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燕见状，悄悄走到王桂花身边低语了几句。王桂花点点头。
赵春燕便扬声道：“奶奶，您坐着。石蛋要散学了，我去接他回来。”
说着，给青文使了个眼色，便快步出了门。
她直奔镇上陈满柜的杂货铺，把家里的事说了，才去周秀才那等儿子散学。
赵春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家院外传来陈满柜的声音。
“娘！您在这儿呢？让我好找！”
众人循声望去，陈满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目光在屋内一扫，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三弟也在呢？”他冲陈满仓点点头，自然地赵氏身旁坐下。
“我刚从镇上回来，找二弟说点事。你们怎么都在？聊啥呢这么热闹？”
赵氏看见大儿子，语气缓了些，但依旧坚持：“正说你三弟家挂靠田税的事。
满仓支支吾吾，你这当大哥的，得说句公道话。”
陈满柜哈哈一笑：“我当啥事呢！这事啊，我跟满仓正商量着呢，里头门道多，怕您听了着急。”
赵氏看见大儿子，语气缓了些，但依然坚持：“有啥门道？不就是挂个名？”
“哎哟，我的娘诶，哪那么简单！”
陈满柜开始掰扯，“这挂靠，名堂大了！里头门道多，弄不好要出大事！”
“能出啥大事？”赵氏不信。
“娘，您想啊，”近些，压低声音，一脸郑重，
“这地一旦挂到青文名下，官府册子上写的可就是青文的地了！跟三弟就没关系了！
地契上都得改！这以后要是青文……我是说万一啊，青文以后飞黄腾达了，或者有啥别的说法，三弟这地还能不能要回来？
这可说不准！为省点税钱，把地弄没了，划算吗？”
赵氏愣了一下，迟疑地看向陈满粮。陈满粮也皱起眉，这点他倒没细想过。
陈满柜趁热打铁：“还有更紧要的！青文刚中秀才，朝廷给免税，那是天恩，也是要查的！
挂靠的人多了，地亩数对不上，官府一看，好家伙，一个新生员名下这么多地，能没鬼？
一查下来，不光税免不了，搞不好青文的功名都要受影响！
娘，咱可不能为眼前这点小利，把青文的大好前程给毁了啊！那才是断了咱老陈家的根本！爹在下边也不高兴！”
赵氏犹豫起来：“真……真这么厉害？你不是诓我的吧？”
赵氏下意识地看向青文，带着求证和担忧：“青文，你大伯说的……可是真的？朝廷管得这么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青文身上。陈满仓有些紧张地看着儿子，怕他露了底。
“奶奶，学政大人训导时说，功名乃朝廷恩典，士子受之，当时刻谨记国法规制，言行俱要合规合度，方不负圣恩。
田亩赋税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明文，孙儿……亦不敢不慎。”
赵氏听了，对大儿子的话更信了几分：“朝廷有法度，那可不能乱来！”
陈满柜趁热打铁：“所以啊，这事得慎之又慎！
我跟满仓商量，就算要挂，也得慢慢来。
满粮那边，回头我们再细细核计，看看怎么安排稳妥。
您老就放心吧，有我和满仓在，还能真不管他？”
赵氏被大儿子一番话绕得有些晕，重点从“帮不帮”转到了“会不会害了青文”。
她犹豫了，看了看陈满仓，又看看陈满柜：“真……真这么麻烦？会妨碍到青文？”
“那肯定！”陈满仓和陈满柜异口同声。
赵氏的气焰消了大半，嘟囔着：“那……那你们也不能不管满粮一家……”
“三弟的难处我知道，等日后……等青文以后考出功名，咱们再从长计议。”
陈满粮急了：“那得等到啥时候？我……”
“三弟！”陈满柜按住他，“眼光放长远点！青文好了，咱们整个陈家才能好。”
“你现在逼他，是帮他还是害他？娘在这儿，你让娘说，是眼前这点税钱要紧，还是青文的前程、咱陈家的未来要紧？”
赵氏被大儿子一番连哄带吓，彻底动摇了。
她看看陈满柜，又看看陈满仓，再瞅瞅小儿子那不甘的样子，最终，对大儿子的信赖和对家族前途的顾虑占了上风。
她叹了口气，用拐杖点了点地：“老大说得在理……是娘心急了。”
“满粮，这事急不得，听你大哥和二哥的。以后，总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满粮还想争辩，被陈满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氏发了话，他又素来有点怵这个精明强势的大哥，只得把话憋回肚子里。
一场风波，总算在陈满柜的连消带打下暂时平息。
赵氏又坐了一会儿，被陈满粮搀扶着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陈满仓“心里要有数”。
送走母亲和三弟，陈满仓和王桂花都长长松了口气。
陈满柜没急着走，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红纸。
“给，张半仙给看的日子，下月初六，宜宴饮、会友，是个好日子。”
他把红纸递给陈满仓，“时间紧了点，但来得及。”
陈满仓接过。
陈满柜又道：“我今儿在镇上，特意到孙氏书铺跟孙掌柜的聊了会儿。”
“人家前年办过，有经验。席面怎么摆，请哪些人，礼数怎么走，都跟我说了说。
孙掌柜人客气，说店里平时也不算太忙，让咱们有啥不懂的，随时去问。
他说文斌和青文从小要好，现在又都是秀才，咱们两家大人，也该多走动走动。”
“让大哥费心了。”陈满仓真心实意地道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满柜脸上也露出些疲惫，“外头的宴席得办漂亮，这是咱家的脸面。家里头这些事……”
他朝门外陈满粮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有我呢，你甭太操心。把章程立稳了，谁来说都不好使。”
兄弟俩又说了几句，陈满柜才告辞离去。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但青文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并未停歇。
三叔不会死心，其他族人也会闻风而动。这事，还没完。