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文回到文曲客栈,脚刚踏进大堂,赵友良和傅安宁就“腾”地站了起来,两双眼睛一下就锁在了他鬓边。
“回来了!”赵友良几步抢上前,圆脸满是好奇,想伸手去碰那花,又赶紧缩回来,只虚虚指着。
“快坐下说说!簪花宴怎么样?知府大人威严不?那前几名,尤其是章案首,是不是真跟他们说的那样,气派非凡?”
傅安宁也凑过来,眼里却全是光:“文兄,快细细讲讲,你们宴上都吃什么了?大人们训了什么话?”
青文被他们按在凳子上,摘下那朵绸花小心放在桌中央。
两人立刻俯身细看,啧啧称奇。
青文这才将今日见闻一一道来:学政清癯儒雅,知府气度雍容,两人如何并立训话。
那番“功名来之不易,当惜之重之”的教诲;案首章文璟如何红衣傲立,谢远山如何长袖善舞,宴席间乡绅如何敬酒,那张无声的“网”
赵友良听得入神,末了长叹一声:“了不得,真真是另一个世界了。”
“青文,这一步,你算是稳稳踏过去了。”
傅安宁看看青文,又看看那朵花,用力点了点头。
闲话说完,三人不再耽搁,起身回房收拾行装。
青文将那套珍贵的生员服和簪花,一一仔细收好。
赵友良和傅安宁早上便开始收拾了,也很快打理妥当。
章、杨二人,放榜那日下午便启程返乡,这次不与他们同归。
三人早早用了晚饭,便吹灯歇下。
八月二十二日,天刚蒙蒙亮,青文三人便启程回乡。
车轮辘辘,碾过府城的石板路,驶上官道。秋日的晨风已有凉意,却吹不散青文心头的微热。
县衙的报喜比青文更早到小河湾村。
府城放榜不久,二十一号,一匹快马驰入安平县城,将盖有府衙大印的正式捷报,递到了县衙礼房。
二十二号上午,几名身着红边号服的县衙差役,便精神抖擞地出了县衙。
先是在县城主要街道上敲打宣扬了一番“本县学子高中”的喜讯,随即分成两队。一队向城南而去;一队出城,直奔永宁镇。
“哐!哐!哐!”
清脆嘹亮的官锣在永宁镇的石板街上炸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捷报——!本镇小河湾村,老爷陈讳青文,高中院试第十四名生员!京报连登!”
镇上顿时一片哗然。
陈满柜正给人称着杂货,闻声手一抖,秤砣差点砸了脚面。
他猛地扔下秤杆,拨开人群挤到街心,拉住一个相熟的差役急问:“官爷!真是小河湾村,陈青文?”
“大红报帖在此,还能有假?陈掌柜,这可是你家亲侄?”差役笑道。
陈满柜脑子里“嗡”的一声,狂喜如潮水般涌上,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镇口跑,连铺面都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在官差前头回村!得让满仓准备起来!”
“爹!爹!你干啥去?!”
店里的陈青林被父亲这没头没脑的狂奔吓了一跳,追出几步喊道。
陈满柜充耳不闻,一头扎进街上的人流,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留下陈青林站在店门口,满脸茫然。
陈满柜抄近路,连滚带爬地赶在差役的仪程前头冲回了小河湾村。
一进村,便扯开嗓子边跑边喊:“中了!青文中了!秀才老爷!官差马上就来报喜了!”
他一口气冲进二弟家院子,陈满仓和王桂花正在院里忙活,闻声都呆了。
“快!快!”陈满柜喘着粗气,“青文中了秀才!报喜的官差说话就到!”
“满仓,赶紧准备红封,厚实点!桂花,快烧水泡茶,把最好的茶叶拿出来!”
“还有,鞭炮!谁家有鞭炮赶紧去买,有多少买多少!”
陈满仓手忙脚乱地往屋里跑去找钱匣子。
王桂花“哎哟”一声,转身就往灶房冲,腿都有些发软。
陈满柜定了定神,开始以“秀才大伯”挥闻讯赶来的左邻右舍:
“青石,青岩,你们哥俩去请族长和几位族老!大家伙帮着青山媳妇儿把院里院外赶紧收拾利索!”
很快,族长和两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在儿孙搀扶下,拄着拐杖,面色激动地赶到了陈家。
村长也紧跟着到了。
小小的院子里,迅速汇集了村里最有头脸的长辈,人人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红光。
陈满柜一边招呼着,一边焦急地望向村口方向。
“来了!来了!”村口望风的孩子尖叫着跑回来。
“哐哐哐——!!!”
官锣的声音,气势十足地闯进了小河湾村。
青文乘坐的赵家马车抵达村口时,看到的是村里近乎年节的喧闹。
孩子们在奔跑嬉笑,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村里一派喜气洋洋。
他一下车,便被眼尖的孩童围住:“秀才老爷回来啦!”
青文加快脚步,走向家门。
离家门还有几十步,就看到院前聚满了人。陈家小院此时院门大开,人声鼎沸。
进门发现族长、两位族老、村长、大伯、三叔……五服内几乎所有男性长辈,都聚在自家堂屋内外,正热烈地说着什么。
陈满仓陪在末座,脸上满是红光。王桂花和几个婶子,则忙着看热闹的乡亲递水、抓零嘴。
“青文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院子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略显风尘仆仆的少年。
族长拄着拐杖,在陈满柜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老人家上下打量着青文,目光如炬:“好!好小子!给咱们陈家、给小河湾村长脸了!”
“青文,快进来,坐下说话!” 陈满柜笑着引他往堂屋主位走——那里,不知何时已为他空了出来。
青文被长辈们团团围住,详细询问府城见闻、考试情形、学政教诲。
堂屋里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兴奋与关切。
陈满仓在一旁听着,不时憨厚地笑着。王桂花倚在门边,看着被簇拥在中心的儿子,满脸骄傲。
寒暄问候告一段落,族长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引回正事:
“青文既已荣归,眼下头等大事,便是祭告先祖。
你们看,是今日下午便去,还是明日清晨更显郑重?”
一位族老沉吟道:“今日时辰稍晚,准备牲礼香烛也仓促。
不如定在明日卯时三刻,于祠堂举行大祭,最为庄重吉利。
今日下午,先让青文沐浴更衣,家中也好好准备一番。”
众人纷纷附议。族长看向青文和陈满仓:“满仓,青文,你们意下如何?”
陈满仓连忙点头:“全凭族长和叔伯安排!”
青文起身拱手:“有劳诸位长辈费心操持。”
“那便这么定了!” 族长一锤定音,“明日卯时,陈氏男丁,齐聚祠堂,祭祖!”
大事议定,众人又说了好些祝贺的话,才陆续散去。
陈家终于暂时清静下来,却依然门庭若市,不断有闻讯赶来的乡亲前来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