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文抱着满怀的布料,揣着怀里沉甸甸的银票和碎银,坐着赵家的马车回到了小河湾村。
天晚的早,农家做饭便也早,青文刚下马车,就看见王桂花在院里择菜。
“回来了?”王桂花看见儿子怀里拿了不少布,擦擦手快步上前接过两匹,“怎么买了这么多布?”
青文跟车夫道了谢,抱着东西快步进了堂屋。
“爹,我回来了。”
“嗯。”陈满仓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布料,“都处置妥当了?”
青文直接走进里屋,将布料小心放在床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银钱的布包,双手捧着递到陈满仓面前:“爹,娘,这是卖东西得的钱。”
王桂花凑过来:“卖了多少钱?”
陈满仓接过布包,解开倒在床上,里面整整齐齐的银票和银锭露了出来。
“文房那套卖了七十五两,两身衣裳卖了四两四钱,买布花了二两二钱……净剩七十七两二钱。”
王桂花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她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那卷银票,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
“多……多少?”
“七十七两二钱。”青文重复了一遍,心里也有些发虚——他自己也没想到能卖这么多。
陈满仓拿起一张银票对着窗户看了看,又掂了掂那几锭银子,眉头深深皱起。
“青文,你跟爹说实话。谢家……为什么要送你这么重的礼?”
“一套笔墨能卖七十五两?那它原本得值多少钱?一百两?一百多两?什么样的同窗,会送这么重的礼?”
王桂花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跟着追问:“是啊青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爹娘?”
“这礼太重了,重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青文知道瞒不住了,在父母焦灼的目光中,低声将百泉瀑布的那场意外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谢远山不小心掉水里了,我刚好在他旁边,就下去把他拉上来了。”
青文尽量说得轻描淡写,“谢家可能是觉得……欠了个人情。”
“我的老天爷!”王桂花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
“你下河了?那么冷的天!那么急的水!你有没有事?伤着哪儿没有?”
她急切地上下打量着青文,眼圈瞬间就红了:“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声音已经哽咽了。
陈满仓的脸色也变了。
“见义勇为,是好事。”良久,他缓缓开口,“咱们陈家人,不能见死不救。这事儿你做得对。”
王桂花急道:“他爹!你还夸他!那么危险……”
“我知道危险。”陈满仓打断妻子,“可当时那种情况,难道眼睁睁看着人淹死?”
他看向青文,眼神复杂,“爹不是怪你救人,是担心你。青文,你还年轻,不知道水火无情。下回再遇着这种事——”
他语气加重:“先喊人。多喊几个人。要是实在来不及,你下水前也得找根绳子、找根木头,系在身上、握在手里。
救人要紧,自己的命也要紧。记住了?”
青文看着父亲眼中深沉的关切,重重点头:“记住了,爹。”
王桂花抹了抹眼角,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可还是忍不住后怕:
“那谢家……倒真是讲究人家。送这么重的礼,还弄那个助学银……”
她看着炕上那些银钱,心情复杂,“这些钱……咱家多少年也攒不下啊。”
陈满仓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堆银钱上。
“钱先收起来吧。该用的时候再用。”
王桂花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银票和银子重新包好,分两处小心藏好,又把布匹收了起来。
这一夜,陈家的油灯熄得比平时晚。
王桂花躺下后还翻来覆去放心不下,又起身把钱重新藏到了更严实隐秘的地方。
七十七两。这对庄稼人户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能买十亩好地,能盖好几间砖瓦房,能娶好几个儿媳妇了。
陈满仓忽然开口:“孩儿他娘。”
“嗯?”
“石蛋……过完年就八岁了。”
王桂花转身看着陈满仓:“你是想……”
“嗯。让他去读书。认几个字,学点算数。”
王桂花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坐不住。性子像他爹,不像青文。”
“我知道。”陈满仓说,“不指望他考功名。就认字明理,将来……能去县里找个活计,别一辈子土里刨食。”
王桂花轻轻叹了口气:“周秀才那儿……能收吗?束修可不便宜。”
“青文过两天不是要去拜年?”陈满仓道,“我带着石蛋,跟着一块儿去。成不成,总要试试。”
“但愿吧!”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