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礼成的炮声余韵似乎还在耳边嗡鸣,祠堂前肃穆的气氛却已迅速被喜庆取代。
族长被儿子搀扶着,站在祠堂台阶上,看着底下情绪高昂的族人们,脸上露出了些笑意。
“祖宗已受告慰,青文之功,亦是我全族之荣!今日大喜,按老规矩——”
他目光扫向人群前列的陈满柜。
“满柜,你家里宽敞,就辛苦你家,摆我陈氏男丁席面了!”
“满粮,满田!”他又看向另外两人,“你们两家,离满柜近,就摆女眷和娃娃们的席!”
“酒菜管够,务必让全族老小,都吃好喝好,沾足了这份喜气!”
被点名的陈满柜大声应道:“族长放心!席面早就备下了,保准热乎、丰盛!”
陈满粮和陈满田也赶忙应下:“应该的,应该的!”
“早就收拾好了,就等大家伙儿呢!”
人群骚动,男人们互相招呼着,往陈满柜家方向去;
女眷们则牵着、抱着孩子,笑语晏晏地走向斜对面的两家。
孩子们更是兴奋的像刚出笼的小鸟,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母亲笑骂着揪回来。
青文被族长、两位族老以及他父亲、大伯等一众长辈簇拥着。
一路上,不断有青字辈的堂兄弟、成字辈的半大少年挤过来,腼腆或热络地叫一声“青文叔”或“青文哥”,眼里的羡慕和崇拜藏都藏不住。
青文一一颔首回应。
陈满柜家院门大开,里头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借来的十几张桌子摆了满院,碗筷齐备。
陈青山一来就系上粗布围裙,指挥着几个打下手的堂弟控制火候、准备上菜。
看见父亲和青文他们进来,他咧嘴一笑:“族长,爹,青文,你们快入座!菜马上就得!”
族长被请到正屋厅堂内的主桌首席坐下,五族老、七族公、陈满川等族中地位最高的几位长者作陪。
青文被安排在族长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陈满仓作为秀才之父,也在主桌有个位置。
院子里其他桌子也很快坐满了满字辈和青字辈的男丁。
笑声、谈话声、催促上菜声,混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斜对面的陈满粮和陈满田家,情形也差不多,只是声音更尖细嘈杂些,夹杂着孩子的嬉闹和母亲们的呵斥。
王桂花、赵春燕带着石蛋和铁蛋在女眷席那边。
王桂花被一群妯娌、侄媳妇围着,听着不绝于耳的恭维话,心里却涨满了满足和骄傲。
“上菜喽——!”
陈青山一声吆喝,宴席正式开始。
先上的是四碟压桌凉菜:拌三丝、卤豆干、腌萝卜、煮花生。
烧鱼块,寓意“年年有余”
小盆装的猪肉白菜炖粉条,冒着诱人的热气;
分量十足,肉多油厚,是庄稼人最喜欢的席面。
酒是镇上打来的散装烧酒,辛辣够劲。
族长举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第一杯,敬祖宗!佑我陈氏出了秀才!”
“敬祖宗!” 满院男人齐声应和,举杯饮尽。
“第二杯,敬青文!十年寒窗,终得功名,为我族争光!”
“敬青文!”
几十道目光灼灼地射向青文。身,举杯还礼:
“青文不敢当,皆是祖宗庇佑,父母养育,族亲扶持。”
说罢,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第三杯,”族长环视众人,语气加重,“敬我陈氏全族!”
“望我族子弟,皆以青文为榜样,奋发读书,光耀门庭!族运昌隆,就在今朝!”
“族运昌隆!!” 吼声震天,情绪达到了顶点。
三杯过后,席面热闹起来。
长辈们开始动筷,晚辈们这才敢放开吃喝。
劝酒声、划拳声、谈论年景声……交织在一起。
不断有人来主桌向族长和青文敬酒,青文不得不一次次起身。
酒量浅的他,几轮下来脸上已泛起红晕,脑子也有些晕乎。
他听着大伯陈满柜那边高声跟人吹嘘准备祭品的不易,听着三叔陈满粮跟人夸赞青山的手艺。
听着堂兄弟们羡慕的议论,看着父亲陈满仓在别人敬酒时骄傲的模样……
阳光照着每一张洋溢着喜悦的脸,照亮满桌菜肴,照亮杯中荡漾的酒液。
食物的香气、酒气、汗味、混合成幸福与喧嚣,将他紧紧包裹。
宴至半酣,气氛愈发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谈话声浪也愈发高涨。
许多平日里埋头干活、沉默寡言的汉子,几杯烧酒下肚,脸膛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的多是田里收成、儿女亲事,但话题总是不自觉又绕回到今日这桩喜事上。
一个脸膛黑红、名叫陈青河的汉子,抿了一口酒,啧啧两声,对同桌的人说道:
“要我说,青文兄弟这功名,实打实的好处还在后头呢!
我听镇上的人说,秀才公名下,能免八十亩的田税,还能免了自家的徭役!”
这话一出,他这桌顿时热闹起来。
“八十亩?这么多?”
“那可不!朝廷定下的规矩,白纸黑字!”
“满仓叔家统共才二十五亩地吧?那还多出……五十五亩的空额呢!”
几桌离得近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议论声嗡嗡响起,羡慕的眼神里,掺杂了些更复杂的东西。
一个满字辈叔伯沉吟道:“这免役免税是福气,具体点还要看满仓他们……”
田地免税额度,就像一块肥肉吸引人。
陈满仓家用不完,多出来的,谁不想沾点光,把自家田产挂到秀才名下,省下一笔税钱?
陈满仓就坐主桌末尾,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向青文。青文正微微倾身,听着五族老说话,似乎没察觉到席间这微妙的暗流。
陈满仓心里叹了口气,既骄傲又发愁:儿子读书是厉害,可这田产俗务、人情往来,他还嫩着呢……往后,怕是少不了麻烦。
另一边,陈满柜被几个满字辈的兄弟围着,他声音带着酒意:
“不是我跟你们吹,昨天那场面,要不是青山回来镇着,那祭猪还真不一定能抬上供桌!
咱们陈家的娃,出去学了本事,那就是不一样!”
被点名的陈青山正在给各桌添菜,闻言擦了擦头上的汗,又进了灶房。
主桌上,族长眯着眼看着满院子的热闹。,对有些微醺的青文低声道:
“青文啊,看见没?这就是一族的人心。今日他们为你高兴,来日,你也要记得这份同宗之情。”
青文心头一凛,酒意醒了几分,恭敬答道:“族长教诲,青文铭记。饮水思源,不敢忘也。”
“嗯。”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目光看向青字辈少年,“你这榜样立起来了,族里这些小子们,往后读书也就更有奔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