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派出所的审讯室,灯光昏暗。白墙上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标语已经有些褪色,墙角堆着几张破旧的木椅。
王留志、张国栋、丁小峰三人分别被铐在窗台的钢筋上,隔着几米距离。王留志就是那个用磁铁瓜子的花衬衫,此刻歪着头,眼睛滴溜溜转着;张国栋是大背头,人造革夹克敞着,露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忍”字纹身;丁小峰是瘦高个,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李成钢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慢慢敲着桌面。老胡站在窗边,正盯着三个嫌疑人,眼神像刀子一样。
“姓名,年龄,住址,一五一十交代。”李成钢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留志抢先开口,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民警同志,我叫王留志,22岁,家住朝阳区小庄。今天真是误会,我们就是和那几位兄弟闹着玩呢……”
“闹着玩?”老胡一步跨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哐当”一声,震得桌上搪瓷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用磁铁瓜子骗人钱叫闹着玩?掏刀子捅人叫闹着玩?!”
张国栋吓得一哆嗦,赶紧接话:“那刀子……那刀子是王留志自己揣着的!我们不知道啊!我们就是跟着瞎起哄……”
“放屁!”王留志扭头瞪他,“张国栋你他妈说话凭良心!碗和瓜子是你拿出来的,主意也是你出的!说好了骗了钱三人平分!”
丁小峰小声嘟囔:“我……我就是跟着看看,我没动手……”
李成钢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看来你们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对老胡使了个眼色。
老胡会意,走到王留志面前,一巴掌呼在王留志的头上:“磁铁瓜子哪儿来的?这骗术跟谁学的?在哪儿干过几回?说!”
“我真就是第一次……”王留志还想狡辩。
老胡手上加力,又是一巴掌过去:“第一次?扣碗那手法娴熟得很呐!要不要我把碗拿来,让你再演示一遍,看看你‘第一次’是怎么偷藏瓜子的?!”
王留志脸被打的两边都是五指印,哭腔道:“我……我……”
李成钢站起身,走到张国栋面前。张国栋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你这‘忍’字,纹了多久了?”李成钢突然问。
“半……半年。”
“纹了半年,那说明最少半年前就开始欺负老实人了?”李成钢声音冷了下来,“在饭馆里,是你拦着那几个农村青年不让走吧?威胁人的话,也是你说的吧?”
“我那是……那是酒喝多了胡咧咧……”
“酒喝多了?”李成钢随手拿了一本书垫在张国栋胸口,猛的一拳过去。张国栋“嗷”一声惨叫,犹如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现在酒醒了吗?”李成钢甩了甩手,语气依然平静。
张国栋满头冷汗,连连点头:“醒了醒了!民警叔叔,我交代,我交代!”
李成钢又走到丁小峰面前。丁小峰已经抖得像筛糠。
“你,”李成钢盯着他,“堵门堵得很熟练啊。以前干过几次?”
“没……没几次……”丁小峰声音带着哭腔。
“没几次是几次?”老胡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看最近几个月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附近报的诈骗案都挺像你们三个做的,等下我帮你们数一数!”
丁小峰彻底崩溃了,眼泪鼻涕一起流:“我说!我都说!我们……我们干过五六回了,主要在永定门长途站那边,骗刚下车的农村人……王留志是主谋,瓜子磁铁都是他弄的,张国栋负责望风和吓唬人,我……我就是个跟班……”
“丁小峰你他妈血口喷人!”王留志急了,“哪次骗来的钱不是你先分走?现在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本来就是你的主意!”丁小峰突然抬起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转向李成钢,急切地说,“民警同志,我检举!我揭发!王留志身上不止今天这一把刀!他褥子底下还藏着一把三棱刮刀,磨得可快了!他说那是‘防身’用的,上次在永定门,有个老头发现被骗要报警,他拿那把刀把人家逼到巷子里,抢了人家三十块钱!”
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了。
王留志脸色煞白,猛地挣扎起来,手铐磕在椅子腿上哐哐响:“丁小峰!我操你祖宗!那事儿是你望的风!钱你也分了!”
张国栋也慌了,急忙喊道:“民警同志!我也检举!王留志还骗过两个来北京找活儿干的姑娘,说能给介绍工作,骗了人家五十块钱和一块上海牌手表!丁小峰当时也在场,他还摸人家姑娘手了!”
“张国栋你放狗屁!那手表是你拿去黑市卖的!你说你能卖八十,结果就给了我二十!”丁小峰尖叫起来。
“都闭嘴!”老胡一声暴喝。
三个人顿时噤声,互相怒视着,眼神里都是恨不得吃了对方的恨意。
李成钢坐回桌前,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着。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继续说。王留志,你身上那把刀,哪里来的?除了今天,还用过几次?”
王留志嘴唇哆嗦着,知道瞒不住了,颓然道:“就……就在五金店偷的锯条,自己磨的。就用过今天这一次,以前都是吓唬人……”
“他说谎!”丁小峰抢着说,“上个月在陶然亭,有个卖菜的发现瓜子不对劲,王留志就用刀把人家车胎扎了!张国栋还上去踹了人家两脚!”
张国栋吼道:“丁小峰你他妈还想不想混了?!扎车胎是你望的风!踹人是你先动的脚!”
“是你让我踹的!”
“放屁!是你自己逞能!”
眼看三人又要吵起来,李成钢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让三人同时闭上了嘴。
“今天在饭馆,王留志持刀行凶,未遂,但性质恶劣。”李成钢一字一句地说,“张国栋、丁小峰,协助诈骗、围堵受害人、威胁恐吓。根据丁小峰检举,王留志还涉嫌抢劫、敲诈;根据张国栋检举,你们还涉嫌诈骗妇女财物。这些,我们都会一一核实。”
他顿了顿,看着面如死灰的三人:“现在知道怕了?骗那些农村人的血汗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老胡冷笑道:“成钢,我看这几个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先把他们分开拘押,一个个审。谁交代得彻底,谁检举有功,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要是还想着互相包庇……”他指了指墙上那排标语,“抗拒从严,可不是说着玩的。”
丁小峰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扑着喊:“我检举!我全检举!王留志还在东单公园骗过一个退休工人的退休金!五十多块钱!张国栋当时假装是公园管理处的,帮着吓唬人!”
张国栋眼睛都红了:“丁小峰我日你八辈祖宗!那退休金是你去抢的!王留志只是望风!你他妈现在全推我们头上?!”
王留志阴狠地盯着丁小峰,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发毛:“行,丁小峰,你有种。民警同志,我也检举。丁小峰去年在石景山偷过钢铁厂的电线,被发现了跑出来的。他身上还背着事呢!”
丁小峰如遭雷击,瘫在椅子上,喃喃道:“你……你怎么知道……”
“老子早就知道你底细不干净!”王留志啐了一口,“想踩着我们往上爬?门都没有!要死一起死!”
审讯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手铐碰撞的细微声响。三个人互相瞪着,眼里再也没有了所谓的“兄弟义气”,只剩下赤裸裸的仇恨和自保的疯狂。
李成钢合上笔记本,对老胡说:“老胡,先把他们分开,单独做笔录。今天太晚,明天联系他们说的案发地派出所,核实情况。”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现在知道狗咬狗是什么滋味了?早干什么去了?骗人的时候称兄道弟,出了事就互相推诿,甚至栽赃陷害。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他转身,对门口的民警说:“小汪,把他们带下去,分开关。注意搜身,仔细检查。”
看着三人被民警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审讯室,老胡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成钢,还是你这招管用。让他们自己咬,比咱们问十句都强。”
李成钢也点了根烟,走到窗前。外面夜色深沉,派出所院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种人,心里本来就没义气,只有利益。一旦触及根本,比谁都快。”他吐出一口烟,“不过,老胡,今天动手那一下,还是急了点。打在脸上不好看,还是用我招”
老胡嘿嘿一笑:“我那不是给你搭台子嘛。再说了,对这种渣滓,不来点硬的,他们真当咱们是菩萨。”
李成钢摇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不过……今天情况特殊,算了。”他顿了顿,“那几个农村青年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在所里宿舍挤一宿,明天做完笔录,把钱还给他们,送他们回去。”老胡说,“都是老实孩子,出来挣点钱不容易,差点全折在这几个王八蛋手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夜色。抽完烟,老胡说道今晚我值班,晚上守着点这几个货,免得串供。明天还得让鹏子审这几个货,估计能牵出不少旧案。”
李成钢点点头,捶了捶后腰:“得,那我先走了。你悠着点,别熬太晚。”
审讯室的门关上,李成钢独自站在窗前。院子里,被分开押往不同拘留室的王留志、张国栋、丁小峰,正被民警推搡着走过昏暗的灯光下。三人低着头,谁也不看谁,仿佛几个小时前在饭馆里称兄道弟、一起坑蒙拐骗的那股热络劲儿,从来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