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胡从纺织厂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在派出所院子里碰见李成钢,老胡摇了摇头:“李所,那老黄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说一定管住儿子。可我瞅他那样子,像是根本管不了。”
李成钢正蹲着修自行车的链条,头也没抬:“怎么?”
“我说他儿子半夜骑摩托车扰民,不安全。他倒好,说‘年轻人嘛,喜欢个新鲜玩意儿,过阵子就好了’。还说那摩托车是托人从重庆买来,花了快八百多块,总不能放着不骑。”老胡点了根烟,“我看啊,说了也白说。”
李成钢站起身,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那就按程序来。下次再接到群众反应,咱们直接去找黄卫国本人。如果警告不听,该扣车扣车。”
“成。”老胡应了声,又想起什么,“对了,南锣鼓巷那边新开了个录像厅,晚上放些香港武打片,吸引了不少小年轻。要不要去看看?”
“让吴鹏带人去转转,注意有没有放不良录像带或者聚众闹事的苗头。”李成钢说完,洗了把手回到办公室。
晚上在家,李成钢照例泡了个脚。简宁一边织毛衣一边说:“儿子叫同学带信了,说学习紧张,这段时间不回来了。”
“读大学了,他自己决定是该抓紧还是放松。”李成钢擦着脚,“你也别老熬夜织毛衣,眼睛还要不要了?”
“最后一截,织完就睡。”简宁头也不抬,“你赶紧上床吧,明天还得早起。”
李成钢刚躺下没多久,迷迷糊糊间就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紧接着是吴鹏急促的声音:“李哥!李哥在家吗?快开门!”
李成钢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走。简宁也醒了,跟着起身:“怎么回事?”
院子里,吴鹏满头是汗,见到李成钢急声道:“李哥,出事了!刚刚有人跑来报案,一辆小摩托车在鼓楼东大街撞倒了两个下晚自习的初中生!骑摩托的一看撞了人,掉头就跑!两个学生伤得重,我已经让小汪把人先送医院了!”
李成钢心里一沉:“人怎么样?”
“流了不少血,一个腿变形了,一个抱着肚子喊疼。”吴鹏语速很快,“交通队晚上没人值班,我已经在事故现场拉了点警戒线,留了小朱在那儿看着。咱们得赶紧过去!”
简宁这时也穿好衣服出来了:“成钢,要不要我也去?帮着照顾伤员?”
“不用,医院有医生。”李成钢一边系扣子一边说,“你在家待着,我去看看。”
简宁担心地拉住他:“那你小心点,夜里路黑。”
“知道。”李成钢拍拍她的手,跟着吴鹏快步出了院子。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寒意。两人骑上自行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路灯昏暗,偶有野猫从阴影里窜过。
事故现场在鼓楼东大街和一条小胡同的交口。一辆自行车歪倒在路边,车筐里的书包散落一地,课本和作业本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刺目。
小朱正蹲在警戒线旁,见两人来了连忙站起来:“李所,吴队。”
“现场动过没有?”李成钢问。
“没有。”小朱指着地面,“我看了看,摩托车是从东往西开的,速度应该很快。两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胡同里出来,可能是要过马路,被直接撞上了。摩托车撞人后没停,往西边跑了。”
李成钢蹲下身,仔细查看路面。除了血迹,还有一道明显的刹车痕,但很短,说明刹车很急,但来不及了。在刹车痕尽头,有一小块黑色的塑料碎片。
“这是摩托车上掉下来的。”李成钢捡起碎片,对着灯光看了看,“是摩托车的转向灯罩。”
吴鹏也蹲过来:“李哥,能骑摩托车的人不多,咱们辖区里……”
“先不说这个。”李成钢站起身,“保护现场,等交通队的人来。小朱,有目击者吗?”
“有一个。”小朱指向马路对面,“那边修鞋的王师傅,他收摊晚,正好看见。说是摩托车声音特别大,轰隆隆的,撞了人连速度都没减,一溜烟跑了。天黑,没看清骑车人的脸,就看见是个穿皮夹克的。”
李成钢点点头,走到马路对面。修鞋的王师傅还等在那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脸上惊魂未定。
“王师傅,麻烦您再说说具体情况。”李成钢掏出笔记本。
王师傅比划着:“我就收拾摊子呢,听见摩托车声音呜呜的,特别响。一抬头,就看见那红摩托车从东边冲过来,快得很。那两个孩子正好从胡同里骑出来,可能没看见,也可能是摩托车太快了躲不开……‘砰’一声就撞上了!两个孩子飞出去老远,摩托车晃了一下,停都没停,加油门就跑了!我赶紧跑过去看,那两个孩子躺在地上不动弹,流了好多血……”
“您看清骑车人长什么样了吗?”吴鹏问。
“没有,天黑,他又戴着头盔。就看见穿个黑皮夹克,个子不太高。”王师傅叹气,“造孽啊,那俩孩子看着也就十四五岁……”
李成钢又问了些细节,让王师傅在笔录上按了手印。回到事故现场,他看了看表,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交通队什么时候能来人?”吴鹏问。
“已经打电话通知了,估计得一会儿。”李成钢点了根烟,“咱们在这儿守着吧。”
秋夜越来越冷。三个人站在路边,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偶尔有下夜班的工人骑自行车经过,好奇地张望几眼,又被小朱劝离。
快凌晨一点时,两辆偏三轮摩托车终于来了。交通队的老何带着三个民警跳下车,跟李成钢握了握手:“老李,辛苦你们了。现场怎么样?”
李成钢把情况简单说了,又把那块塑料碎片交给老何:“这是摩托车上掉下来的。目击者说车速很快,撞人后逃逸。”
老何蹲下查看现场,拿着手电筒仔细照了半天,又量了刹车痕的距离。“车速肯定不低。”他站起身,眉头紧锁,“这路段晚上人少,但也不是能飙车的地方。这两个学生也是倒霉,正好碰上了。”
“医院那边我们的人送去的,伤得不轻。”李成钢说,“一个疑似骨折,一个内脏可能受伤。”
老何叹了口气:“肇事逃逸,性质就恶劣了。我们会立案侦查。”他看了看李成钢,“老李,你们派出所有什么线索吗?”
李成钢犹豫了一下。黄卫国的名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没证据,不能乱说。
“我们辖区最近确实有人反映半夜有摩托车扰民,但没锁定具体是谁。”他谨慎地说,“如果需要配合排查,我们随时可以协助。”
老何点点头:“成,那我们先勘查现场。你们忙了一晚上,先回去休息吧。有需要我找你。”
交接完毕,李成钢三人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夜里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李哥,”吴鹏突然开口,“晚上骑摩托车飙车的人不多,咱们辖区里,黄卫国就有一辆。”
李成钢没说话。
“要不要明天我去摸摸情况?”吴鹏问。
李成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先看交通队那边怎么说吧。毕竟是交通肇事案件,交通队没要咱们帮忙,咱们也不好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如果是黄卫国,这事儿就麻烦了。肇事逃逸致人重伤,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回到派出所,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小朱回家去了,吴鹏说:“李哥,这么晚了,你也别回去了,打扰嫂子休息。要不就在所里凑合一宿?”
李成钢想了想,家里父母年纪大了,简宁也睡了,现在回去确实动静大。“成,就在值班室躺会儿。”
吴鹏从柜子里拿出两条军用毛毯:“这还是去年冬天发的,一直没舍得用。”
两人在值班室的长条椅上和衣躺下。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吴鹏翻了个身,忽然说:“李哥,你说那俩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医院有值班医生,咱们的人也在那儿守着。”李成钢闭着眼,“明天一早再去看看。”
“要是让老子逮住那王八蛋……”吴鹏恨恨地说,“撞了人就跑,良心让狗吃了!”
李成钢没接话。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事故现场的画面:散落的书包,暗红的血迹,那块转向灯的塑料碎片。
还有黄卫国。那个十九岁、游手好闲、喜欢半夜飙车的小年轻。
如果真是他,老黄该怎么面对?那个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见了谁都笑呵呵的老实人?
李成钢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处理。
但他知道,这一夜,很多人都睡不着了。医院里的两个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可能还在手术室外焦急等待;
这就是基层派出所的工作。处理的从来不只是案子,还有案子背后一个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李成钢拉紧毛毯,在硬邦邦的长椅上调整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秋夜的寒气透过门窗的缝隙钻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天快亮了。天亮之后,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