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青文便起身了。
王桂花早已起来,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她忙碌的身影,锅里贴的玉米面饼子散发出焦香。
青文就着咸菜喝了一大碗热粥,吃了两张饼,然后将要卖的东西仔细包好,背在背上。
“路上小心,看准了价,别吃亏。”陈满仓送他到村口,嘱咐道。
“知道了,爹。”青文应下,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踏上了去往安平县城的路。
青文打定主意多去几家问问价。循着记忆和招牌,他接连走进了几家规模不一的文房铺子。
头一家是“翰墨斋”,掌柜瞥了眼那锦盒,打开略看了看,便道:“你这套砚台还行,算你十两,笔一套三两,墨五两,盒子和小件算你二两。统共二十两。”
青文没急着卖,又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雅集轩”的掌柜说得更直白:“小相公,不是东西不好,是时节不对。文房也讲究个时新,春天出的礼盒,到年根底下,谁还买这个?
都等着看明年的新花样了。我给你个实诚价,二十五两,顶天了。”
高了五两,青文打算再看看。要是下家没这家高,再回来卖也才。
第三家“清韵阁”的东家是个年轻些的,验看得仔细些,末了摇头:“确是全新未用,保存得也好。可惜了,若是中秋前拿出来,卖个五六十两不成问题。
现在……最多三十两,还得碰上有缘的买家。”
一圈问下来,价格从二十两到三十两不等,他最后走进了安平县最大、装潢最气派的“漱玉轩”。
“漱玉轩”的周掌柜显然见识更广,他仔细查验了每一样物件,尤其对着那方砚台的纹理和墨锭的暗记端详了许久。
“东西是好东西,“文华阁”春天出的。”周掌柜捋着胡须慢悠悠开口,“不过嘛,小相公,你也知道,这都腊月了。
再好的春装,到了冬天也得打折不是?何况文房雅玩,最讲究应时应景。”
他看着青文:“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这样吧,我给你个公道价,三十五两。
这个数,你在安平县任何一家铺子,都不可能拿到了。”
这比前三家都高出一截,青文心中微动,想着能不能再讲讲价。
就在他迟疑着是否要再争取一下,店门口传来一道清亮嗓音。
“周掌柜,您这儿又到了什么好墨?我爹前儿还念叨呢。”
赵友珍带着嬷嬷和丫鬟走了进来,一身桃红锦缎袄裙,外罩白狐裘斗篷,明艳照人。
她目光随意一扫,落在柜台上的锦盒和青文身上,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陈青文?真巧。”
青文忙拱手:“赵小姐。”
周掌柜见是赵友珍,笑容立刻热络了三分:“赵小姐来得正好,正与这位小相公看货呢。”
赵友珍走到近前,对青文点头致意,随后目光便落在那打开的锦盒上。
她伸手拿起那方砚台,又看了看笔杆上精细的“春山晴岚”刻字和墨锭侧边的徽记。
“哟,是‘文华阁’今年春上的‘春山晴岚’礼盒呀。”
她放下砚台,“这方歙石是老坑水波纹,难得这么匀净。笔是‘湖颖张’今春特制的‘晴岚’系列,用的是他自家塘里最好的紫毫。
墨也好,松烟细,胶清,不愧是曹家的手艺。”
她抬眼看向周掌柜,笑容明媚,话却直接:“周掌柜,您刚给我陈兄弟开价多少?”
周掌柜心里一紧:“这个……赵小姐您也懂,这春盒到了年下,行情确实……”
“行情是行情,东西是东西。”赵友珍打断他,“‘文华阁’的顶级礼盒,从来不是看季节打折的货色。
何况这是今年春天的新款,全新未动,款识齐全。
您说的‘过季’,放在寻常物件上或许成立,放在这‘春山晴岚’上,可不尽然。
喜欢这套‘春山’意境的人,可不管它是不是春天买的。”
她顿了顿,纤指在锦盒边缘点了点:“我爹上月去府城,还想寻这套呢,说是画‘春山图’时用这套文房最衬心境,可惜早已售罄。
周掌柜,您要真按‘过季’的价收了,转手往府城或省城那些不差钱、就爱收藏‘文华阁’全套的雅客手里一送,怕是不止翻个倍吧?”
周掌柜被她这番话说得额头微微见汗。赵友珍不仅识货,更懂那些高端藏家的心思,句句点在要害上。
“那……赵小姐您的意思是?”周掌柜试探道。
赵友珍看向青文:“陈兄弟急用钱,愿意折价,这是实情。但折价不等于贱卖。
周掌柜,您给个双方都舒坦的价。您转手有得赚,我陈兄弟也不至于亏太多。如何?”
周掌柜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吃了大亏:“赵小姐,您这可真是……。
罢罢罢,就冲赵小姐的金面,七十五两!老朽就当交陈相公这位朋友了!”
赵友珍转头问青文,“陈兄弟,这价你看可还成?”
青文心中激荡,忙不迭地拱手:“成,太成了!多谢周掌柜,更要多谢赵小姐!”
这七十五两,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期,简直是意外之喜。
从三十五两到七十五两!这之间的差距,若非赵友珍仗义执言,他恐怕被人坑了还茫然不知。
他看向赵友珍,只觉她那神采飞扬、据理力争的模样,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不同。
“既如此,周掌柜,点银吧。”赵友珍吩咐道,又对青文说,“你卖了这文房四宝,可还要买些什么?”
“还想将两身用不上的单衣处置了,另外,给家母挑两匹颜色鲜亮些的布料。”
赵友珍点头:“那正好。我家铺子铺子离这不远,也收衣物,布料更是齐全。
你若不嫌弃我便带你过去,总比你在外头被人忽悠强。”
“那就再麻烦赵小姐一次了。”
出了“漱玉轩”,赵友珍领着青文,嬷嬷和丫鬟跟在稍后。
她步履轻快,边走边随口问道:“你在书院课业很紧吧?听友良说,你极是用功。”
“书院师长要求严格,不敢懈怠。”青文答道,稍显拘谨。
“用功是好事,但也要顾惜身子。我瞧你比上年见时清减了些。”赵友珍说话直接,目光在青文脸上扫过。
青文没想到她观察这般仔细,上年冬天他去拜访赵友良,与赵友珍只远远打过照面。
他脸上微热,道:“谢赵小姐关心,我还好,只是身量又长了些。”
说着话,已到了“赵氏杂货行”。
刘管事见大小姐亲自带人来,态度十分殷勤。
那两身绸缎衣裳,刘管事验看后,给出了每身二两二钱的价格,比青文预想的还好。
接着便是买布。赵友珍似乎对布料格外在行,不用青文多描述,便在琳琅满目的布匹中,迅速挑出几匹。
“这匹绛紫色缠枝莲纹的细棉布,厚实端庄,颜色也正,给你母亲做袄子或外衫极好。
这匹杏黄满地锦纹细棉布适合做春秋的单衫,这颜色不挑人,多大年龄穿都好看。”
她顿了顿,又指向一匹靛蓝和一匹皂色的丝布,“这两匹,给你爹穿合适。这颜色耐脏,料子也耐磨,下地干活或日常穿着都实惠。”
青文一看,她挑的果然样样合适。颜色、质地、用途都考虑到,心中钦佩不已。
问了价,刘管事给的也是实实在在的优惠价。
正要结账,赵友珍又道:“刘叔,再裁几尺那匹白色的细软棉布,并那些颜色鲜亮的零碎绸缎头子,包作一包。”
她转头对青文解释,“白棉布给你家中女眷做里衣或手帕,软和。碎布头给她们玩耍或练手女红,不值什么,别推辞。”
青文心头暖胀,除了连连道谢,竟不知再说什么好。
最终,卖文房得银七十五两,卖衣得银四两四钱,买布花费二两二钱,净得银七十七两二钱。
青文握着厚厚一叠银票和散碎银两,感觉如同梦中。
“你带了这许多银钱布料,回去不便。刘叔,安排辆稳妥的车,送陈相公回小河湾村。”赵友珍吩咐道,自然又妥帖。
很快,一辆带篷的马车来到后门。刘管事亲自帮着将布料等物搬上车,安置稳当。
青文登上车辕,回身对着站在铺子檐下的赵友珍,郑重长揖:“赵小姐,今日种种,青文铭记在心。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
“陈兄弟言重了。”赵友珍笑着打断他,“你与我弟弟是好友,我助你本就应当。快回去吧,天色不早了。代我问陈叔陈婶好。”
“一定。赵小姐也请保重。”青文拱手。
马车缓缓启动,青文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那一抹桃红色的身影转身,步履轻盈地消失在店铺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