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一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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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府贡院。

青文攥着那块刻有“丁字三十二”的号牌,找到了他的“战场”。

依旧是那逼仄如笼的隔间,两张粗糙木板,斑驳的泥墙。

他放下考篮,撩起袖子开始收拾号舍,收拾完后在凳上坐下。

再次踏入贡院,环境如旧,心境却不同于第一次了。接下来几十个时辰,天地便只在这方寸之间。

堂鼓三响,试卷下发。

青文先检查无误,才铺平细看。

“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

出自《大学》。青文默念。

此题关键在于“仁人”何以能?盖因无私心,故好恶合乎天理。

破题不难,但要写出深度,需将“仁人之公”与“常人之私”辨析透彻,并引申至修身、处世乃至为政。他心中有了脉络。

《诗》:“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

《书》:“尊贤则不惑。”

《礼》:“礼,时为大。”

《易》: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春秋》:“公会齐侯、卫侯于欢。”

青文的目光在几行字间移动。手指最终点在 《礼》:“礼,时为大。” 上。

此题可结合古今礼制变迁,乃至当下时事,论述“礼”需顺应时势方能真正致用的道理,比空谈仁德更扎实,也更能体现“识见”。

《赋得「兰苕擢秀迎风紫」》(得“秀”

五言六韵,需刻画兰苕(兰草嫩芽)在风中抽发、秀色呈紫的生动姿态,并寄托高洁之志。

诗虽小道,却是显露才情、给考官第一印象的关键。

审题完毕,青文并未立刻下笔。他将试卷压在砚台下,取水磨墨。

墨香散开,伴着这有节奏的动作,心渐渐沉静下来。

他决定从最核心的经义题入手。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礼之设也,本乎人情,通乎世变,故时之为义大矣哉。”

笔锋沉稳。

他接着承题、起讲,引夏商周礼制损益为例,论述“时为大”的精义。

写到“若拘泥古礼而不察今情,则礼反成桎梏”时,笔下一顿。

谢远山那句低语,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欧阳永叔的文章,不妨多看几眼。”

他当时不解,考前几日确将欧文反复揣摩过。谢远山特意提醒,究竟何意?

青文摇摇头,驱散杂念,继续写完起讲部分。然后引入“礼,时为大”的具体阐述。

他写得专注,引经据典,力求扎实。不知不觉,经义文章的草稿已完成大半,一篇结构完整、论证清晰、符合规范的文章跃然纸上。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腹中传来饥饿感。

他从考篮里取出硬饼和咸菜,就着凉水,慢慢咀嚼。

食物粗糙,却能果腹。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散。

谢远山此人,家境优渥,消息灵通。他绝不会说废话。那提示,定有深意。

王衡那句“谢兄自有佳处”,同窗间隐约的议论……难道,此次学政大人,格外欣赏欧阳修那种 文风?

不是内容,是风格!是那种平易晓畅、说理明透、摒弃浮华雕琢的笔法!

再审视自己刚写好的草稿。

文章是端正的,逻辑是清晰的,但……是否过于端正了?

字里行间那股训练出的匠气,为了稳妥而略显四平八稳的论述,在此刻看来,似乎少了几分打动人心的力量。

若是欧公来写此题,定会如话家常般将“礼,时为大”的道理娓娓道来,于平实处见深刻,于婉转中显锋芒。

赌,还是不赌?

青文感到一阵焦躁,心跳也快了些。

他放下手中剩下的半块饼,没了胃口。目光落在草稿上,又移开,望向天际。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完全推翻重来——时间、精力、风险都太大。

但他可以尝试 “润色” ,在保持原有框架和核心论据的基础上,调整语气,打磨句法,让文章更接近那种平易从容、说理透辟的文风。

青文重新提笔,开始修改。

起初极为艰难。习惯了某种表达方式,要扭转过来并非易事。

他写写停停,不时划去重来。

将一些刻意对仗的句子拆散,换成更自然的叙述;

将一些略显生硬的引证,融入更流畅的论述中;

将结论部分的总结,修改得更具回味,而非直白宣告。

油灯点亮时,他尚未修改完。看着那些修改处,青文自己也觉有些生硬,似驴非马。

一股烦躁和沮丧涌上心头。

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万一学政并不喜此风,这般修改岂不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原稿虽平,却最是稳妥。

夜深了。贡院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巡更的梆子偶尔响起,更添寂寥。

隔壁号房隐约传来压抑的鼾声。青文吹熄了灯,和衣靠在冰冷的板壁上。

黑暗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谢远山意味深长的眼神,陆先生“稳字当头”的叮嘱,父母期盼的面容,赵友良插科打诨的笑脸,还有欧阳修文章里那种光风霁月的气度……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判断。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战胜了焦虑。他迷迷糊糊睡去,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一角草稿纸。

第二天清晨,青文醒来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第一眼就看向桌上摊开的、昨夜未完成的修改稿。

经过几个时辰的休息,此刻再看,心境竟有些不同。

那些修改处,虽然仍显稚嫩,但似乎……也并非一无是处。

有些地方的调整,确实让论述显得更自然通达了。原稿中那些他原先不觉得、此刻却格外扎眼的“匠气”,也清晰地浮现出来。

时间不多了。上午必须定稿并誊抄完毕。

青文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

他不再纠结于“是否要改”,而是专注于 “如何改得更好” 。

他重新研墨,定下心神,以更果断的笔触,继续昨夜的工作。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模仿,而是抓住“说理明白如话、论述层层深入”这个核心,专注于如何把自己的道理讲得更清楚、更令人信服。

思路一旦顺畅,笔下的阻碍便小了许多。

他快速而审慎地修改着剩余部分,调整句式,打磨词句,让整篇文章的气韵逐渐贯通。

当最后一句修改完成,他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眼前的文章,骨架仍是昨日的,但血肉气质已悄然不同。

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几分堆砌,多了几分清通。

虽不敢说深得欧文三昧,但确是他朝着那个方向尽力而为的结果。

青文不再犹豫,开始最后的工序——工工整整地将三篇文章誊抄到正卷上。

这是一个需要极度专注的过程,不容丝毫错漏。

笔尖在粗糙的试卷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笔都凝聚着心血。

日头渐高,贡院内开始躁动。临近交卷,各种声响多了起来。

青文充耳不闻,只全神贯注于笔下最后一个字。

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清晰的云板声。

“时辰到——!诸生停笔——!准备交卷——!”

青文轻轻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试卷理好。

心中没有预想的激动或轻松,只有一丝隐隐的、悬在半空的期待。

第一场考完了。结果如何,已非他所能掌控。

他坐在狭小的号房里,等待着衙役前来收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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