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三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仿佛炸在每一个陈氏族人的心头。
硝烟味弥漫开来。
紧接着,那两扇厚重的、平日里紧闭的祠堂中门,在两名青字辈壮汉的推动下,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洞开。
门内昏暗的光景,以及正中央那层层叠叠、肃穆排列的祖宗牌位,完整地展露在所有族人面前。
一股混合香火和尘封气息的味道,幽幽飘散出来。
院子男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腰杆挺得更直。
一种源于血脉的、近乎本能的敬畏,攫住了每一个人。
“主祭者——就位——!”
站在中门前的陈青文,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稳稳地踏过门槛,走进祠堂。
靛蓝的襕衫下摆微微摆动。
陈满仓和王桂花,紧随其后,在他身后左右一步处停下,垂首肃立。
七族公作为“引赞”跟入,立于香案一侧,目光炯炯。
“陪祭者——就位——!”
族长拄着拐杖,在儿子陈满川的虚扶下,缓步走入,立于香案左前方。
五族老捧着托盘,立于右前方。
“执事者——各司其事——!”
外面,陈青山与其他几名被指派的青字辈子弟,立刻行动起来,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三牲、酒樽、帛篚等物,依次传递到祠堂门口。
里面的执事接过,安放在香案前的供桌上。
一切就绪。祠堂内香烟开始袅袅升起。
五族老上前一步,面向祖宗牌位,高声道:
“维——大晟甲辰年,八月癸卯朔,越廿三日丙寅——”
“嗣孙——陈青文——”
五族老的声音在这里加重了语气。
陈满仓喉结剧烈滚动,他身边的王桂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谨以香烛清酌,三牲粢盛,敢昭告于陈氏历代祖考妣之神前——”
五族老展开手中拟好的祝文,开始诵读正文。
内容文白相间,大致是感念祖德庇荫,陈述青文寒窗苦读、得中生员之功,祈求祖宗继续保佑其前程远大,光耀门楣。
青文垂首静立,听着自己的名字和功业被如此正式地念与祖宗知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
祝文读完,五族老将其恭敬地放回托盘,退后一步,高声唱礼:
“行——初献礼——!”
七族公上前,引着青文来到香案前。
一名执事奉上酒爵。青文双手接过,依照昨日反复演练的步骤,将酒缓缓酹于香案前的奠池中。
“跪——!”
青文依言跪下。
身后的陈满仓和王桂花也同时跪下。
“叩首——!”
青文俯身,额头触地。
“再叩首——!”
“三叩首——!”
“兴(起身)——!”
起身后,是亚献礼(献帛、献牲首)和终献礼(献羹饭果实)。
每一步都在五族老的唱礼和七族公的引导下,一丝不苟地进行。
祠堂内外,除了唱礼声和必要的动作间衣物摩擦声,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到了最后的核心环节。
“主祭者——饮福受胙——!”
执事将象征祖先赐福的少许祭酒和一小块祭肉奉给青文。
青文双手接过,先举杯齐眉示意,然后浅饮一口酒,再象征性地食用了一点胙肉。动作庄重。
紧接着,族长向前走了两步,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全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老人先缓缓扫过祠堂内外的众族人,最后定格在面前的青文脸上。
他的声音苍老,有些沙哑,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
“陈青文——”
“尔今日身列黉(hong,二声)门,得朝廷功名,乃祖上积德,亦尔自身勤勉所致。”
“此非终点,实为始阶。”
“望尔日后,上思报效国恩,忠君爱国;中思恪尽孝道,和睦亲族;下思砥砺品行,勤学不辍。”
“时刻谨记,尔之一言一行,皆代表陈氏门风。当为族中子弟之表率,刻苦上进,勿坠家声!”
“尔——可能做到?”
族长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在青文肩头。
青文挺直脊背,迎着族长的目光,清晰而坚定的回答:
“青文——谨记族长教诲!”
“必当日夜自省,勤学修德,上不负朝廷擢拔之恩,下不负祖宗父母之望,定当为我陈氏一族,争光添彩!”
族长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颔首:“好。望尔永志今日之言。”
说完,他退回了原位。
“行——辞神礼——!”
“跪——!”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兴——!”
最后的三拜九叩,青文做得无比虔诚。
当他终于站起身时,感觉后背的里衣已被汗水微微濡湿。
“焚——祝——文——!”
五族老将那张写满字的祝文,就着香烛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青烟,袅袅向上,融入祠堂梁间缭绕的香烟之中。
仿佛那些告慰与祈求,也随之直达先祖。
“礼——成——!!!”
五族老拖长了声音,唱出了最后两个字。
“哐——哐——哐——!”
祠堂外,再次响起三声震天的炮响,与开场呼应,正式宣告大典圆满完成。
祠堂内外,所有族人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
喜悦和激动,开始从每个人的眼底眉梢流露出来。
陈满川大声道:“祭祖礼成!祖宗庇佑我陈氏文脉昌隆!”
“祖宗庇佑!” 院子里,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起初有些杂乱,很快便汇成一片低沉而有力的声浪:
“祖宗庇佑!”
“文脉昌隆!”
声浪中,青文缓缓转过身,面向祠堂外的众多族亲。
晨光此刻已完全照亮了庭院,落在他的襕衫和年轻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