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李成钢处理完手头的文件,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民警小朱正拿着抹布擦那辆老新发的边三轮。
“小朱,别擦了,够干净了。”李成钢笑道。
小朱抬起头:“李所,这车轮胎少点气,我等下用打气筒打点。”
“行,弄完了跟我出去转转。”李成钢说,“老待在所里不行,得去辖区走走,看看街坊四邻,听听动静。”
小朱眼睛一亮:“好嘞!”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了派出所院子。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胡同里飘着煤球炉子特有的烟味儿,混杂着谁家炖肉的香气。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墩上择菜,看见李成钢,都笑着打招呼:“李所长,巡街啊?”
“转转,转转。”李成钢停下来,“王大妈,您家房顶那漏雨的地方修好了没?”
“修好啦!多亏您帮着联系房管所。”王大妈笑得满脸褶子,“改天来家吃饺子!”
“成,有空一定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胡同口时,看见一个人正站在梯子上,往墙上贴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许大茂。
许大茂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刷子和浆糊桶,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大红纸往墙上贴。纸上用毛笔写着“弘扬中华武术,强身健体防身——武术培训班招生”,下面还有小字写着地址、时间和学费。
“大茂,亲自上阵啊?”李成钢停下车,笑呵呵地说。
许大茂低头一看,连忙从梯子上下来:“哟,成钢哥!还有这位小同志……这是要出去?”
“带新同志熟悉熟悉辖区。”李成钢指了指小朱,“这是小朱,这是许大茂,咱们胡同的老住户了,也是我邻居,跟我从小玩到大。轧钢厂的放映员,现在开武术培训班呢。”
小朱连忙点头:“许师傅好。”
“好,好。”许大茂拍拍手上的灰,掏出烟来递。李成钢接了,小朱摆摆手说不会。
三人就站在胡同口抽烟。李成钢看着墙上还没干透的招生广告,调侃道:“大茂,你也是干大事的人了,这种贴广告的活儿,花几块钱请个小工干就是了,何必自己爬高上低的。”
许大茂深深吸了口烟,叹了口气:“成钢哥,你是不知道。以前在厂里上班,偶尔出来摆个摊,没体会到。现在真自己一创业,完全不一样了。”
他弹了弹烟灰,认真地说:“天一亮就得花钱。每个月房租水电,一分不能少;请了几个教练,工资到日子就得发,人家才不会管你挣了还是亏了,少一分都不行。还有器材损耗、场地维护……哪哪儿都是钱。”
李成钢点点头:“是这个理。自己干,压力是大。”
“可不嘛!”许大茂苦笑,“只能能省就省。这贴广告,请个小工得花五毛钱,我自己干,五毛钱就省下了。五毛钱能买一斤半猪肉呢。”
小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说:“许师傅,您这武术班怎么样?有人来学吗?”
说到这个,许大茂脸上有了光彩:“还成!开了几个月,有三十多个学生了。有附近的半大孩子,也有年轻工人,还有几个附近商店的售货员姑娘,说来学两招防身。”
李成钢想起什么,问道:“大茂,你那武馆开在临街,没啥不开眼的来闹事吧?”
“那倒没有。”许大茂笑了,“一来我这教的是正经武术,强身健体为主;二来嘛……”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达子,不是分在市局刑侦嘛。他经常带同事来练练拳脚。前几天还真有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探头探脑的,结果一进门,看见达子他们几个穿这警服戴着拳套护具在对练,那架势……那几个小子吓得屁滚尿流就跑了。”
李成钢哈哈大笑:“行啊大茂,你这算是有‘官方背景’了。”
“不敢不敢。”许大茂连忙摆手,“就是孩子们来锻炼身体。成钢哥,你们所里民警要是有空,也来练练?我给你们提供场地!”
李成钢想了想:“这倒是个好主意。民警经常出外勤,有个好身板很重要。回头我跟所里的民警商量商量,组织一下,来你这锻炼锻炼。”
“那敢情好!”许大茂眼睛亮了,“你们一来,我这武馆就更正规了!”
三人又说笑几句。李成钢看看时间,对许大茂说:“你先忙,我们还得去别处转转。”
“成,您慢走。”许大茂又把烟掏出来,给李成钢续了一根,“有空来坐坐,喝口茶。”
李成钢和小朱骑上自行车,沿着胡同慢慢骑。小朱忍不住说:“李所,这许师傅挺有意思,在轧钢厂放电影不吃香吗?怎么想着开起武馆了。”
“时代变了嘛。”李成钢蹬着车,看着两旁的院落,“现在政策允许个体经营,好多人都在想办法干点啥。许大茂这人,脑子活,能折腾。不过他这武馆开得好,强身健体,总比那些搞歪门邪道的强。”
两人骑到南锣鼓巷附近,这里店铺多了些,人也杂。李成钢放慢速度,眼睛扫过街面。突然,他停下车。
“小朱,看见那边修车摊没?”
小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老汉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修车工具,正在补自行车胎。摊子旁边站着两个小年轻,穿着喇叭裤,头发留得有点长,正跟老汉说着什么。老汉一脸为难,摆着手。
“走,过去看看。”
两人推车过去。走近了,听见老汉说:“真不能便宜了,同志。我这胶水、补丁都是花钱买的,手艺也要工夫……”
一个穿红格子衬衫的小年轻吊儿郎当地说:“老头,补个胎要五毛钱?你这不抢钱吗?三毛,爱干不干。”
另一个穿牛仔裤的帮腔:“就是,那边街口老张才收四毛。”
老汉苦着脸:“老张用的胶水便宜,我这是上海产的好胶水,补一次管半年……”
李成钢走到摊前,把自行车一支:“刘师傅,忙着呢?”
修车的老汉抬头一看,像是见了救星:“李所长!您来啦!”
那两个小年轻听见“所长”俩字,明显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眼。
李成钢没看他们,对刘师傅说:“我车后胎有点慢撒气,您给看看。该多少钱多少钱,不还价。”
刘师傅连忙说:“好嘞,您稍等,我把这位同志的活儿干完……”
“不用,先给李所长看!”红格子衬衫突然变得特别好说话,“我们不急,不急。”
牛仔裤也点头哈腰:“对对,领导先请。”
李成钢这才转头看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修车讲价正常,但不能欺负老师傅。刘师傅在这修车十几年了,手艺好,用料实在,收费公道。你们要是觉得贵,可以去别处,但不能压价压得太狠,让人家亏本。”
“是是是,您说得对。”红格子衬衫赔着笑,“我们不懂行,不懂行。”
刘师傅已经利索地把李成钢的车翻过来,检查后胎。果然,在气门芯旁边找到个极小的砂眼。他麻利地打磨、涂胶、贴补丁,动作娴熟。
李成钢掏出五毛钱递过去。刘师傅要找钱,李成钢摆摆手:“不用找,您手艺值这个价。”
他又看向那两个小年轻:“你们还要修吗?”
“修!修!”两人连忙点头,“就按刘师傅的价,五毛!”
刘师傅乐呵呵地开始干活。李成钢和小朱站在一旁等着。那两个小年轻规规矩矩地站着,再没刚才的嚣张劲儿。
趁这工夫,李成钢跟刘师傅闲聊:“最近这片儿怎么样?有啥异常情况没?”
刘师傅一边补胎一边说:“都挺好的。就是前些天晚上,总听见有摩托车‘轰轰’地过去,声音特大,吵得人睡不着。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小年轻。”
李成钢记在心里:“大概几点?”
“得半夜十点以后点。”刘师傅说,“来了三四回了。”
旁边红格子衬衫插话:“民警同志,我知道。是前面胡同老黄家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辆嘉陵红公鸡,天天晚上出来显摆。”
李成钢看他一眼:“你认识?”
“一个学校的,比我低两届。”红格子衬衫说,“叫黄卫国,他爸是纺织厂的。”
李成钢点点头,没再多问。等车修好,他和小朱骑上车离开。
骑出一段,小朱佩服地说:“李所,您真行,两句话就把那俩小子镇住了。”
李成钢笑了笑:“基层工作,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摆架子,老百姓越不买账。你实实在在为他们说话办事,他们就服你。”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刚才刘师傅说的摩托车噪音,还有那黄卫国,得留意。夜里飙车,不安全,也扰民。回头让老胡带人去了解一下情况。”
两人又转了几条胡同,跟几个居委会主任聊了聊,了解了一下最近辖区里的情况。快到中午时,才往回走。
回到派出所,正好赶上饭点。食堂里,老胡和吴鹏已经打好饭在吃了。看见李成钢,老胡招呼:“李所,转一圈有啥收获?”
李成钢打了饭坐下,把修车摊的事和摩托车噪音的情况说了说。
吴鹏扒拉口饭:“黄卫国?我知道那小子,十九岁,没工作,整天游手好闲。他爸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管不了他。”
老胡哼了一声:“半夜飙车?回头我去找他谈谈。再不听,把他车扣了。”
李成钢点点头:“先教育,讲清楚危害。实在不听再采取措施。”
吃完饭,李成钢回到办公室。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影。他拿起上午没看完的文件,忽然想起许大茂贴广告的样子,想起刘师傅修车时粗糙的双手,想起那两个小年轻前倨后恭的嘴脸。
这就是他的辖区,这就是他每天要面对的人和事。没什么惊天动地,却实实在在。诈骗犯要抓,邻里纠纷要调解,半夜飙车的小年轻要教育,老百姓修车被压价要主持公道……
他拿起笔,在值班日志上写下今天的巡逻情况。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派出所的工作,就是这样。琐碎,却重要。平淡,却有意义。
李成钢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日志。下午,还有下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