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交道口派出所的院子里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气。吴鹏踩着点儿进了大门。
老胡正端着一缸子浓茶在院子里踱步，见吴鹏来了，冲他招招手：“鹏子，来得正好。昨晚上李所抓了仨骗子，狗咬狗咬出不少料，分开押着呢。你带刘峰再去审一轮，特别是那个丁小峰，胆子最小，看能不能再掏出点东西。”
吴鹏接过老胡递过来的审讯记录，粗粗扫了几眼，咧嘴一笑：“行啊胡队，这仨货互相揭发得挺热闹。你放心，交给我。”
上午九点，审讯室换了人。
丁小峰被带进来时，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吴鹏没坐桌子后面，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丁小峰对面不远，刘峰则拿着记录本坐在一旁。
“丁小峰，昨晚睡得怎么样？”吴鹏点了根烟，语气像是唠家常。
丁小峰缩了缩脖子：“还……还行。”
“还行？”吴鹏吐了口烟圈，“我看你眼圈都是黑的。也是，心里装着事儿，能睡踏实才怪。”
丁小峰不敢接话。
吴鹏弹了弹烟灰：“昨晚你交代的那些，我们都记下了。王留志、张国栋也交代了不少，有些事儿跟你说的对不上。知道对不上意味着什么吗？”
丁小峰脸色白了白。
“意味着有人说谎。”吴鹏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说你是跟班，他俩说你是主谋之一。你说你没动手，他俩说你踹过人。你说你就分了二十，他俩说你拿了大头……”他顿了顿，盯着丁小峰的眼睛，“你说，我们该信谁的？”
丁小峰急了：“民警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王留志和张国栋是串通好了要坑我！”
“凭什么信你？”吴鹏往后一靠，“你有证据吗？”
丁小峰语塞，急得额头冒汗。
吴鹏不急不缓地继续：“丁小峰，我跟你交个底。你们这案子，诈骗数额虽然不大，但持刀抢劫、威胁恐吓、诈骗妇女，性质恶劣。尤其是王留志，他身上那几件事要是坐实了，判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你嘛……要是被认定是主犯或者从犯情节严重，也得进去蹲十来年。”
丁小峰浑身一颤。
吴鹏话锋一转：“不过嘛，检举立功，是能减刑的。你要是能提供点有价值的线索，比如……你们这个圈子里的其他事儿，或者认识的其他干坏事的人，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能从轻处理，甚至……”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丁小峰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挣扎。
刘峰适时开口，语气温和些：“丁小峰，你才二十出头吧？家里有父母吧？要是进去蹲几年，他们怎么办？你想想清楚。”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丁小峰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民警同志，我……我说！我检举！我知道另一伙人！他们……他们也玩‘猜东西’，但不是猜瓜子，是猜纽扣！”
吴鹏和刘峰对视一眼，不动声色。
“说具体点。”
“是……是大概两个星期前，我们在永定门那边一个小饭馆喝酒，碰上的。他们也是三个人，领头的叫‘黑鬼’，脸上有块疤。喝酒喝高兴了，吹牛皮，说他们玩得比我们大，一次能骗好几十。”丁小峰回忆着，“后来……后来‘黑鬼’喝多了，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在我们眼前晃了晃，说是‘硬家伙’，有这玩意儿傍身，走哪儿都不怕。”
吴鹏眼神一凝：“什么东西？”
丁小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是……是一把手枪。他用红布包着，但我看见了枪把，黑乎乎的，他还打开给我们看了一下里面，有子弹。”
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吴鹏脸色严肃起来：“你看清楚了？确定是真枪？”
“看清楚了！我以前在街道民兵训练时摸过步枪，那枪把的样子，还有子弹，错不了！”丁小峰肯定地说，“‘黑鬼’还说，有这玩意儿，谁敢跟他们呲牙，就崩了谁。不过他们也就是吹牛，说从来没真用过，就是吓唬人。”
“他们长什么样？经常在哪儿活动？”吴鹏追问。
丁小峰努力回忆：“‘黑鬼’大概三十多岁，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个子不高，挺壮的。另外两个，一个瘦高个叫‘长毛’，头发挺长；一个矮胖子，外号‘墩子’。他们好像常在永定门、北京站那一带活动，具体住哪儿我不知道。”
吴鹏站起身，在审讯室里踱了两步，突然转身：“丁小峰，你提供的这个情况很重要。如果属实，算你有重大立功表现。但要是胡说八道……”他眼神锐利，“你应该知道后果。”
“我发誓！句句属实！”丁小峰就差跪下了，“民警同志，我哪敢拿这种事胡说啊！”
吴鹏又问了几个细节，让丁小峰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然后让刘峰先把他带下去。
“鹏哥，这事儿……”刘峰有些迟疑。
吴鹏站起身，面色凝重：“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向李所汇报。如果真是枪，事儿就大了。”
李成钢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吴鹏汇报完，眉头立刻锁紧了。他放下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丁小峰的说法可信吗？”
“我看可信。”吴鹏说，“那小子吓破了胆，而且描述枪支细节很具体，不像瞎编。他还说‘黑鬼’炫耀时，王留志和张国栋也在场，可以分开讯问印证。”
李成钢当机立断：“走，我亲自再审一遍丁小峰。”
再次提审丁小峰，李成钢问得更细，特别是枪支的型号、特征、子弹的样子。丁小峰虽然紧张，但描述前后一致，甚至说出了枪把上有颗五角星，滑套拉动时“咔嚓”的声音很清脆。
李成钢心里有数了。他让吴鹏把丁小峰带下去，然后回到办公室，抓起电话直接拨通了分局。
“赖局吗？我成钢，有重要情况汇报……对，涉枪案件……线索来源可靠，需要刑警队支援。”
不到一会儿，一辆吉普车开进了交道口派出所的院子。分局刑警队赵队长带着四个精干刑警跳下车。
李成钢和赵队是老相识，两人简单寒暄后，直接进入正题。李成钢把审讯记录递给赵队，又把丁小峰的口述详细说了一遍。
赵队仔细看完材料，沉吟片刻：“成钢，你怎么看？”
“丁小峰的说法可信度高。如果真如他所说，‘黑鬼’一伙带有制式手枪，那就不是简单的诈骗团伙了，持枪犯罪，性质严重。”李成钢顿了顿，“而且，枪支来源必须查清。”
赵队点头：“我同意。这样，咱们分工。我们刑警队负责主抓，你们派出所出几个人，配合外围布控和支援。毕竟事情紧急，在调人怕耽误事。”
李成钢立刻说：“没问题。我亲自带人配合。需要几个？”
“四五个就行，关键要机灵、稳当的。”赵队看了看表，“事不宜迟，咱们先制定抓捕方案。根据丁小峰提供的活动范围，重点在永定门长途汽车站、北京站附近摸排。最好能先确认目标，再行动。”
李成钢叫来吴鹏、老胡，还有刘峰和小汪。几个人在办公室开了个简短的会。
赵队指着摊开的地图：“永定门长途站周边胡同多，地形复杂。‘黑鬼’一伙如果真在这一带活动，很可能有落脚点或者常去的馆子。我的想法是，便衣摸排，先认人。认准了，找机会控制。”
李成钢补充：“抓捕时，要假设对方有枪，且可能反抗。咱们的人，安全第一。”他看向自己手下的几个人，“吴鹏、刘峰，你们俩跟我配合赵队行动。老胡，你带小汪和所里其他人在外围策应，封锁可能逃窜的路线。”
他特别强调：“检查好枪械，子弹上膛，但保险别关。一旦发现对方有掏枪动作，或者威胁到咱们同志或群众生命安全，直接果断开枪，优先保证自己安全。听明白了吗？”
“明白！”几人齐声回答。
赵队欣赏地看了李成钢一眼：“成钢考虑得周全。那就这么定。咱们现在出发，先去永定门那边摸摸情况。”
一行人换上便衣，分乘一辆吉普车和两辆偏三轮摩托，悄无声息地驶向永定门。
便衣摸排并不顺利。长途汽车站人流量大，鱼龙混杂。吴鹏和刘峰扮作等活儿的民工，在车站广场和周边小饭馆转悠；李成钢和赵队则像普通路人，在胡同口、报刊亭附近观察。
转眼到了下午，没什么收获。就在大家有些焦躁时，刘峰那边传来消息：在车站旁边一个卖卤煮的小摊附近，看到三个形貌特征类似的人，正在吃卤煮。
李成钢和赵队立刻靠拢过去。隔着二十多米，李成钢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左脸有疤的壮实男子——“黑鬼”。另外两个，一个头发油腻腻地搭在肩上，应该就是“长毛”；另一个矮胖敦实，是“墩子”。三人正边吃边大声说笑，毫无警觉。
“确认目标。”李成钢低声对赵队说。
赵队点点头，用手势示意散在周围的刑警和民警悄悄形成包围圈。抓捕地点选在卤煮摊旁边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口，那里人少，容易控制。
行动信号由赵队发出。他装作路人经过“黑皮”那桌时，突然脚下一滑，“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醋瓶，醋汁洒了“黑皮”一身。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赵队连忙道歉。
“黑皮”腾地站起来，骂骂咧咧：“你他妈没长眼啊？！”
就在这一瞬间，李成钢和吴鹏从两侧同时扑上！李成钢目标明确，直取“黑皮”，一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迅猛地探向他腰间——果然摸到一个硬物！他用力一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沉重物件被拽了出来！
与此同时，吴鹏和刘峰分别扑向“长毛”和“墩子”。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反铐起来。
“黑皮”反应极快，在李成钢夺枪的瞬间，他怒吼一声，一拳砸向李成钢面门！李成钢侧头避开，同时膝盖狠狠顶在对方腹部！“黑皮”痛哼一声，弯腰的刹那，李成钢已经麻利地给他戴上了手铐。
整个抓捕过程不到十秒钟，干净利落。周围路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三个嫌疑人已经被牢牢控制。
赵队走过来，从李成钢手里接过那红布包，小心打开——一把锈迹斑斑但结构完整的五四式手枪露了出来，弹匣里压着三发子弹。
“好家伙，真货。”赵队脸色凝重，检查了一下枪械，“编号还能看清。”
李成钢让人把三个面如死灰的嫌疑人押上吉普车，直接拉回分局刑警队审讯室。这次审讯由赵队亲自负责，李成钢和吴鹏旁听。
“黑皮”一开始还想抵赖，说枪是捡的，玩具枪。但面对几个刑警的大记忆恢复术，他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枪……枪是偷的。”“黑皮”耷拉着脑袋，“去年……去年冬天，石景山那边有个厂子武装部被盗，就是我们干的。当时我和‘长毛’翻墙进去，偷了两把五四式，还有几十发子弹。另一把……另一把后来卖给河北那边的人了。”
赵队追问：“哪个厂？具体时间？怎么偷的？同伙还有谁？卖到哪里了？说清楚！”
“黑鬼”一一交代，案情越挖越深。这不仅仅是一个诈骗团伙持枪炫耀的问题，而是牵扯到武装部枪支被盗的重大案件！
李成钢在一旁听着，心情沉重。82年，枪支管理已经开始收紧，但民间流散的枪支仍是个隐患。这把五四式，如果真的流入社会，后果不堪设想。
审讯一直持续到深夜。赵队和李成钢走出审讯室时，外面已是繁星满天。
“成钢，这次多亏你们派出所发现线索，行动也漂亮。”赵队递给李成钢一根烟，“这案子牵扯大了，得并案侦查。那伙卖枪的，也得追。”
李成钢点燃烟，深吸一口：“都是分内的事。赵队，后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少不了麻烦你们。”赵队拍拍他肩膀，“对了，你们抓的那三个骗子，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持枪这案子，我们来办。”
两人站在分局院子里，望着夜空。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烟雾。
“成钢，”赵队忽然说，“你说这些人，骗点钱也就罢了，偷枪、持枪，想干什么？”
李成钢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侥幸。”
“侥幸？”
“总觉得法律够不着自己，总觉得能逍遥法外。”李成钢把烟头踩灭，“骗钱是侥幸，偷枪是侥幸，持枪炫耀也是侥幸。一次侥幸，次次侥幸，直到撞到墙上。”
赵队点点头：“是啊。咱们干这行的，就是专治各种侥幸。”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散去。
回到派出所，已经快半夜了。李成钢看到老钱还在值班室守着。
“怎么样？”老钱问。
“枪是真的，武装部被盗的。”李成钢简单说了情况，“赵队他们接手了。咱们抓的那仨，明天按程序移送吧。”
老钱咂咂嘴：“丁小峰那小子，算他立了一功。不过该判还得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