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天还没透亮,文曲客栈的木板床就吱呀作响。
陈青文几乎没怎么合眼,听着更鼓数到四更,干脆爬起来用冷水洗了脸。
他这边一动,隔壁床的傅安宁也睁开了眼,两人对看一眼,都没说话,默默穿好衣衫。
两人洗漱好后,下楼。大堂里,油灯昏黄,已经坐了几个早起的书生。
青文和傅安宁找了张没人的桌子,要了粥和包子。坐下没多久章童生和杨童生也下来了。
“青文,安宁,你们醒的挺早的啊!”
“章兄,杨兄,我们也是刚下来。”
章、杨二人坐到青文那张桌上,点了早食。
“粥和包子,简单吃点就成!待会儿人挤人的,不吃饭没力气可挤不进去!”
“要不要去喊友良?咱们都收拾好了,友良也不知道起没起?”
“先吃饭,吃完再去看看。离放榜还早,早去一会,晚到一会的不打紧。”
四人吃的差不多了,赵友良下了楼。这时大堂里的人已经不少了,个别心急的学子已经出了门。
寅末卯初,五人收拾妥当,步行去看榜。越接近贡院人越多,像溪流汇成了涌潮。
老的、少的一张张焦虑的脸,青衫挨着青衫,分不清谁是谁。
照壁前围了一圈,早已水泄不通。前面几排被壮硕家丁或更早来的人占得严严实实。
“完了,挤不进去了!”傅安宁踮着脚,声音发急。
“去侧面!上那个石墩!”赵友良眼尖,指着照壁右边一个废弃的拴马石墩。
几人费力挤过去,章童生和杨童生先把青文、傅安宁托上去,赵友良自己胖,费了牛劲才被连推带拉弄上去。
站高了,那面光秃秃的的照壁看得清清楚楚。
辰时正,清晰的锣声由远及近!
“哐——哐——哐——”
“来了!来了!”人潮涌动,又刹住。
几个青衣小帽的书吏捧着大红卷轴,目不斜视地走来。所行处,人群自动让开。
他们走到照壁前,浆糊刷子“唰唰”几下,红榜顶端被粘住,然后缓缓向下展开……
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抹红,心跳咚咚狂跳。
“甲辰年平川府院试取录生员榜”
“第一名:章文璟!(平川府)”
“哗——!”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章文璟!是那个京城回来的!”
“小三元!真让他拿了!”
“后面!快看后面!”
书吏不慌不忙,继续张贴。
第二名崔琰(平川府),第三名沈知节(平川府),第四名范大同(清河县)……
每露出一个名字,就激起一片惊呼、叹息或狂喜的抽气。
青文手指死死抠着石墩,伸着脖子扫着榜单。
第五名……不是他。第六、第七……都不是。青文心脏跳得像擂鼓,撞得耳膜嗡嗡响。
“中了!第八名!我家少爷中了第八名!”
喊完,那人泥鳅一样钻进人堆,疯了似的往外挤,边挤边吼:“让让!我要回去报喜!”
第八……谢远山(清泉县)。青文为他高兴了一瞬,目光又粘回红榜。
“第十四名:陈青文(安平县)!”
那三个字撞进眼帘的刹那,青文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眨眨眼,再眨眨眼,没错,是“陈青文”,是“安平县”,是“第十四名”!
“中了!青文兄!你中了!第十四名!”
傅安宁激动的抓住青文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手指掐得青文生疼。
赵友良也看到了,猛地一拍青文后背,力道大得青文差点摔下去。
“好小子!真中了!太好了!真给咱们安平县长脸!”
说完他收回视线,继续在榜上寻找,榜单不长,一共二十七位。
目光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笑容渐渐变淡,随即又用力搂住青文的肩。
“走!咱们回去!等着差役上门报喜!”
梁识和张鹏看完榜笑呵呵的往他们这边挤。
梁识哈哈大笑:“行啊青文!以后得叫你陈秀才了!”
张鹏脸上闪过明显的失落,但仍说了声:“恭喜。”
照壁前乱成了一锅粥。
“第二十二名:张岳(清泉县)!”
不远处,张岳被几个书院的人围着道喜,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一个个回应身边人的道贺。
他目光扫过来,正好与青文对上,立刻高高举起手挥了挥,嘴巴开合,看口型是“恭喜!同喜!”
青文也连忙拱手回礼。
青文几人下来后,耳边吵吵闹闹的,身边到处是看榜的人。
“王兄!我看到你名字了!在后面!”
“没有……怎么会没有……”
“李兄,节哀,后年再来……”
“让开!我要再看一遍!我不信!”
“差役!差役开始唱名报喜了!肯定是去章案首那里!”
一队敲着铜锣的差役走过人群,去往中试者的住处报喜。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不少,有的跟着差役去看热闹,有的失魂落魄地离开,还有的不死心,仍贴在榜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看。
章童生和杨童生脸色灰败,从红榜上收回目光,对青文涩声道:“恭喜陈贤弟。我们……我们再看会儿。”
赵友良理解地点点头,然后不由分说,拉着还在发懵的青文就往外走:
“走走走,秀才公得回去等着差役报喜!”
“安宁,梁兄,张兄,你们都来!一块给咱们的陈秀才壮声势!”
回文曲客栈的路上,青文高兴地脚下发飘。赵友良和梁识一左一右,大声说笑着,驱赶着那份因其他人落榜而带来的微妙沉闷。
傅安宁跟在后面,也十分激动,眼神看着青文,很是羡慕。张鹏沉默了不少。
刚到客栈门口,掌柜的就满面红光地迎上来:
“哎呦!恭喜陈相公!贺喜陈相公!快里边请!小老儿早就备下鞭炮了,就等喜信儿!”
消息比他们先到。客栈里其他落脚的学子、客商都出来看热闹,眼神里羡慕、好奇、失落兼而有之。
青文被簇拥着坐到堂中主位,脸皮发烫,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虽然知道差役从案首报起,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但每一次远处传来锣声,都让客栈里小小骚动一下。
“到城东了!”
“好像是去福来客栈的方向?”
“又往西去了……”
赵友良一会儿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回来安慰青文,不停地走来走去:“快了快了,按这速度,午时前怎么也该到了。”
巳时中左右,铜锣声由远及近,直奔文曲客栈而来!
“来了!”掌柜的一蹦三尺高,“快!鞭炮准备!”
“捷报——!安平县老爷陈讳青文,高中甲辰年平川府院试第十四名秀才!京报连登黄甲!报喜咯——!”
拖长的唱喜声中,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硝烟弥漫。
几个红衣差役满面笑容地跨进客栈,朝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青文就是深深一揖:“恭喜陈秀才老爷!”
赵友良早就备好了一叠红封,满面春风地塞过去。
差役一捏厚度,笑容更盛,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客栈里恭贺声此起彼伏,乱哄哄却又喜气洋洋。
青文机械地作揖还礼,耳边是轰鸣的鞭炮和嘈杂的人声,掌心微微出汗。
这一切热闹像隔着一层烟雾,看得见,却有些不真实的眩晕。
差役拿了厚赏,心满意足地去下一家了。
赵友良吩咐掌柜的摆宴:“青文,成了秀才,规矩就多了。”
“明日一早,你得去学政衙门,拜见大宗师,聆听训导。还有‘簪花’‘披红’的仪式。”
“那可是光宗耀祖的时刻!下午你哪儿也别去,好生歇着,养足精神头!”
青文点头,被这连番冲击弄得有些疲惫。
下午,章童生和杨童生才慢慢踱回来,面色已恢复平静。
他们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张鹏第七十三名,梁识一百零八,赵友良四百九十六,傅安宁五百二十四。
案首章文璟风头无两,府城世家争相邀约。
“我们回来时,衙前还有不少人没散呢。”
杨童生喝了语气有些复杂,“有的还在哭,有的在骂,说今年取士不公。
偏重那些会写策论、算田亩的,丢了诗词文章的根本……”
赵友良把茶杯重重一放,嗤笑道:“自己学问不精,倒会找由头!”
“策论判案难道不是正经学问?酸话罢了!”
就在这时,谢远山的小厮来了,恭恭敬敬呈上礼盒:
“陈相公,我家少爷说您今日定然繁忙,不便亲来打扰。特备薄礼,为陈相公贺。”
“少爷还说,明日学政衙门,再与陈相公道贺细聊。”
小厮留下礼盒走了。赵友良打开,是上好的湖笔徽墨,并一个红封。
“谢兄真是周到人。青文,咱们可要回礼?张兄这次也中了,不防一道送了。”
青文点头:“理应如此。友良,此事还得劳烦你帮我参详。”
窗外,报喜的锣声似乎还在远处隐约响着,夹杂着不知哪家庆祝的鞭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