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队老何接到李成钢电话时,正在值班室泡茶。一听有重要线索,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
嘉陵50红公鸡,纺织厂家属区——这几个关键词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干了快二十年交通民警,老何太清楚这个行当在公安局里的地位了。刑警队破大案要案,治安队管街面秩序,户籍警跟老百姓打交道,各有各的露脸机会。唯独他们交通队,平日里处理的多是单位的各种车辆小事故,偶尔遇上重大交通事故,还得跟刑警队联合办案,往往只是个配角。
这回不一样。肇事逃逸致人重伤,要是能迅速破案,在分局领导面前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年底评优评先,职称晋升,这都是硬邦邦的筹码。
“小陈!”老何朝门外喊了一声,“准备车,去交道口派出所!”
破旧的边三轮摩托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疾驰。老何坐在挎斗里,迎着冷风,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李成钢在电话里说得明白,目击者是棒梗——那个轧钢厂有名的混不吝,话不能全信,但车型和时间对得上,这就有了抓手。
到了交道口派出所,刘峰已经把棒梗的笔录准备好了。老何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亲眼看见黄卫国骑车逃逸,时间是九点五十左右,地点距事故现场约三百米。”老何抬头看李成钢,“李所,你觉得可信度多少?”
李成钢递了根烟过来:“棒梗这人,油滑,但这种事他不敢胡说。而且他特意提到了车的具体型号特征,还有黄卫国那件黑皮夹克——这些细节,不是凭空能编出来的。”
老何点点头,又把棒梗叫过来问了几个细节。棒梗这次学乖了,只说自己看见的,绝口不提早上找黄卫国要钱那段。
“何公安,我敢拿脑袋担保,就是黄卫国!”棒梗拍着胸脯,“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去他家,那辆红公鸡肯定在!”
老何沉吟片刻,对李成钢说:“李所,这个忙得帮到底。麻烦找两个兄弟带个路,帮我们一起去把那小子提溜回队里。我们交通队人手少,万一那小子耍横……”
李成钢笑了:“行啊老何,不过到时候报告上得写我们一笔。联合办案,共同破案。”
“那必须的!”老何连忙答应,“等案子办完,我请哥几个喝两杯,地方随你们挑!”
“鹏子,小朱,”李成钢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你们俩跟何队去一趟,骑咱们那辆边三轮。”
纺织厂家属区在朝阳门附近,是一片五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院子挺大,自行车棚、煤池子挤得满满当当。吴鹏的边三轮打头,老何和小陈的跟在后面,两辆车开进院子时,引得不少住户探头张望。
黄卫国家住三号楼三层。敲开门时,黄卫国穿着件皱巴巴的毛衣,头发乱蓬蓬的,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但老何一眼就看出,那眼神里的慌张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了强装的镇定。
“你们是……”黄卫国打量着几个穿警服的人。
“交通队的。”老何亮出证件,“黄卫国是吧?昨晚九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儿?”
黄卫国喉咙动了动:“在家啊。跟朋友打牌喝酒,没出门。”
“哪几个朋友?”
“强子和刚子,他们……他们还在屋里呢。”黄卫国回头喊了一声,“强子!刚子!出来一下!”
两个跟黄卫国年纪相仿的小年轻从里屋出来,都穿着毛衣,睡眼惺忪的样子。看见民警,两人明显愣了一下。
“民警同志,我们仨昨晚一直在家里打牌,喝到后半夜才睡。”叫强子的那个先开口,“卫国没出门。”
刚子连忙点头:“对,对,我们可以作证。”
老何没接话,盯着黄卫国:“你的摩托车呢?嘉陵50,红色的。”
黄卫国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在……在楼下棚子里。怎么了?”
“带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下了楼。车棚在院子角落,用石棉瓦搭的顶,里面停着十几辆自行车和两三辆摩托车。黄卫国那辆嘉陵50红公鸡停在最里头,车身上盖了块旧床单。
黄卫国掀开床单时,手有点抖。
老何走近,蹲下身仔细查看。这是一辆八九成新的红色摩托车,保养得……太好了。
好得有些不正常。
车身上一尘不染,连轮胎缝隙都干干净净。转向灯和反光镜崭新完好,锃光瓦亮。老何伸手摸了摸车把、油箱,手指上几乎没沾到什么灰尘。
四九城秋天风沙大,路上尘土飞扬。天天骑的摩托车,怎么可能这么干净?
老何站起来,盯着黄卫国:“车洗过?”
“啊……昨天下午洗的。”黄卫国赶紧说,“我可爱惜这车了,经常擦洗。”
“转向灯和反光镜也能洗成新的一样?”老何突然问。
黄卫国脸色一变:“没……没有啊,原装的就这成色。”
“原装的就这成色?”老何冷笑一声,突然抬手一巴掌呼在黄卫国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
黄卫国被打得眼冒金星,一个趔趄。
“当老子三岁小孩是吧?在这儿糊弄鬼呢?”老何嗓门大起来,“四九城马路上啥鸟样,谁不知道?天天骑这玩意儿,能有这么干净?这两个反光镜,一点灰尘、一点划痕都没有,明显是新换上去的!”
他指着摩托车:“还有这转向灯!边缘的卡扣都是新的,灯泡里面都是崭新的!黄卫国你挺会玩的呀,这是把我们公安民警当二傻子吗?!”
还有你们两个,打算跟他一起把这案子坐实了不是。那挺好,抓一个也是抓,抓三个算一伙,都带回去好好审审!
吴鹏和小朱对视一眼,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控制住了刚子和强子。
老何又走到刚子面前,抬手也是一巴掌:“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刚子被打懵了,结结巴巴:“我……我们……”
“还不老实交代?”老何瞪着眼,“算你们三个人一起骑车撞人逃逸,都去蹲篱笆子!”
这一吓唬,刚子腿都软了:“我说!我说!昨晚……昨晚卫国是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说撞了人。我们……我们也是哥们儿义气,就帮他把车洗了,把坏的转向灯和反光镜换了……”
强子也蔫了,低着头不说话。
黄卫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他们……他们胡说……”
刚子连忙道:“公安同志,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骑车,我真的没骑车!”
“刚子你他妈闭嘴!”黄卫国吼道。
“我闭嘴?我闭嘴就去蹲篱笆子了!”刚子哭丧着脸,“卫国回来的时候车头都歪了,转向灯碎了,反光镜也掉了。他害怕,就叫我和强子帮忙,把车推到水房冲洗干净,又去找了配件换上……还让我们今天给他作证,说昨晚一直在家……”
强子也扛不住了,低头说:“民警同志,我们就是帮忙洗车换零件,没参与撞人……真没参与……”
老何听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细节都对得上——撞坏的车头、碎裂的转向灯、掉落的反光镜,还有连夜清洗更换的举动。
他看向吴鹏:“吴队,这个黄卫国我们带走了。另外这俩货——作伪证,包庇犯罪,就交给你们所里处理了。”
吴鹏点点头:“成。需要做笔录补充材料的,随时过来所里提人。”
老何从后腰掏出手铐,“咔嚓”一声铐在黄卫国手腕上:“走吧,黄少爷。去队里慢慢说。”
黄卫国这时才真正慌了,挣扎着喊:“我爸是纺织厂的!你们不能抓我!我要通知我爸,我要让我厂里公安科来处理……”
“通知谁都没用?”老何一把将他推进边三轮的挎斗,“你爸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跟我走!还厂里公安科来处理,一伙“二民警”。那来权利处理这种大案,处理你妹的。给老子老实点,乖乖坐好,不然别怪老子现在收拾你个瘪犊子玩意。”
小陈发动摩托车,老何把黄卫国拷在挎斗扶手上,自己坐上后座。车子驶出家属院时,不少住户在窗户后、阳台上指指点点。
老何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上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
案子,差不多破了。
他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纺织厂家属区,又看了看身边面如死灰的黄卫国,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两个不知情况如何的初中生。
“小子,”老何吐了口烟,“现在知道怕了?撞人的时候想什么呢?”
黄卫国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老何摇摇头,不再言语。摩托车在四九城的街道上行驶,朝着交通队的方向。
晚上,得请李成钢他们喝一杯。这案子,多亏了派出所的协助。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大堆笔录要做,现场要复核,证据要固定——交通队难得有个像样的案子,必须办得铁板钉钉,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老何掐灭烟头,拍了拍小陈的肩膀:“开快点,回去先收拾一顿再抓紧审。”
车子加速,消失在街角。而纺织厂家属院里,关于黄家小子被抓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