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天还没大亮,书院门口就热闹起来。
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步行下山,也有家中殷实的安排了车马轿子等候。
一时间说笑声、招呼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与山间清晨特有的草木清气交织,扑面而来。
陈青文只背了个简单的书袋,里面除了随身物品,还有最近抄书攒下的三百多文钱。
他站在山门边等着,目光在熙攘人群中逡巡。
“青文!”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青文转头,看见赵友良正从一辆青布马车上利落地跳下来。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靛蓝色绸衫,料子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头上戴着时兴的万字巾,腰间挂了枚精巧的玉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少年,身形略显单薄,眉目清俊,穿着素雅的月白绸衫,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四周。
“等多久了?”赵友良几步走到跟前,熟稔地拍了拍青文的肩膀。
青文笑着迎上去:“我刚到不久,你来得正好。”目光自然落在他身旁的少年身上。
“嗨,瞧我,光顾着高兴了。”赵友良一拍脑门,侧身让开。
“青文,这位是傅安宁,南街傅家绸缎庄的四少爷。
安宁,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陈青文陈师兄,永宁镇的才子,在甲班进学。”
傅安宁立刻上前半步,拱手作揖,动作标准,声音清亮有礼:
“陈师兄好。常听赵师兄提起您,说您勤勉刻苦,学问扎实,今日得见,幸会。”
青文连忙还礼:“傅师弟客气了。‘才子’二字实不敢当,不过是笨鸟先飞,多下些功夫罢了。
都是安平同乡,以后互相照应才是。”
“就是就是!”赵友良插话,圆脸上满是笑意,“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客气来客气去的。
孙师兄呢?不是说好一起?”
“文斌哥说在山脚下等我们,那里好停车,人也少些。”青文答道。
“那赶紧上车!”赵友良一手拉着一个,就往马车那边走,“车上再聊,别让孙师兄等急了。”
车夫是赵家伙计,姓李,一脸憨厚相,冲青文笑着点点头,麻利地放下脚凳。
三人上了车,车厢内还算宽敞,铺着干净的棉垫,角落里还放着个小食盒,散发着淡淡的点心甜香。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下行。
清晨的山景极好,薄雾如纱,缠绕着苍翠的山峦,远处传来清脆的鸟鸣。
“安宁师弟今年刚进书院?”青文找了个话头。
“是的,陈师兄。”傅安宁坐得端正,闻言点点头。
“侥幸过了府试,家父便托人送我来松韵书院了。如今在丙班,跟着刘教习习字读经。”
赵友良斜靠在车厢壁上,接口道:“可不是嘛!我俩现在同班,这小子虽然比我小两岁,但用功得很。刘教习没少夸他字写得有筋骨。”
说着,他冲傅安宁挤挤眼,“就是人太拘谨了些,刚来时连去饭堂打饭都不好意思跟人挤。”
傅安宁被说得耳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赵师兄没少关照我。”
“那是自然!咱们安平出来的,在书院就是一家人。”
赵友良说得理所当然,又转向青文,“对了青文,你们班陆教习,听说很厉害?要求特别严?”
青文点头:“陆教习学问渊博,经历也丰富。讲课不拘泥书本,常引我们思辨,也看重实务。
要求确实严格,但跟着他学,获益良多。”
傅安宁听得专注,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甲班……不知我何时才能有机会进甲班聆听陆教习教诲。”
“你才来多久,急什么。”
赵友良大大咧咧地说,“先把丙班的根基打牢。刘教习讲的也很好啊!
他的字可是极好的,咱们能得他指点也是福气。
再说了,甲班课业重压力大,我看青文这半年都瘦了些。”
青文失笑:“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更需用心罢了。”
说说笑笑间,马车已到山脚。远远就看见孙文斌站在路口一株榆树下等候。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色细布长衫,身形挺拔,面容温润,书卷气十足,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文斌哥!”青文率先跳下车。
“青文。”孙文斌笑着点头,目光随即转向赵友良和傅安宁。
赵友良已笑嘻嘻地拉着傅安宁上前:“孙师兄,久等了吧?这位是傅安宁,跟我同在丙班,也是咱们安平人。
安宁,这位就是孙文斌孙师兄,去年院试高中,是咱们安平在书院的前辈。”
傅安宁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孙师兄好!小子傅安宁。久仰师兄大名,今日得见,实感荣幸。”
孙文斌伸手虚扶,温和道:“安宁师弟不必多礼。既是同乡,又同在书院求学,便是缘分。
以后学业上若有疑惑,尽可来找我或青文。”
“多谢孙师兄!”傅安宁眼睛亮晶晶的。
一番寒暄,四人重新上车。多了孙文斌,车厢内更显热闹。
赵友良本就是话篓子,从安平县最近谁家嫁女、谁家铺子新开张,到书院刘教习昨日又罚谁抄书,说得眉飞色舞。
孙文斌偶尔插几句,点评一下书院轶事。
青文也简单说了说甲班最近的课程和陆教习的教学特点。
傅安宁起初还有些拘谨,只是认真听着,偶尔被赵友良点名问到时才答几句。
渐渐地也被这融洽的气氛感染,脸上笑容多了,眼中神采也更亮了,时不时也会主动问一两个关于书院生活或学业的问题。
马车驶入云雾镇时,日头已升高。
小镇今日比平日热闹许多,主街两旁摆满了各式摊子,卖月饼的摊子最多。
还有卖彩纸糊的兔儿爷、莲花灯的,吸引了不少孩童围观。
空气中弥漫着炒栗子甜香、卤肉浓香以及油炸糕点的焦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见面打招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四人找了家看起来干净敞亮的饭铺,店面不大,但桌椅整齐。
店里已有几桌客人,多是赶早市或准备过节的人家。
他们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赵友良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招牌家常菜:
一份清蒸鱼、一盆栗子烧鸡、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卤水豆腐,又要了一壶温热的桂花酿和四碗白饭。
“出来过节,简单吃点,晚上去县里,再找好地方。”赵友良一边给大家倒茶一边说。
“已经很好了。”孙文斌微笑道,“比书院饭堂丰盛。”
等菜的间隙,傅安宁看向青文,带着好奇与敬重,问道:
“陈师兄在甲班,每日课业定然十分繁重吧?陆教习都讲些什么?”
他眼神里毫不掩饰对“甲班”这个代表着书院顶尖童生水平的班级的向往。
青文抿了一口茶,答道:“确实比丙班、乙班要紧些。
陆教习讲课,不单讲经义章句,更重义理阐发和经世致用。
常会结合史事、时弊提问,让我们辩论思考。
每日布置的功课也需花不少时间琢磨。”
他见傅安宁听得认真,便又补充道,“不过丙班的根基至关重要。
刘教习书法造诣高,为人也耐心,你跟着他好好练字,不仅于科举有益,将来也是一项安身立命的雅艺。
经义之学,循序渐进,切莫贪快。”
傅安宁用力点头:“刘教习也这般教诲我们。他说‘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我定当谨记,不敢懈怠。”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些赧然,“就是经义注解繁多,时常记了后面忘了前面。”
孙文斌将一块干净的布巾推到他面前,温言道:“此是常事,无需焦虑。
我当年在丙班,一部《论语》的注疏也是反复诵读抄写了许多遍才渐渐熟稔。
读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你还年少,时光正好。”
赵友良正用筷子扒拉着桌上得一小碟盐水花生,闻言抬起头,故作苦脸:
“哎哟,我的好师兄师弟们,咱们这好不容易出来松快一天,能别三句话不离读书功课吗?我这脑袋瓜子听了都疼。”
他转向青文,换了个话题,“青文,听说书院那个‘寒俊助学’,是你们甲班谢远山家牵头弄起来的?
谢远山这人怎么样?我爹跟他们家生意上有一些来往,提过两句,听说他家在清泉县是数得着的富户,谢远山本人也挺傲气的?”
青文略作思索,谨慎答道:“谢家确实富庶,助学一事出力颇多。谢远山……学问是好的,见识也有。
傲气么,或许有些富家子弟的脾性,但心肠不坏,也肯用功。
前次……嗯,相处下来,感觉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赵友良“哦”了一声,还想再问,店伙计已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上来了。
香气扑鼻,几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
正吃着饭,青文无意间抬眼望向店门口,只见一个高大壮实、皮肤黝黑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位提着竹篮的妇人往店里张望,似乎是在寻找空位,又像是在辨认什么人。
“铁柱?”青文放下筷子,站起身招呼了一声。
那身影转过来,正是赵铁柱。
他看到青文,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青文!我瞧着背影像你,还真是你!”
他连忙拉着他娘走进来,“娘,快看,这就是俺常跟你说的陈青文,在书院可照顾俺了!”
铁柱娘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慈祥,眼角已有细密的皱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虽然朴素,但干净利落。
她手里提着的竹篮里装着用油纸包着的几包东西,还有一把翠绿的小葱。
听到儿子的话,她脸上堆起朴实热情的笑容:
“是陈小相公啊!总听铁柱念叨你,说你学问好,人也好,在书院没少帮他。这几位是……?”
青文忙一一介绍:“大娘,这位是孙文斌孙师兄,已是秀才功名。这位是赵友良,这位是傅安宁,都是铁柱在丙班的同窗,也是我的同乡。”
一听有位秀才公,还有两位儿子的同窗,铁柱娘更热情了,连声道:
“哎呀呀,都是读书的相公,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她催促着赵铁柱,“铁柱,快,把咱刚买的月饼拿几个出来,给几位相公尝尝,是镇东头王婆家做的,馅实在……”
“大娘,真不用客气。”孙文斌起身,温和但坚定地拦住了赵铁柱掏月饼的动作,
“我们正吃着呢,您看这一桌子菜。您和铁柱也还没吃吧?要不一起坐下吃点?”
铁柱娘看了看青文他们桌上还算丰盛的菜肴,又低头看看自己篮子里简单的油纸包和那把葱,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连忙摆手:
“不了不了,你们吃,你们吃。俺就是带铁柱出来买点过节的东西,这就回去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热切地看着青文几人,“那啥,几位相公,晚上有空不?
来家里吃饭吧!俺家就在镇子西头,不远,俺今天炖了只鸡,还有点自己种的菜……”
青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对于铁柱家来说,炖一只鸡已是相当不错的招待了。
他看了看孙文斌,孙文斌微微摇头,又看向赵友良和傅安宁,两人也面露难色。
青文便温声婉拒道:“多谢大娘好意,您太客气了。只是我们已与友良兄约好,下午要去县里逛逛,晚上恐怕赶不回来。
改日,改日我们一定专程去拜访您和铁柱。”
铁柱娘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连说了几声“可惜”,又殷切地叮嘱:
“那说好了啊,改日一定来!俺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赵铁柱几句,这才提着篮子,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儿子离开了饭铺。
赵友良目送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人流中,收起了平日嬉笑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赵大娘真是实在人。”
傅安宁一直安静地看着,此刻才小声问道:“陈师兄,赵师兄,书院里……像铁柱师兄这样家境的同学,多吗?”
青文点了点头,声音平稳:“不少。能来书院读书,家里多是尽了全力。比起那些根本读不起书的,我们这算是幸运了。”
孙文斌也道:“读书科举,本就是清苦之路。家中富庶,是助力;家中清寒,则更需坚毅。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造化。”
一时间,桌上静默了片刻。赵友良再次提起筷子,扬声招呼:“菜都快凉了,赶紧吃!吃饱了咱们去县里好好玩!”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饭后,赵友良抢着付了账,四人重新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向着更加繁华热闹的清泉县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