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踏着夜色从大哥家回来，心里揣着事，脚步也有些沉。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堂屋传来三弟陈满粮的说话声。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二哥！你可回来了！”陈满粮一下子从条凳上弹起来，热情的迎到门口，“等你好一会儿了！跟大哥商量啥大事呢，这么晚才回来？”
陈满仓“嗯”了一声，没接话茬，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王桂花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才抬眼看他。
“有点事。你咋过来了？”
“嗨，没啥事，我就想着来看看你。”
陈满粮眼珠子在陈满仓脸上打转，试探着，“二哥，我听说……青文这名下，能免好些田税？
你跟大哥商量……是不是就为这个？”
陈满仓放下碗：“是有这么个说法，朝廷的恩典。具体咋办，还没定规。”
“还没定规？”
陈满粮不信，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股亲昵又埋怨的劲儿。
“大哥那边……没先定下点啥？
二哥，你可别瞒我，咱哥仨里头，大哥那人……啧，精明着呢。
小时候他就老往外跑，跟咱不亲。
小时候可都是咱俩一块玩的，有啥好事，你得先想着点弟弟我啊！”
这话戳到了陈满仓心里那点旧日情分，也勾起了后来疏远的涩意。
他看了陈满粮一眼，这小子比他小十岁，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二哥”“二哥”地叫，他出门访友、下河摸鱼都带着。
是从啥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满粮长大后干活总爱躲懒？是娘总把好吃的偷偷塞给他？
还是他娶了媳妇后，两口子就总往大哥大嫂身边凑，远了他？
陈满仓心里那点刚被勾起的柔软，又硬了回去。
“大哥是大哥，我是我。这事，真不急。就算能办，也得等来年开春官府造册的时候。眼下说这些，还早。”
“来年？”陈满粮急了，“二哥，不早了！早点定下，心里踏实啊！
你看我家，就那二十来亩地，你侄儿青峰也大了，马上要说亲，处处要钱。
这税要是能免点儿……”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家里的难处，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二哥，你得帮我，你得给我挂靠！
陈满仓听着，不点头，也不松口，翻来覆去就是那句：“等等看，不急。”
陈满粮眼见亲情牌打不动，脸色有点不好看了，话里也带上了刺：
“二哥，你现在是秀才公的爹了，门槛高了，看不上弟弟了？
咱可是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亲兄弟！
娘最疼我，也最盼着咱兄弟和睦，互相帮衬。
你这当哥哥的，拉弟弟一把，不是应当应分的？
再说了，青文有今天，难道就没点咱们老陈家的福气？这好处，总不能都让……”
“老三！”陈满仓打断他，声音沉了下去，“青文的功名，是他自己读出来的，跟谁的福气都没关系！
该帮衬的，我记着。其他的，你现在说破天也没用。天不早了，回吧。”
陈满粮被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二哥油盐不进的脸，知道今晚是榨不出东西了。
他憋着一肚子气和不甘，狠狠地说：“行！二哥，你……你真是我的好二哥！”
说罢，扭头冲出了堂屋。
王桂花这才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撇了撇嘴，低声道：“属狗皮膏药的。”
陈满仓没说话，被老三这么一闹，很是疲惫。
这疲惫，在第二天下午他娘赵氏拄着拐杖上门时，达到了顶峰。
赵氏快七十了，头发稀疏银白，在脑后挽了个小髻，穿着一身干净的酱色褂子。
“娘，您咋来了？快进来坐。”王桂花侧身让开。
赵氏“嗯”了一声，没看她，径直往堂屋走。
陈满粮赶紧跟上，搀扶的动作透着殷勤。
陈满仓闻声迎过来：“娘，您咋来了？有事让青林他们来说一声就行。”
“我来看看我儿子，不行？”
赵氏在堂屋主位坐下，拐杖杵在地上，目光扫过儿子和儿媳，开门见山：
“听说，青文能免田税了？”
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是有这么回事，娘。”
“那你给你大哥家挂靠了？”赵氏问得直接。
“……正商量着。”
“商量？我看是定了吧！”
赵氏哼了一声，“满粮今个儿跟我哭了半天。”
“他说，他现在难，日子不好过，求到亲哥门上，你连句准话都没有。”
“满仓，娘知道你如今出息了，青文给你挣脸了。可你别忘了，你底下还有弟弟！
满粮是你亲弟弟，小时候你带他最多，他跟你最亲！
现在你有能耐了，拉拔拉拔他，那不是该当的？
一家子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厚此薄彼，就不怕村里人笑话？”
陈满粮在一旁露出委屈又期待的表情。
“娘，这事不是那么简单……”陈满仓试图解释。
“有啥不简单的？”赵氏不听，“不就是往青文名下添几亩地？能费多大事？”
“娘，这里头有规矩……”陈满仓试图解释。
“规矩？啥规矩说不让当哥的帮衬弟弟？”
赵氏打断他，目光转向王桂花，“桂花，你也是当嫂子的，得多劝着满仓点。
兄弟和睦，家宅才能兴旺。
可不能学着那起子眼皮子浅的，撺掇着男人只顾自己屋里，不顾兄弟死活。”
王桂花被这话刺得脸一白，心里又气又委屈，却不敢顶撞婆婆，只低声道：“娘，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氏不客气地堵了回去，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青文，语气放软了些。
“青文啊，你现在是秀才相公了，更得知礼孝顺。
你青峰弟弟（陈满粮之子），就比你小一岁，还没说上亲事呢。
你拉他一把，他以后能不念你的好？
咱老陈家，就指望你们兄弟几个都出息，互相帮衬着。
你如今是读书明理的人，可不能学了那冷心冷肺的。”
这话明着教育孙子，实则句句敲打陈满仓和王桂花。
孝道大过天，赵氏又是长辈，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陈满仓和王桂花心里憋屈得厉害，却硬是没法反驳。
青文抬起眼，看向赵氏：“奶奶，孙儿记得《礼记》有言，‘父子笃，兄弟睦，夫妻和，家之肥也。
孙儿不敢忘家族和睦的道理。”
赵氏听他引经据典，脸色稍缓。
青文继续道：“然《大学》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孙儿浅见，眼下之‘本’，乃是安心向学，稳固功名根基。
唯有根基稳了，日后方能真正有余力照拂亲族。
若是贪图眼前便利，损了根本，便是欲助人而力不逮，恐反误了长远。”
他没有直接反驳祖母，也没有承诺什么，只是将“家族和睦”与“固本培元”的道理摆了出来。
将问题从“该不该帮”引向了“如何才能真正长远地帮”。
这话让赵氏一时语塞，旁边的陈满粮也皱了眉头，想挑刺却又觉得这话挑不出大错。
堂屋里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