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是晚上才从牌局上回来的。
他手气不好,这个月的工资输了大半,心里正窝着火。深秋的夜晚寒气逼人,他缩着脖子,抄着手,沿着鼓楼东大街往家走。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快到胡同口时,一阵震耳欲聋的摩托车轰鸣声从身后传来。棒梗下意识往路边一躲,一辆嘉陵50“红公鸡”摩托车呼啸着从他身边飞驰而过,车速快得带起一阵风,刮得他脸生疼。
“妈的,赶着投胎啊!”棒梗骂了一句,抬头看去。
摩托车骑手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戴着头盔,但在摩托车驶过路灯下的瞬间,棒梗看清了车牌。更巧的是,骑手侧脸的轮廓,还有那件皮夹克,他也认得。
是黄卫国。纺织厂黄主任的儿子,跟他一起在牌桌上玩过几回的“牌友”。干部子弟平时屌的不行,平时摸下他的摩托车都不肯。
棒梗啐了一口,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前面围了几个人,地上还拉着警戒线。他凑过去一看,地上有血迹,一辆自行车歪在路边,书包课本散了一地。
“怎么了这是?”棒梗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
“撞人了!摩托车撞了两个学生,跑了!”那人说,“刚送医院,流了好多血,啧啧……”
棒梗心里咯噔一下。他回头看了看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事故现场,眼珠子转了转。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起来。
第二天一早,棒梗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去了黄卫国家。黄家住在纺织厂家属干部筒子楼的三层,棒梗敲开门时,黄卫国还没有起床,睡眼惺忪。
“谁啊……玛德棒梗呀?这么早干啥?”黄卫国打着哈欠。
棒梗挤进门,压低声音:“卫国,昨晚鼓楼东大街那事,是你干的吧?”
黄卫国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别装了。”棒梗嘿嘿一笑,“我看见了。嘉陵50红公鸡,黑皮夹克。昨天晚上快十点,鼓楼东大街,你从我身边嗖一下就过去了。”
黄卫国脸色发白,但嘴硬:“你看错了!我昨晚在家睡觉!”
“在家睡觉?”棒梗凑近一步,“那你摩托车呢?敢不敢推出来让我看看?反光镜,转向灯是不是碎了?”
黄卫国后退一步,眼神闪烁:“棒梗,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棒梗搓了搓手指,“卫国,咱们好歹一起玩过牌,也算是朋友。这事儿要是捅出去,撞人还逃跑,你知道什么后果吗?要抓去蹲篱笆子的!”
他顿了顿,看着黄卫国的表情:“不过嘛,我也不是那不讲情面的人。你要是……意思意思,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黄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有点冷:“棒梗,你这是敲诈啊?”
“话别说那么难听。”棒梗也笑,“我这是帮你。那两个学生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公安迟早查到你头上。花钱消灾,懂不懂?”
黄卫国不笑了。他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刚子!强子!出来!”
两个跟黄卫国差不多年纪的小年轻从里屋出来,眼神不善。
“棒梗,给你脸了是吧?”黄卫国指着棒梗,“敲诈敲到老子头上了?昨晚我根本没出门,你有证据吗?就凭你一张嘴?”
棒梗看着那俩小年轻围上来,心里有点慌,但面上还撑着:“黄卫国,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这是给你机会!”
“滚!”黄卫国一把将他推出门,“再敢来胡说八道,打断你的腿!”
门“砰”地关上了。棒梗站在楼道里,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个黄卫国……给脸不要脸!”他咬着牙,转身下楼。
棒梗的第一反应是去轧钢厂公安处。他是轧钢厂职工,父母都是轧钢厂的职工。习惯了有啥问题都是由厂里的保卫处,现在的公安处负责处理。
轧钢厂公安处在厂区东门,是一栋两层小楼。棒梗进去时,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公安,姓张。
“张叔,我举报!”棒梗进门就喊,“我知道昨晚鼓楼东大街撞人逃逸的是谁!”
老张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棒梗?你说什么?
棒梗把情况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黄卫国是纺织厂的,他爹是厂里的干部。
老张听完,皱起眉头:“棒梗,这事儿……不归我们管。”
“怎么不归你们管?”棒梗急了,“黄卫国他爹是纺织厂的干部,你们公安处不敢去管吗?”
“交通肇事发生在厂区外,属于地方公安管辖范围。”老张耐心解释,“我们厂公安处只负责厂区内部的治安和保卫工作。你这线索,得去交道口派出所或者分局交通队反映。”
棒梗哪里听得进去?他觉得老张是在推诿,是在官官相护。
“张叔,您这就没意思了!”棒梗嗓门大起来,“是不是黄家给你们好处了?啊?撞了人跑了的王八蛋你们不管,老百姓提供线索你们也不接?”
老张脸色沉下来:“棒梗,你说话注意点!我们是按规章制度办事!”
“狗屁规章制度!”棒梗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官官相护,没一个好东西!”
他从轧钢厂出来,一肚子火没处发。想了想,蹬上借来的自行车就往交道口派出所去。
到了派出所门口,棒梗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推开值班室的门就喊:“李成钢!李成钢在不在?我有天大的线索提供!”
值班的是民警刘峰,正在写值班记录,被棒梗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棒梗,皱了皱眉:“这位同志?你嚷嚷什么?李所长在办公室。”
“我找李叔有要紧事!”棒梗一脸急切,“人命关天的大事!”
刘峰看他不像完全胡闹,便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李所。”
不一会儿,李成钢跟着刘峰出来了。他显然昨晚没睡好,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还算振作。
“棒梗?什么事?”李成钢问。
棒梗连忙上前,压低声音但语速很快:“李叔,李叔!我知道昨晚鼓楼那边骑摩托撞人的是谁!是黄卫国!纺织厂黄主任的儿子!我昨晚在附近亲眼看见他骑摩托逃走!”
李成钢眼神一凝:“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棒梗拍着胸脯,“嘉陵50红公鸡,他穿件黑皮夹克,戴着头盔。从我跟前嗖一下就过去了,我认得那车,也认得他!”
他顿了顿,又愤愤不平地说:“我本来先去我们轧钢厂公安处举报,结果他们说不管厂区外的案子。李叔,我估计他们是收了黄家的好处费,官官相护!您可得为民做主啊!”
李成钢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具体位置?”
“应该是快十点了,鼓楼东大街,离事故现场也就二三百米。”棒梗说,“我往家走,他从我身边过去,往西边跑了。”
李成钢点点头,对刘峰说:“带棒梗去做笔录,详细记录时间、地点、车辆型号、车辆特征、骑车人特征,所有细节。”
“好。”刘峰应声,对棒梗说,“来吧,这边。”
棒梗却没动,搓着手,嘿嘿笑道:“李叔,那个……我提供这么重要的线索,公安机关……是不是有一定的奖励啊?”
李成钢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公民向公安机关提供破案线索,是应尽的义务。当然,对于提供重要线索协助破案的,公安机关会根据情况给予适当奖励。”
“有就行!有就行!”棒梗眉开眼笑,“妈的黄卫国,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
李成钢眼神一厉:“棒梗,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
棒梗自知失言,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就是说,黄卫国肇事逃逸,罪有应得!”
李成钢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让棒梗心里发毛。多年的警察生涯让李成钢练就了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棒梗那点小心思,瞒不过他。
但他没追问,只是用眼神示意棒梗闭嘴。
棒梗被李成钢的眼神一扫,立刻噤声,知道自己说多了,乖乖跟着刘峰去做笔录了。
李成钢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交通队。
“老何吗?我李成钢。有重要线索……对,昨晚肇事逃逸的摩托车,车型可能是嘉陵50红公鸡,骑车人可能是纺织厂的黄卫国……嗯,目击者正在我们这儿做笔录……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成钢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棒梗的举报,如果属实,这案子就破了。但棒梗那几句话里的味道,让他心里不踏实。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话里有话。棒梗和黄卫国之间,恐怕不只是目击者和肇事者的关系。
他想起昨天老胡说的,黄卫国那小子管不了。想起那辆半夜扰民的红公鸡摩托车。想起医院里躺着的两个初中生。
还有棒梗那贪婪的眼神,提到“奖励”时放光的脸。
李成钢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破案固然重要,但真相往往比案件本身更复杂。人心里的弯弯绕绕,有时候比案发现场的线索更难理清。
窗外,刘峰带着棒梗从询问室出来。棒梗一脸得意,走路都带风。看见李成钢在窗口,还冲他咧嘴笑了笑。
李成钢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他掐灭烟头,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老何应该快到了,这案子,得抓紧。
但棒梗那档子事,也得留个心眼。这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