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到了陈满柜家,先是把垫付的钱算清,坚持让陈满柜收下。
兄弟俩推让一番,陈满柜才勉强收了,口里还埋怨:
“就这点东西,你还跟我算这么清!”
“大哥,有件要紧事,我得先跟你通个气,也听听你的主意。”
“你说。”陈满柜放下茶碗,神色认真起来。
“就是青文名下那八十亩免税地的事。”
陈满仓压低声音,“我家二十五亩,是铁定要挂上的。多出来这五十五亩,我寻思着,这头一份的实惠,必得是大哥你。”
陈满柜眼睛微微一亮,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是这么想的,”陈满仓把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大哥你家地多。这五十五亩里,你家挂二十五亩。
当然了,亲兄弟明算账,也不好叫你白挂。你就按官税的一半,折成钱粮给我们就行。
对外,咱们就说你税还是照常缴给我家的。你看这样成不?”
陈满柜听着,飞快地算着账:挂二十五亩,省下一半税和所有潜藏的胥吏盘剥……
老二够实在,给的数也够诚意,这些年没白帮衬!
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老二,大哥承你的情!就这么办,该交多少,我一粒粮食都不会短你的!”
大事敲定,两人都松了口气,气氛更加融洽。
陈满柜给弟弟斟上茶,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提点道:
“对了,满仓,还有一桩事,你得赶紧张罗起来。”
“啥事?”
“请客办宴啊!”陈满柜道,“祭祖是告慰祖宗,宴请全族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高兴。”
“可外头的亲朋故旧,你不得请一请?
镇上的周秀才,那是青文的蒙师,于情于理都得请,还得奉为上宾。
还有孙家,前年他家小子中了秀才,可是大摆筵席,请了附近好几个村有头脸的人,咱们都去随了礼的。
这回轮到青文,咱家要是不办,或者办得悄没声息,那不是让人笑话咱陈家不懂礼数、小家子气吗?”
陈满仓恍然,他光顾着琢磨田亩和族内的事了,差点把这茬忘了。
陈满柜继续掰着手指算:“除了周先生和孙家,还有里正、你媳妇娘家那边的亲戚、青文以前的同窗……都得下帖子。
这宴一办,一来是正经宣告青文中了秀才,让他在方圆几十里把名号立起来;
二来,前些年咱们随出去的礼,这次正好能回回本,贴补一下开销;
三来,也是让青文认认人,往后交际往来,这都是现成的人脉。”
陈满仓听得连连点头:“大哥说得对!是得办,还得办得体面!这日子……”
“得挑个近点的黄道吉日,也别拖太久。”
陈满柜很有经验,“我铺子上常来往,认得镇上会看日子的张半仙,明天我就去请他给择个日子。”
“席面嘛,不用像族宴这么大,但肉菜酒水也得像样,尤其周秀才和里正那桌。
这事你别太操心,我帮你张罗着。青山不在,我叫青林,青松哥俩都搭把手。”
陈满仓心里热乎乎的,十分感激:“又要辛苦大哥了。”
“自家兄弟,不说这个!”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先把这外头的宴请办风光了,咱自家那些田亩上的事,再慢慢说道。你说是不是?”
“大哥考虑得周全!”陈满仓心悦诚服。
兄弟俩又商量了些细节,陈满仓才起身告辞。
另一边,陈满仓去了没多久,天色刚擦黑,青文正在屋里就着油灯看书,忽然听见院门被拍得“啪啪”响。
王桂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嘀咕着“谁呀这大晚上的”,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陈满粮,他一手提着个布袋,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脸上堆满了笑。
“三弟?你咋来了?”王桂花语气平平,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又把门掩上些。
“二嫂,做饭呢?青文歇了没?”
陈满粮一进门,眼珠子就滴溜溜往堂屋和青文那屋瞟,脚下也没停,径直往堂屋走。
“我找二哥说点要紧事,顺便看看咱们秀才公!”
青文放下书,从自己屋里出来:“三叔。”
“哟!青文用功呢?好,真好!”
陈满粮看见青文,脸上笑容热切了几分,把手里的布袋往堂屋桌子上一放。
袋口没系紧,露出里面半袋子晒得蔫巴巴的枣子和一把带壳花生。
“没啥好东西,家里还有点枣跟花生,给石蛋他们磨磨牙!”
王桂花跟进来,瞥了一眼那袋子,心里门清:
老三家里没枣树,这怕不是自己送婆婆那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坐吧。青文,给你三叔倒碗水。”
青文去倒水。
陈满粮也不客气,在条凳上坐下,身子往前探,问:“二嫂,我二哥呢?咋没见人?”
“你二哥去大哥家了,说是有事商量。”
王桂花拿起针线箩,坐在矮凳上,开始纳鞋底,一副“我就听听”的样子。
陈满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起来:“去大哥家了?这……这黑灯瞎火的,啥事这么急?”
他心里算盘打得劈啪响:老大手脚真快!肯定是那免税田的事儿!老二这实心眼,可别让老大把好处都叨咕干净了!
他勉强扯出个笑,接过青文递来的水碗,也没心思喝,放在一边,转头就对青文滔滔不绝起来:
“青文啊,不是三叔夸你,你可是给咱老陈家、给你爹娘,挣了大脸面!三叔这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青文安静地听着,不接话。
陈满粮话锋一转,开始唉声叹气:“就是这日子啊,这几年是真不好过!”
“你是不知道,今年这雨水不济,地里收成薄了不少,眼看秋粮要交了,那官府的税、还有杂七杂八的摊派……唉,压得人腰都直不起来!
三叔家那二十来亩地,刨去开销,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多少,你弟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眼瞅着又该说媳妇儿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瞄青文的反应,又偷看王桂花。
王桂花手里的针线不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咸不淡地接了句:“谁家日子不紧巴,都这么熬着过。”
陈满粮被噎了一下,又把目标对准青文,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青文,你现在是秀才相公了,见识广。
三叔就想问问,你那功名……是不是能帮着家里,减轻点田税上的担子?
咱也不要多,就……就帮着想想办法?都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的亲叔侄!
我跟你爹可是亲兄弟,比旁的都要亲,你小时候三叔没少带你玩……”
青文抬起眼,看着陈满粮那张写满焦虑、算计和迫切期待的脸,心里明镜似的。
他想起父亲下午的叮嘱,语气平和却滴水不漏:
“三叔,朝廷的恩典是有定数的,具体如何办理,爹正在和大伯商量章程。
我年纪轻,这些事,还得长辈们做主。”
这话把皮球稳稳地踢了回去。陈满粮心里更急了,像有老鼠在挠——老大和老二到底商量出个什么章程?
自家这二十多亩地,能挂上多少?
可青文这话又挑不出错,他只能干笑着:“那是,那是……你爹和你大伯商量,肯定周全……我这不是,着急嘛……”
他如坐针毡,屁股在条凳上挪来挪去,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火烧火燎。
盼着陈满仓赶紧回来,好从老二嘴里抠出点实在话。
这半袋子枣,可不能白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