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立刻敛容肃立,按名次迅速排成两列。
青文排在第十四位,身旁是第十五名——一个约莫三十四五岁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嘴唇紧抿,站得笔直如松。
魏学政从内堂缓步走出。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蓄着短须,身穿一袭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一只展翅的白鹇纹样清晰而雅致,头戴乌纱,步履沉稳中自带一股清肃之气。
他站定后,将目光投向侧门。
书吏再次高唱:“府尊大人到——!”
一位身着青色云雁补子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官员,在两名属官陪同下,稳步走入庭院。
他面庞方正,气度雍容,正是平川府知府。
行至魏学政身前三步处,知府拱手为礼:“大宗师。”
魏学政亦含笑还礼:“府尊大人。”
两人并排立于庭院上首。满院生员屏息凝神,气氛庄重。
“诸生。”
魏学政开口,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今日簪花,是尔等寒窗苦读、一朝得中的荣光时刻。”
“功名来之不易,当惜之重之。”魏学政继续道,“秀才者,士之始基。”
“望尔等以此为阶,砥砺品行,精进学问。”
“他日或为良臣,或为循吏,或为醇儒,皆要记得今日初心——读书为何?为明理,为济世,为安民。”
他目光在几张脸上停留片刻:“本院阅卷时,见有文章空谈义理,有文章堆砌辞藻,亦有文章……”
“字字恳切,句句务实,能体察民间疾苦,能思虑百姓生计。”
青文心头一跳,垂首不敢抬眼。
“望尔等记住:功名是朝廷给的,学问是自己的,良心是天给的。”
魏学政说完这句,微微侧身。
知府大人向前一步,声音洪亮沉稳:“今日见吾平川府文风再盛,英才辈出,本府心甚慰之!”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几位年轻秀才身上略有停留。
“尔等既为生员,便与平川府有了桑梓功名之谊。
望尔等以此为新阶,上精研经史,志在匡扶;下敦品励行,表率乡里。
他日无论蟾宫折桂,还是教化一方,皆不忘今日初心。
上报朝廷擢拔之恩,下惠故里父老之望!”
众秀才齐齐躬身:“谨遵府尊大人教诲!”
魏学政这才扬声道:“开始簪花!”
书吏捧上漆盘,盘中整齐排列着二十余朵绸制红花。魏学政取过第一朵,走到章文璟面前。
章文璟躬身。
魏学政将红花簪在他鬓边,温声道:“小三元不易,望你戒骄戒躁,日后为朝廷栋梁。”
“学生谨记。”
到第二名崔琰时,魏学政道:“家学渊源,更当勤勉。”
到第四名范同舟时,他激动得浑身发颤。
魏学政扶住他,将花簪上,叹道:“三十年寒窗,终得云开月明。不易。”
“多谢……多谢大宗师……”
轮到青文时,魏学政将红花仔细簪在他鬓边:“陈青文?”
“学生在。”
“你那篇策问,写得很好。河内县之事,你提的几条,虽稚嫩,却切中要害。
尤其那句‘常平仓之弊在吏不在法’,本院深以为然。”
青文喉头发紧:“学生……学生只是如实而书。”
“如实就好。”魏学政点点头,“记住这份‘如实’。日后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要看得见民间疾苦,说得出实话。”
“学生必不敢忘。”
魏学政拍了拍他的肩,走向下一位。
全部簪花完毕,满庭姹紫嫣红。书吏高唱:“入席——”
按名次,案首章文璟独坐一桌,其余每桌两人。
青文的同桌正是方才站在他身旁的第十五名周守拙。
两人互相见礼,入座。
周守拙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一言不发。
宴席很快摆上。四冷盘、八热菜、两道汤、四样点心,称得上丰盛。
主桌之上,魏学政与知府比邻而坐,偶有低声交谈。
魏学政举杯:“第一杯,敬朝廷隆恩。”
所有人起身举杯。
“第二杯,敬父母师长。”
再饮。
“第三杯,”魏学政环视众人,“敬尔等自身。寒窗多年,今日终得功名。饮罢此杯,前路犹长。”
三杯过后,魏学政与知府同时动了第一筷,宴席正式开始。
不久,几位衣着体面的乡绅名流起身,恭敬地至主桌敬酒。
他们显然深谙礼数,敬酒祝词毕,目光便转向前列几桌生员。
其中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乡绅,在敬完知府后,特意端着酒杯走到章文璟桌前,笑容满面地说了几句。
章文璟起身,神色虽有几分少年傲气,却也持礼甚谨。
那乡绅随后又走向崔琰、沈知节那桌。
青文默默吃着,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他注意到,敬酒者的目光掠过自己这桌,但并未停留。
心下明白,这宴席是庆功,也是一张清晰可见的“网”——家世、名次、潜力,此刻已开始无声地标定每个人的位置。
同桌的周守拙仿佛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只专心咀嚼。
宴至中途,魏学政起身:“本院还要赶往他府巡考,就此别过。望诸生珍重。”
知府也随之起身,勉励道:“愿诸生前程似锦,不负今日。”
所有人起身恭送。
两位大人走后不久,章文璟也起身离席,他走时甚至没和他人多说一句,大红身影飘然而去,留下满座复杂的目光。
“不愧是案首,傲气。”
接着,崔琰、沈知节也相继告辞。
范同舟走得稍晚,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红花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佝偻着背悄悄离开。
谢远山前面那桌却热闹起来。几个秀才围着一个二十三四的青年,正说笑着什么。
谢远山和他们说了几句,往青文和张岳这边走来。
“他们约着去‘听雨轩’小聚,二位可要同去?”
青文隐约听过“听雨轩”的名头,似乎是府城有名的……雅集之所。
他正要推辞,张岳已先开口:“多谢美意,只是内子还在客栈等候,不便久留。”
谢远山也不勉强,看向青文。
青文拱手:“我明日便要启程回乡,今日还需收拾行装。”
“那便罢了。”谢远山笑道,“回书院再聚。”
出了府学大门,日头正盛。张岳与青文并肩走了一段:“青文,你明日便回乡?”
“是。赵兄他们约了车,明早出发。”
张岳点点头:“那我们回书院再聚。”
两人在街口作别。青文独自往回走,鬓边的红花在风中轻轻颤动。
路过一处水塘时,他停下脚步,俯身看向水中倒影。
水中少年穿着靛蓝襕衫,头戴方巾,鬓边一朵红花,腰间玉佩轻晃。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鬓边那朵绸花。
青文直起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