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府衙深处,专为学政辟出的院落门户森严,喧嚣被高高的院墙阻隔在外,厅堂内忙忙碌碌。
院试阅卷已近尾声。
不同于乡试、会试庞大的阅卷官体系,一府院试的阅卷重担,主要压在提督学政魏大人及其延请的四位心腹幕僚肩上。
上千份经过糊名的答卷,必须在数日内审阅评定,遴选出寥寥二十多名秀才。
此刻,四名幕僚两人一组各据一边,神色专注。
屋内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偶尔端起茶盏的轻响。
他们已连续在此忙碌了三四日。
方脸的贾幕僚,正在翻阅一篇策问。
文章论及河内县民生,提出“常平仓之弊在吏不在法”、“导丁壮以恒业胜于空言劝农”
条理分明。他微微颔首,将此卷放入右手边“荐”堆。
旁边瘦瘦的甄幕僚却蹙着眉,将一份试卷放入中间“存疑”堆。
此卷八股文辞藻华丽,但细品却有堆砌之感;策问所列条目颇多,却稍显空泛,不及前卷扎实。
按照规矩,“存疑”卷与直接被弃的“落”卷,稍后需交换复审,以防明珠暗投。
几轮筛选下来,“荐”卷已积起可观的一摞。
这些被初步看好的卷子,将由几位幕僚共同品评,去芜存菁,选出其中最出色的若干份,最后呈送学政魏大人亲裁定夺。
日影西斜,最后一批荐卷被整齐码放在学政公案前。
魏学政年约四旬,面容端肃,目光清正。
他放下手中的墨卷,抬头看向面露倦色的几位幕僚,温声道:
“辛苦诸位了。连日审阅,案牍劳形。”
几位幕僚连忙拱手:“大人客气了,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魏学政颔首,目光落回案上。真正的抉择,现在才开始。
他需从这些荐卷中,结合正场、招覆综合评判,亲自定下最终的名次。
他拿起最上方的试卷。
第一眼看到的是字。这份答卷字是极好的,端正刚劲,隐见风骨。
四书文阐发“仁人之爱恶”,立论正大堂皇,文字洗练。
诗作《兰苕擢秀》虽稍逊灵妙,但也扣题工稳。
再看二场,那篇“参前倚衡”于严谨格式中透出诚敬之气;
策问判案,更是见解务实,文风质朴有力……他不由多看了片刻,将其置于案左。
接着,他又审阅了几份,有的才气纵横但略显轻浮,有的平稳老成却少些锋芒。
他提笔,在某些名字旁做下只有自己懂的记号。
厅内烛火燃起,将魏学政凝神披阅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一府文脉气运,数十年寒窗士子的前程悲喜,似乎都凝结在这寂静夜晚的笔尖朱批之下。
与府衙内的静穆截然相反,这几日的平川府城,因汇聚了上千名赴考学子及其亲友仆役,显得格外热闹而躁动。
对于陈青文他们而言,时间在焦虑与放纵之间摆荡。
八月十五中秋,一场由谢远山做东、邀集了松韵书院在府城几乎所有同窗的赏月文会,在城西一处租来的清雅别院里举行。
那是考后第一次大规模相聚。
张鹏大出风头,几首即景咏月诗作得又快又好,赢得满堂彩。
谢远山展现了出色的组织能力,酒水佳肴、笔墨纸砚安排得妥帖周到。
柳时安多喝了几杯,又开始抨击“胥吏如蚁蠹国”,被张岳笑着拉去醒酒。
江西舟、章诚等人则更关心彼此四书八股的答法,低声交换着意见。
青文坐在其中,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在月色酒意下显得格外鲜活。
他也作了诗,平平而已,但他那篇关于“骨肉相戕”的判词,却在私下交流时被几位同窗提及,认为“情理兼备”。这让他心中稍安。
赵友良也很是活跃,穿插各桌,消息灵通地分享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今年阅卷据说很严”、“某县案首文章有争议”等小道消息,引得众人心情随之起伏。
中秋过后,聚会并未停歇。今日梁识、张鹏来做东游湖,明日可能又是哪位家境宽裕的同窗邀约品尝府城名吃。
青文跟着去了几次,但他更多时间宁愿与赵友良、傅安宁在客栈安静地下棋,或是去城中书局逛逛,偶尔也去淘些时文集。
等待催生各种仪式。
去文昌阁、孔庙烧香的人络绎不绝。
青文也随大流去拜了拜,捐了十文香油钱。
跪在蒲团上时,他脑中闪过的不是功名,而是家中父母期待的眼神和……腊月里那双明澈爽利的眼睛。
随着放榜时间的临近,焦虑开始在学子间蔓延。
每一个关于阅卷的小道消息都会引发一阵热烈的分析和猜测。
有人自信满满,开始讨论上榜后计划;有人长吁短叹,已经暗中收拾好行李。
青文尽量让自己放平心态,但夜间偶尔惊醒,掌心却也是微凉的汗。
八月十九,傍晚。各种小道消息突然多了起来。阅卷已毕,排名已定!明日,最迟后日,必将张榜!
“听说,魏大人对今年经义题答卷尤为看重……”
“府衙里有熟人透露,这次取录可能比往年还少几名……”
“有人看见书办在准备红榜用纸了!”
真假莫辨的消息刺激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是夜,文曲客栈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比往日热闹几分。
学子们聚在一起,既想打听消息,又害怕听到坏消息。
议论声、叹息声、强作镇定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赵友良从外面回来,挤到青文他们这一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我托人打听了,府衙里灯火通明,里头的人说……明日,是明日!学政衙门照壁上贴榜!”
桌上瞬间一静。
章童生手中的茶杯顿住了,杨童生吸了口气,傅安宁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连一向跳脱的梁识和张鹏,此刻也收敛了笑容,眼神复杂。
青文感到自己的心跳猛地加快,他调整呼吸强迫自己缓下来。
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
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