这拙劣的骗局。他没急着动,反而对许大茂说:“急什么,他们还没‘吃饱’呢。等那几个小伙子真急眼了,或者骗子想撤的时候再说。你先吃,包子凉了。”
果然,那边几个农村青年开始坚决不玩了,想要回输掉的钱,语气带着哭腔:“大哥,那钱是我们挣的辛苦钱,还给我们吧,我们不玩了……”
“怎么?赢了就想走,输了就想赖?”花衬衫脸色一变,把眼一瞪,“玩不起就别玩!钱?愿赌服输!”
大背头也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歪歪斜斜的纹的忍字,恶狠狠道:“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在这片儿,还没人敢跟我们哥们儿耍赖!”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几个农村青年又怕又急,都快哭了。
李成钢觉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又拿起旁边搭在空椅子上的旧外套。许大茂会意,也赶紧扒拉完最后半个包子。
李成钢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向那桌。他的步伐很稳,脸上甚至带着点平淡的笑意。
“几位,玩着呢?挺热闹啊。”李成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正剑拔弩张的双方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花衬衫打量了一下李成钢朴素的中山装,没放在眼里,不耐烦道:“你谁啊?少管闲事!”
李成钢没理他,径直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那个小碗和剩下的几颗瓜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碗底和桌面。
“你干什么?!”花衬衫想抢回来。
李成钢手腕一翻,避开了,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花衬衫刚刚缩回口袋、还捏着什么东西的右手手腕,用力一拧!
“哎哟!”花衬衫痛叫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几颗黏着细小铁屑的瓜子掉在了地上。碗是普通的碗,但瓜子仁里显然掺了磁铁碎屑,配合他藏在指缝或袖子里的另一块磁铁,就能在扣碗的瞬间吸附或释放瓜子,控制单双。
“磁铁瓜子?手法还挺‘传统’。”李成钢冷笑一声,松开手。花衬衫又惊又怒,后退一步,和旁边的大背头、瘦高个站到一起,色厉内荏地吼道:“妈的,找茬是吧?兄弟们……”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李成钢已经掀开了旧外套的一角,露出了别在腰间的深褐色牛皮枪套和锃亮的手铐。与此同时,许大茂也很机灵地站到了李成钢侧后方,挡住了他们可能的逃跑路线,虽然没亮身份,但那架势一看就不是善茬。
“公……公安?!”大背头眼尖,脸色瞬间白了。瘦高个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李成钢不再掩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三人:“你们几个是自己乖乖跟我走,还是等我铐起来游街走?”
“误会!民警同志,完全是误会!我们就是跟这几位小兄弟闹着玩呢!”花衬衫还想狡辩,手却悄悄往腰间摸去,那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藏了什么。
李成钢眼神一厉,低喝:“手抱头!蹲下!”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也许是觉得就两个人,花衬衫竟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用钢锯条磨成的粗糙匕首,疯狂地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农村青年扎去,试图制造混乱逃跑!
“小心!”李成钢反应极快,在花衬衫刚有动作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格开他持刀的手腕,右手手肘狠狠撞在他肋下!花衬衫惨叫一声,匕首脱手,“当啷”掉在地上。李成钢顺势拧过他另一条胳膊,干净利落地将一副手铐铐在了他手腕上,另一端则“咔嚓”一声,铐在了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大背头手腕上!两人顿时成了“连体婴”。
瘦高个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门外冲。许大茂早就防着他,伸脚一绊,瘦高个“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被许大茂用膝盖顶住后背,牢牢按住。
李成钢这才不慌不忙地从枪套里抽出那支五二式手枪,枪口朝下,指着被铐在一起的两人和地上的瘦高个,对已经吓傻的饭馆老板和几个农村青年说:“老板,麻烦你看住门,暂时谁也别进出。你们几个,”他看向那几个眼圈发红的青年,“别怕,我是公安。待会儿跟我回派出所做笔录,把被骗的钱拿回来。”
他又对许大茂点点头:“大茂,帮个忙,看着这俩。”指了指被铐住的花衬衫和大背头。
许大茂兴奋地应了一声,这种感觉可比做生意带劲多了!
李成钢走到柜台,让老板派个人去通知派出所民警,让值班的立刻派两个人过来。然后他收起枪,重新坐回自己那桌,把剩下的小半瓶啤酒喝完,对惊魂未定的老板说:“老板,结账。这桌,还有那几位小兄弟的饭钱,一起算。”他指了指那几个农村青年。
老板哪里敢收,连连摆手。李成钢还是坚持把钱付了。
不一会儿,派出所的偏三轮摩托到了。李成钢指挥着同事将三个垂头丧气的骗子铐在三轮车后面,又让惊魂初定、千恩万谢的几个农村青年跟着去趟派出所。
临走前,李成钢对那三个被铐的骗子淡淡地说了一句:“骗点小钱是小事,敢动刀子,性质就变了。回去好好想想,以后‘玩’点正经的。”
警车和摩托车拉着闪烁的警灯驶离了小饭馆。许大茂跟在李成钢身边,意犹未尽地说:“成钢哥,您刚才那几下,真利索!那手铐用的,绝了!”
李成钢笑了笑,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刚毅。“对付这种小毛贼,就得快准狠。走吧,大茂,看来你这顿酒是喝不踏实了,我得回所里加个班。你自己回去,跟小娥说,娄家的事,按咱们商量的来,稳当点,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